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棋看三步
下棋看三步
午時。
顧不上吃飯,蘇卿卿在一衆視線的追随下途徑外院池塘,橫穿內院正門和連廊,馬不停蹄奔向高府後花園。
溫度暖了不少,忙活整整一上午的得力幹将小黑貓正慵懶躺在甬路中央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動,全身松軟的黑毛任微風吹起,惬意閑适。
而那只傷人的猛獸早已經被引回籠中,面壁思過。
高栖野雖對于“人虎對峙”這事一百個不放心,但被這人用“義氣”“信任”等詞彙搭配天花亂墜的好口才精準拿捏,暈頭轉向,最後實在招架不住還是無可奈何将其他看守盡數撤掉,留下一片完美清淨地。
蘇卿卿緩了幾口氣,直起身環顧四周,驚訝的表情一直挂在臉上越來越誇張。
後花園風景甚美,比村子裏美太多了。
曲折游廊上攀爬着不少藤蔓,在寒冷的溫度下依然保有生機綠意,石子甬路分開左右劃出各個區域,彙集于中央處的五角形亭子,順着檐柱向外望去,恰巧一陣風吹過,落在牆上漏窗的樹枝影子來回舞動,讓人想坐下來安靜放空。
真是既有錢,又有審美。
努力拼個兩輩子,能達到此等高度嗎。
想到這兒,她收回視線,在心裏告誡自己粗略欣賞就當長見識,要是再細品下去自己都快要被羨慕蒙蔽雙眼,燃起仇富心理那格局就小成芝麻粒了!
深呼吸放平心态,蘇卿卿冥想片刻,随之超然一轉身。
“……”
紋理細膩的花雕,精致金屬立柱像藝術的傑作,木雕古架上挂着各式各樣的玩具,類似于丢給貓咪娛樂的毛線球,然而裏面的大型動物一副習慣成自然的模樣,碰都不碰。
天理何在!
重要的是這老虎籠子比她村裏的房子還要結實!
旁邊擺放滿滿三盤子的吃食,打眼看去能判斷出都是按照營養均衡的配比制作的,有些上等食材在普通市集根本沒見過。
蘇卿卿:……人不如虎系列。
忽的,肚子傳出叫聲。
其實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但在沒有捋清楚思路之前還是十分禮貌地沒有去打擾老虎大哥吃午飯。
畢竟食不言寝不語,動物更是遵循專注幹飯的本能。
她揉揉胃口背過身,又勾了勾食指将小黑叫到一旁的亭子裏,穩坐石凳之後對着桌上睡眼惺忪的小團子張口問出自己最最好奇之事
——假山上的對話內容。
小黑仰起頭眯着眼睛,心安理得接受庶民的撓癢癢服務,心情不錯,慢條斯理邊舔毛邊道。
“你們瞧它站在高處很威風的模樣,事實是小王恐高,不敢下去罷了,我只說可以教它如何從那麽高的位置跳下去毫發無傷。”
“你叫它什麽?”
黑貓:“小王。”
蘇卿卿:“……”
這就是傲嬌貓貓最後的倔強嗎?
不知怎的,那腦門上霸氣的“王”字瞬間鋒芒全無,還多了幾分親近。
頂着三橫一豎的老虎顯然食欲不振,鮮香美食沒吃兩口便面朝裏倚靠着籠子半卧,垂着耳朵樣子無精打采,連呼吸聲都是沉重的。
俗話說得好,一物降一物。
蘇卿卿将黑貓撈起抱在懷中踩下兩級石階,主動靠近籠子。
她蹲下身問:“老虎你好,我叫蘇卿卿。”然後她輕輕敲了兩下籠子邊,“怎麽才吃這些,是不是胃口不舒服呀?”
