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眉清目朗,豐神俊秀。
當身材颀長,笑容明亮的紀天雲出現在這小小的光祿寺庭院裏,微微眯着一雙笑眯眯的眼睛,悠悠哉哉地将禦膳廚娘的手臂一擋的時候——
衆人生生只覺得這小小的光祿寺裏突然便春風暖面、烈陽傻笑了起來。
哎喲,這,這這小老板,生得真好看。
胖廚娘擡頭望着紀天雲,心神俱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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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位天雲樓的紀老板,那也是京都一道劈破蒼穹的傳奇。
傳說那是在數年前的一個飄着淡淡黃沙的清晨,京都東市最寬闊的主街上,早起的百姓們赫然看到了一位——青衫翩翩、碧玉連連,一頂帏冒壓眉眼,一襲風塵亂長安的傾城佳公子,馭風踏沙,款款而來。即無人知他的來處,更無人知他的何往,就只見他獨身踏至東市市中心一處最豪華、最寬闊、最氣派的三層木樓前,将背在身後的一只包裹,往樓主人的面前一拍。樓主人滿腹狐疑,他這三層樓開出了高于市價三倍的價格,至今無人敢前來問津。沒想到這位公子将桌上的包裹輕輕一挑——
哎喲我滴個乖乖。據日後目擊之人稱,滿包裏黃澄澄的金子,閃瞎了樓主人的眼。
于是第二日,天雲樓開張大吉的匾額,便挂上了三樓的頂層。
但是,饒是一棟酒樓開張,于京城這繁華地界兒尚沒什麽稀罕的;但是這天雲樓便就奇了,開張當日,不僅挂出了免費吃喝的招牌,還于開張第一個時辰,便祭出了天雲樓的絕秘大招——天雲樓樓主紀天雲,當堂秘制天雲樓第一神秘極鮮八寶琉璃暖身暖心白玉湯!有好事者便于開張時前來瞧個熱鬧,這一瞧可不得了了——先不論樓主紀天雲那張亮瞎人眼的絕世俊美的好容顏,便是看他那一手令人贊嘆的出神入畫的好廚藝——無論是煎、炒、烹、炸、炖,削、雕、揉、捏、脍,紀天雲那雙白晰修長、令人忍不住想犯罪的手,不肖半刻,便将一鍋普普通通的食材,炖煮出了香飄三裏的極鮮味道。
聞着味兒、奔着顏來的京城富家千金、夫人娘子,被一碗白玉湯灌下,便皆為他瘋狂了。
自此,紀天雲與天雲樓,在京城一炮打響。
而不過六歲的白軟軟,也是在此時出現在天雲樓。
那時她尚還是個梳着兩個童揪揪的小娃娃,自己端着瓷碗兒來天雲樓買最好吃的炸醬面兒。不料那日軟軟穿的鞋子略大了一些,腳底下一打滑,一整碗熱乎乎的面,全扣在了地上。
白軟軟放聲大哭。
店夥計只當她是燙了手還是紮了腳,慌得前來哄她。誰知軟軟痛哭不止,哄也不靈。恰在此時,忽然有一道暖暖的聲音從她的頭上響起:“再盛一碗來。”
小軟軟登時止住了哭。
咦,是誰猜中了她的小心思。她哪是為燙了手,紮了腳,她心疼的可是那滿滿一大碗上好的炸醬面啊!
小軟軟擡頭仰望。他站在她的面前,那麽高,那麽暖,笑容那麽亮。
小軟軟不由自主地小貓兒一般地叫了一聲:“叔叔……”
紀天雲笑容一僵。
“叫哥哥。”
“叔叔哥……”
紀天雲戰敗,命夥計再盛一碗面來給她。
誰知小軟軟将他的衣角一扯,小小聲:“……再來兩碗。一碗打鹵,一碗炸醬。”
紀天雲大笑,伸手按住她的兩顆童揪揪,一通亂七八糟地揉。那日軟軟笑眯眯地捧着兩碗面面回到家時,兩丫童揪揪已經被活脫脫地揉成了金毛獅子狗。
那日後,小白軟軟就開始了長駐天雲樓的混日子生涯,每日一邊蹭着雲老板的碧潭飄雪茶,一邊纏着“叔叔哥”給她做天底下最最最好吃的……于是那一年、又一年、再一年的時光,紀天雲的少年青春,就都喂給了白軟軟這只小獅子狗。
直到,半年前。紀天雲接到船隊邀請,欲要南下南洋。紀天雲向來便生性是個“颠簸半生愛自由”的人,況且他聽說南洋有一種東西是他一直想摘來送給某人的,于是便一口答應了随船出海。本是預計月餘之前就将返回京城,卻萬萬沒想到,船于海上遇了大浪,他幾次死裏逃生,終于活着回來。
一至京城他便連天雲樓都沒有回,趕着滿滿的四車禮品,直奔白家。但是萬萬沒想到,白家院門一開,他唯看到白老爺一人在家,而他匆匆趕回來探望的小丫頭——
嫁了。
紀天雲尤記得那晚他獨坐天雲樓的夕陽美景,和他桌邊杯中的,淡淡澀澀。
嗯,嫁了好。嫁了總不會再瘋瘋颠颠,嫁了總不會再淘氣頑劣,嫁了總歸是堂堂一國之後了,總歸會是賢慧德淑、母儀天下了……
但是,當紀天雲今日趕着前來光祿寺,為備齊幾日之後太後娘娘家宴要用的珍羞美味之時,一眼便看到了光祿寺院中的“雞飛娘跳”,和那個蹲在桌案之邊,一臉小小心心、委委屈屈,表示雞不關我事的白軟軟時——
紀天雲揉眉,知道他真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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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廚娘終于認出了紀天雲,驚豔道:“可是京城第一大酒樓天雲樓的紀大老板?!”
