第52章 第七夜:穿今
第五十章第七夜:穿今
雪夜裏的北冥,吉子冒着大雪跟在淳勉的身後。他一手向前撐着傘,時刻預備着給主子擋風雪,一手抱着狐裘大氅,生怕落在雪地裏打濕了不能穿。大雪漫天飛舞,他一腳深一腳淺,顧不得雪花落在臉上冰冷刺骨,他一口冷風一口雪地呼叫道:“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兒?夜深雪大,您快與我回去吧!”
淳勉像是沒有聽見似的,他一意孤行,只管往前面大步跑去。他要去哪兒?他不知道。但是,他就知道他應該跑,最好是跑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去看那些吃人的東西!
“你別管我!你走!誰都不要管我!”胸口的怨氣結成了火球,他赤紅雙目,不想回頭。
白色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地上越積越厚。他瞧着黑夜裏刺眼的白,他天真且荒唐地想,如果他現在瞎了或是摔斷了腿,是不是就可以意味着他可以解脫了?
他終究還是想逃避,而只有無用之人才會用逃避來解決問題。想起母後的字字誅心,他的心就像是灼燒了一般,幾乎就要燒熟了。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想要走,他想擺脫的不僅僅是皇宮這座牢籠,而是要把他的心從鐵牢裏釋放出來。
是的,他的心被囚禁了,他找不到方向,也無法看到希望。若是日後年年歲歲都要在無數立場中糾葛拉扯,他這個儲君做了又有什麽意義?他不想做傀儡,可人人都想要将他逼成傀儡,逼他去做他們手裏的刀!
權力與國家,到底什麽是權,什麽是國?他們心中裝的,又有幾分是為國,幾分是為權?
參不透的謎題讓人一想就煎熬,懷疑與否定就如同是一把燒紅的鐵烙,他像是一個四肢被捆綁在鐵柱上的廢物,任由鐵烙在他的身上留下痛苦的印記。
“殿下!您別跑了!這麽晚了,您能跑哪兒去呀!”吉子追在淳勉的身後,拼了命地去追。好在,淳勉膝蓋有傷,他跑不了太遠,最後也不過是跌坐在雪地裏。
不敢耽擱,他趕忙上前給主子披上狐裘大氅,把傘撐上。“您鬧什麽呀?您膝蓋還傷着不說,這麽晚了您在大雪夜裏跑,您是真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兒呀!”他着急,故而語氣也跟着急切了起來。
誰會關心他?淳勉擡眼看向吉子,自嘲問:“您跟着我不委屈嗎?我成不了事,也不能讓父皇母後滿意,就連東宮之位我也未必能守得住。跟着我這種虛有其表的主子,吉子,你不覺得窩囊嗎?”
一個從來都沒有受過肯定的人,哪怕他出身好,錦衣玉食,即便是享有了世間最好的一切,可他依舊是自卑的,甚至是可憐的。無數的自我懷疑和旁人的譏嘲,對于一個正值熱血的少年來說,就好比是被兇獸包圍,總有一天會被吃個幹淨。
吉子看着淳勉沮喪的面孔,他連擔憂的神情都不敢表現出,生怕壓倒主子心內的最後一根細弦。“殿下,您在胡說什麽呢?吉子怎麽會窩囊?您可不僅僅是聖上選出來的太子,您是文武百官和北冥萬民所選出的太子殿下啊!您受萬民敬仰,有百官輔佐,您應該覺得您是這世間最有力量的人!如此有力量的主子能讓吉子相随伺候,吉子覺得光榮!莫大的光榮啊!”
這般捧高他,淳勉只覺得自己更是滑稽。本應為萬民做事,而他如今只能被拉扯着踏進虛無的權力旋渦。他恨自己不夠決絕,也恨自己無法擺脫。也許他的父皇說得對,他僞善;他的母後也說得沒錯,他沒有用,扶不起。
“我就是一枚棋子,一個工具罷了。”他撕開血淋的現實,蒼白無力地說:“自東宮之位歸于我之時起,父皇與我不再是父子,他當我是臣,防我如謀逆賊子。同樣,母後也不當我是她的兒,我是她為姜氏保住地位的令牌與寶劍。可悲啊,我究竟是什麽,我又究竟是誰?這世間又有誰會在乎我呢?”