無回應。
黑貓本是冷眼看着,見人類太無能才搖了搖頭,接着從胳膊裏鑽出去走到籠子邊,後腳蹬地跳上底托,發揮流體動物本質從縫隙中溜進去。
慢悠悠晃了一段距離後,小黑直接躍到老虎身上,高傲自大毫無畏懼的拽樣。
“喵~我看它除了身體原因,更多的是愧疚吧,強勢什麽的都是裝出來的。”
“嗷嗚…”
老虎好像覺得自己內心戲被拆穿,羞恥低下頭用虎爪捂住腦袋瓜。
這大概是只MBTI為INFJ的老虎,蘇卿卿在心裏這樣猜測。
考慮除自己之外所有人感受的性格,那必然不可能無緣無故主動咬人。
“是這樣的,”蘇卿卿盤腿席地而坐,拿出跟領導對話的氣場,循循善誘,“我打算開家動物園,在空曠自由的城外你的活動空間會寬闊很多,還有其他小夥伴,包吃包住,時不時組織個集體活動,相信你會喜歡的。”
這府邸花園雖是不小,但哪只山地林栖動物不想在土地植被上撒開腿奔跑,不必擔心控制音量,也沒有馴獸人揮着鞭子警告以及每日要辛苦排練的虎戲。
一直以來,從小家養的它對于自食其力的外面世界有着不小恐懼,不然以它這外形足以唬住不少人逃出生天。
動物園,是自然環境但不愁吃喝,簡直是夢想天堂。
短暫的沉默過後,老虎喉嚨發出低沉的動靜,它緩緩挪動用前肢撐起身體轉過來。
蘇卿卿終于近距離與之對視。
很震撼,“虎視眈眈”這個成語非常傳神。
就算是在現代世界也沒有機會如此近距離接觸老虎這種大型動物,更別提對話交流了。
“原本……”
?
第一次親耳聽到老虎的聲音,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旁人聽來可能與略重一些的呼吸聲并無分別,但她能聽出聲音裏蘊含的清亮,與粗曠外表形成極致反差。
聲控的蘇卿卿都有點心動了。
老虎繼續道。
“原本……每年都會有段固定時間送我到城外去放風,可今年因喬遷一事招待的人物層出不窮,不僅出城機會被剝奪,還強迫我練習古怪的表演。”
“等等等,我打斷一下,”蘇卿卿眼前閃過一道光,突然有了某種預感,她放慢語速問道,“你說的城外放風的地方不會就是……”
“出了縣城往北走的那一片被圍起來的地方,有沒有命名我也不清楚。”
!!!
蘇卿卿噌得伸手握住虎爪,用力上下擺動。
“虎哥,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自由生活在城外的!”
跟人對話已經夠稀奇,跟不怕自己還過來拉自己爪的人對話更是堪比太陽打西邊出來。
老虎歪頭,用略帶疑惑的眼神看向黑貓。
得到的回應是一個已經對此現象司空見慣的哈欠……
蘇卿卿精神煥發,工作屬性拉滿,語氣從不正經一秒切換變嚴肅:“我先問一個問題,所以你咬人是因為叛逆?”
“怎麽可能?!”老虎猛地起身,嗷了一嗓子,兩腮顫動随後又突然低沉,“我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
最讨厭話說一半的人。
蘇卿卿衣着樸素,但眼眸明澈,微微一笑自帶輕靈之氣。
“小王,如果我是你,我現在肯定把話全都倒出來,畢竟好不容易遇到個能聽懂自己說話的人類,不把握好機會可再沒有人能知道實情了。”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老虎的腦子沒有彎彎繞,思來想去覺得有道理便放下疑慮。
“這幾日我一直努力練習,想着好好表現還有機會領獎勵去城外玩耍,可昨日突然頭很痛,然後身體不聽使喚,我再睜眼面前的人就已經被我咬傷了。”
不是本能,事情比想象的複雜。
蘇卿卿緊皺眉頭,右手食指不停摩挲下巴沉思。
怎麽說她也是從現代穿越過來的,這點便宜劇情還是一猜一個準,想必是被人設計了。
時間點也很微妙,正巧明日喬遷宴。
蘇卿卿眼皮一跳,突然起身。
連旁邊的黑貓都被這舉動吓到。
/
“有人要害高家?!”