“正是在下。”紀天雲淺淺淡淡,“大娘,可是我家的孩子不小心又闖了什麽禍事了?你且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她罷。”
娘喂,笑得這麽好看,饒了饒了,一百個我也饒了。
胖廚娘忽然一驚:“你都有孩子了?!”
“……”紀天雲腳一滑,差點踉跄,他将眼神投向縮在桌案邊的白軟軟,無奈道:“不是,他只是我的貼身小倌。剛剛才随我入宮來的。”
貼身、小倌。
胖廚娘準确無比地逮到這兩個字,再順着紀天雲的眼神,望向桌案邊的白軟軟。此時軟軟不過縮在桌案下,只露出半張水靈靈的臉。只這半張臉,便足夠白嫩嫩、水靈靈、香噴噴了,而紀天雲望向她的眼神中,又帶着三分的責怪,三分的埋怨,還有三分的哭笑不得……胖廚娘立刻準确無比地捕捉到了這個眼神!
傳說中,京城有錢的貴公子哥兒,最近連漂亮的姑娘小姐們都沒趣兒了,開始流行什麽什麽……看這紀老板望向這小小子的眼神,該不會就是……那什麽什麽吧?
胖廚娘立刻腦補出了一場“主人一往而情深、小仆情窦初未開”的狗血大戲。
胖廚娘十分同情地上前拍了拍紀天雲的肩膀:“紀老板,你辛苦了。”
紀天雲:“……”
他幹什麽了,就辛苦了?
他哪裏知道,胖廚娘已然像挖掘到了宮中秘辛八卦大寶,高高興興地放過白軟軟,興沖沖地便轉身去了。不知道這等京城第一大酒樓樓主的八卦,能于卦市上賣出多少價錢?
紀天雲簡直一頭霧水。好在看到胖廚娘終于走了,紀天雲朝着桌案邊:“還不出來。”
白軟軟于案下,噔地一聲便蹦出來了。
“雲老板,你可回來了!”軟軟活脫脫的如同當年六歲的小兔子,噔地一下蹦跳到他的面前,瞪着一雙水靈靈的眸子,“我都想你了呢。”
紀天雲建了半天的心理防線,潰得天崩地裂。
他望着面前一身小男裝,絲毫沒有半分皇後影子的白軟軟,再也忍不住地擡手,終于又還是按在她的小腦袋上,胡胡亂亂地一揉!
“你呀——”
這時,崇陽宮。
和幾位大臣吵了足足兩個時辰架的沈少堂,步出崇陽宮。
頭疼欲裂。
實在不知道,明明是幾件特別輕松的事兒,怎麽到了他這裏,就是死活推行不下去呢?他記得剛剛他不過是說将邊民們安置在河西地界,發放一些食品幹糧,棉衣棉被;結果就被戶部大臣回說,糧草棉衣之事,須得與掌管國庫的首輔大臣魏國公好好商議一下;好吧,他又跟禮部尚書讨論過幾日太後例行皇族家宴,要尚書大臣們将宴席名單呈報上來;禮部老兒居然說,名單在太後娘娘手中,要先去請得懿旨,才能與陛下看。沈少堂忍了,只剩下最後一件宮中督辦官窯瓷器的小活兒,誰知督辦官居然說內務崔大總管素來不喜歡這些太過素淨的瓷色,要去回禀一下問問崔大總管是否還要添些鮮豔的彩兒。
好。好。好!
沈少堂覺得自己的怒火已經頂到了嗓子眼兒,直恨得想要将那些老匹夫全都按在地上,生生地将他們的胡須一根接一根地拔掉。
但是,他忍了。
忍得一時風平浪靜,忍得一世,海闊天空!
沈少堂大步步出崇陽宮,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氣。
田小田在旁邊讨好道:“萬歲爺,出了宮門兒,您頭疼便好些了吧。別跟那些老匹兒生氣,他們也就在您面前耍耍威風了。”
沈少堂拿眼挖他,你這是勸朕還是氣朕?
這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宮廊下的宮燭,在廊沿下搖搖晃晃閃閃爍爍。
沈少堂不知為什麽,忽然看到宮檐縫隙裏,不知何時便生出了一根青翠碧綠的小草,在夜風微微地吹拂下,搖搖擺擺地透着一點綠。
沈少堂忽然便有種奇特的感覺——不知哪位先賢曾說過:要想日子過得去,頭上總得帶點綠。
……
呸呸呸!
沈少帝瞬間反應過來,哪個仙人板板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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