這是傷透了心吧,這般殘酷的話在吉子聽來忍不住要嘆息。如此好的一個太子,可憐生在帝王家。
“殿下定是傷心傻了,怎麽會沒有人在乎您呢?”吉子扶他起來,且說:“不說我與梨花對您的感情,就是王姑娘……我想她一定是在乎您的。而您,也不想讓她瞧見您如此頹喪吧。”
借由王佳佳,吉子想試圖把淳勉的情緒拉回來。“您看,已經亥時了,咱們該回去了。不然,王姑娘就又要一個人在大殿內等您了。她瞧不見您定會心慌,萬一又觸碰到什麽驚到了門口的帶刀守衛,而您也沒來得及趕回去,只怕是會有危險。”
是啊,還有王佳佳呢,那是一個像光一樣的女子。淳勉想到了她,心裏的冰寒瞬間融了不少。
吉子見他暗淡的雙目中重新恢複了光亮,他知道提王佳佳是有用的,便緊接着繼續說:“您就想,昨夜您膝蓋傷了,她多擔心您呀。給您喂藥,敷藥還陪您那麽久,您不能讓她白忙活呀。您快些起來,咱抓緊時間回去見她。”
撐着吉子的手,淳勉從雪地裏站了起來。此刻,他的腦海裏都是王佳佳,他告訴自己得撐住,因為她在等他。無論如何,他要護着她。
猶如是滿載了信念,他重新振作了起來,且在腳底踩在雪地上時感覺身體有那麽一點兒變輕了。這種感覺很像是靈魂和身軀在逐漸剝離,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逐漸失真。
因着用力拉扯淳勉起身,吉子手裏的傘落到了雪地裏。見主子願意與他回去了,他便立即轉身去撿傘。也就是這一轉身,當他回頭再看時,眼前只餘茫茫雪海,不見他的太子殿下。
晚上9點45分,王佳佳的出租屋門口。
畫面在片刻的失真過後,淳勉的眼前所出現的不再是北冥的雪夜,而是一條奇怪的走廊。
這裏燈火通明,仿佛就是白晝。他向右看去,是一扇奇怪的黑色木門;向左看去,則是一條細長的走廊,走廊的兩邊各有兩扇門。他擺正視線,看着他面前的那扇門,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處,也不知為何要身在此處。
“滴,滴,滴!”黑色的木門發出聲響,随後,門打開了,一個背着奇怪的背包,穿着奇怪的短發男人随之進入。
淳勉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男人,他驚訝且防備地打量對方,對方也同樣報以驚愕的神情。
短發男人留意到了這份奇怪的注視,他有一絲社恐,不知道這個穿着古裝的長發帥哥為什麽要盯着他看。心裏幾番糾結,他指了指靠近大門口的那扇房門,問:“你……是新來的嗎?”
淳勉不懂他所謂的‘新來的’是什麽意思,故而沒有回應,并且依舊持續地盯着對方看。
不說話是什麽意思?短發男人一臉懵逼,他被淳勉看得渾身發毛,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心裏感到不是很舒适,他索性就不再說話,直接越過,往他的房間走去。
短發男人推開了走廊靠裏的一扇門,淳勉看着他進去,好奇門背後到底是什麽地方。帶着這份疑惑,他伸手去推他面前的這扇門,發現它鎖住了。垂下目光,他看見了一個類似于鎖孔的圓洞。不假思索,他将頭上固定玉冠的玉簪拔下,試圖用細長的簪頭去開鎖。
“你給我住手!”一聲大喝從黑色木門那邊發出。焦急的聲音伴随着急迫的動作,只聽一聲清脆如風鈴般悅耳的‘嘎達’聲,簪頭斷在了鎖孔裏。
寧靜是今晚的沉默,沉默是無言的憂傷。
王佳佳站在她的出租屋門口,看着鎖孔裏隐約泛出的白玉光亮,她整個人都\'FUCK\'了。頭疼伴随着心疼,她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才能緩解她想揍人的心。
“你說,是你賠我門鎖,還是我賠你玉簪?”幾乎是咬牙切齒,她擡頭看向這位意外來客,一點兒高興的情緒都沒有。
不同于王佳佳的黑臉,淳勉當見到了心中所念的姑娘時,他冰冷的心就如同是落入了春日大地,被照得渾身舒暢,說不出的愉悅。“佳佳!這裏是你的現代嗎?”他興奮地看着她,期待她給他驚喜。
王佳佳瞧着他快樂的像個大男孩,她真的是一點兒也感染不到他的喜悅呢。她無奈地看着被堵住的鎖孔,僵硬地扯出嘴角弧度,做出邀請的姿勢說:“歡迎來到現代,請太子殿下随我上街去找開鎖師傅。”
尴尬是此刻的寧靜,寧靜是今晚的沉默。
淳勉瞥向被堵住的鎖孔,他心裏雖有歉意,但他不覺得自己占主要責任。“其實,如果你沒有突然在我身後說話吓我,玉簪是不會……”他想小小解釋一下,盡量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
“出去,現在!”王佳佳不想聽解釋。她一把拉開出租房的黑色大木門,指着樓層過道,嚴肅地說:“如果你今晚還想睡覺的話,你就抓緊時間和我一起下樓找師傅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