前廳內,高栖野來回踱步消化所有已知信息。
古代的道具沒那麽多花裏胡哨的,最有可能的便是通過食物,排除銀針等外部手段是因為老虎未曾睡覺休息,處于一切正常的狀态中服下藥物。
高栖野拍了拍腦門,心想這事聽上去處理起來并不難,但處處都有卡點。
假如将所有接觸過老虎的人都趕出府去,那人鼓動情緒在街上散播言論,也會很大程度上影響明日父親的宴會。
再假如将這些人全都綁起來關至宴會結束,必然有外面的人得到消息,到時候如若在宴會上發現高府囚禁下人,自我辯解的過程又會鑽進對方陷阱。
蘇卿卿看出這人心思,拍了拍胸脯很有信心地說:“這件事交給我。”
接下來她用不長的時間了解到老虎的來由。
高栖野幼時跟随父親高岱打獵,發現一只受傷小虎,抱在懷裏與寵物狗并無二致便帶回來養着。
久而久之發現這本該桀骜不馴的猛獸性情溫順得很,其他官員聽說有關高府鎮宅寶貝的奇聞紛紛前來拜訪。
也是從那時起,高岱發覺這老虎的價值,豪氣地找了專門人士負責照顧。
所以搞事情的這些人并不是高府傭人,而是跟着外來馴獸師一起進來的負責照顧日常的雜牌軍。
蘇卿卿手握決策權,面前站着幾個信得過的管事,外加坐在一邊椅子上的高栖野。
她大手一揮,擲地有聲:“老虎咬人前負責飯食的人……重重獎勵!”
“啊?”管事瞟了一眼旁邊自家二公子。
“其他沒有參與的人一律重罰,就按照你們家差不多級別的來就行,不要出人命。”蘇卿卿說完轉身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仿佛剛才說出那番蠻不講理的話的人不是她。
“……”高栖野突然覺得自己這位兄弟不是很靠譜了,“這就是你說的好辦法?”
蘇卿卿沒心沒肺咧嘴一笑:“正是,今日不用再訓練了,明天高老爺回來一切計劃照常進行即可。”
很快,管事照安排将事辦妥,并且控制只有小範圍的人知道此事。
潘維領了不少獎賞,暗自竊喜,極力克制瘋狂上揚的嘴角,屬實沒想到這活還能兩頭拿錢。
回到偏房,他哼着小曲,大搖大擺玩弄各式寶貝,毫不低調。
周圍其他人正在互相抹藥,後背傷痕累累,雖不至于殘廢但也傷到了筋骨,且得養些時日。
一衆人斜着眼睛帶着怨念盯在一處。
然而潘維毫不在意,覺得幸運的人總會召來妒忌。
市集滿滿煙火氣,火腿、小籠包以及各類羹湯百裏飄香。
黑貓盤在蘇卿卿肩上,蹭了蹭腦袋想不通,心系小王又不想直說,過了半條街還是沒忍住問出一句。
“人類,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蘇卿卿伸出一根食指在貓眼前擋着,自己用鼻子嗅了嗅,然後心情愉悅指着旁邊的面攤,答非所問。
“明日來這裏吃面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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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您的面。”
蘇卿卿道了聲謝,随後悶頭安心吃面。
昨日見這家店生意興隆便嘴饞得不得了,縣城的食肆酒樓豐富多樣,樸素的面店能持續紅火一定有它的道理。
在靠近街道的位置,蘇卿卿絲毫不受行人幹擾,夾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綿軟筋道,鹹香美味。
味覺的記憶在腦海中會更深刻,她突然回憶起現代社畜生活午休的時候和三兩個同事結伴到公司樓下的面店邊吃邊吐槽惡魔領導的畫面。
那家小店做出來的與眼下這面味道十分接近。
難不成百年老招牌真是誠不欺人?
還沒等她正式陷入回憶,對面的黑貓在案幾上打了個滾,看樣子是已經享用完鮮美的蝦米。
“你是不打算去看小王表演了。”黑貓在清晨陽光下更顯得毛茸茸,清澈的眼睛骨碌碌轉,吸引了好幾位路人回頭。
它的語氣帶着質問,畢竟昨天一整晚這人類也沒說出所以然來。
蘇卿卿“嗯”了一聲繼續悶頭吃面。
誰知這黑貓自己吃飽喝足就開始不消停,在筷子上面揮動尾巴不停,但是小臉還是扭到一旁裝作不在乎的模樣,蘇卿卿無聲笑了,摸了兩下貓頭,心想她家的傲嬌小貓咪還真是外冷內熱。
不多時,縣城慢慢熱鬧起來,商鋪接連開張,綢緞布匹,書畫擺件盡數擺出,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駐足互相交流欣賞。
“現在是,”蘇卿卿習慣性擡起光溜溜的胳膊,尴尬放下後清了清嗓子,“時間差不多了,應該在準備階段。”
黑貓疑惑地仰頭注視,想看看這故作神秘的人類究竟做了什麽手腳,沒成想對方卻又淡定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小貓帶着報複心理伸出爪子拍掉筷子。
啊!
托盤被打翻在地,其上的肉菜水果灑落滿地,湯湯水水四處迸濺,狼狽至極。
潘維撐起上身,瞪大眼睛指着眼前的三五人,又看了看地面,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自己的前途也跟這些菜一起爛掉了。
他瞪着眼睛氣血上湧,當即雙手并用,起身揮拳。
四五個人頓時打作一團。
一個瘦高個直了直腰,歪脖子發出骨頭關節的聲音,顯然昨日挨板子受的傷還沒有好全乎。
他拍拍手上的灰,揉了揉腮幫子往旁邊啐了一口:“看緊他。”
“好嘞,曹哥。”一個人禁锢着潘維的手,回頭應道。
“姓曹的?”黑貓想了想又問,“昨日被罰得最狠的那個人類?”
蘇卿卿點頭,随之笑道:“後來我帶着藥去看望了他,簡單對話了兩句。”
輕飄飄說完,她繼續喝茶,從系統獎勵兌換出的銀兩除去給家裏人留下的大頭兒,剩下的也夠她氣定神閑地喝上好一會兒了。
“你做挑撥離間的缺德事?”
“注意用詞,姓曹的也沒少欺壓百姓,”蘇卿卿的原身記憶裏有這部分的印象,“所以,我那是讓他們黑吃黑,窩裏鬥,自相殘殺,都沒好果子吃。”
“區區人類,敢嘲笑本喵的詞彙量!”
都說黑貓智商比其他貓要高出很多,它在自己的小腦瓜裏琢磨潘維會遇到的事,多種情況猜了個遍,最後落腳點定在那家夥可能會被搶走食物餓個兩天。
很明顯,某部分人類的行為遠遠超出了動物的理解範疇。
“你這是什麽眼神?還不明白現在的情況嗎?”
一個人伸手掐着潘維的脖子将其按到地上,這雙手應是幹粗活的,滿手的繭子像刀割喉嚨一般。
“我負責每日喂養老虎!今日宴會的表演很重要,短了吃食不管出現什麽意外你們都有責任!”
潘維一邊掙紮一邊嘶吼,不過嘴上這麽說,心裏想的又是另外一番事。
為了不贻人口實,教他做事的那方只在他外出采買的過程中短暫交涉。
事情辦成,錢會放在特定地點。
如果事沒辦成,聯絡中斷,他也沒處尋人。
對面的人像是在聽笑話又補上一腳:“昨天老虎發瘋之事就是你做的,還當誰不知道,冒領了功還讓我們一齊受罰是不是太不要臉。”
潘維一愣,用力轉頭,表情好像在說你們怎麽知道。
“曹哥有高人指點迷津,全都查清楚了,”那人不松手,又低頭輕笑,“放心,不會餓到老虎,昨日另買了一份更完美的食材。”
潘維聽後臉色大變,心裏已經有了結論,自己只可能是被雇主抛棄了,所有的髒水全部他一人承受。
那“高人”的身份他自認為猜得不錯,在地上掙紮一陣,大吼道:“我要見高公子!”
“什麽動靜?”高岱偏過頭問道。
管事笑稱:“可能是老虎傳來的。”
高岱也被逗笑了,伸手對着管事比劃了兩下然後轉身向宅院正門走去迎接賓客。
宴會所邀之人衆人,大家也都帶着禮物如約登門拜訪。
後花園已經布置完備,餐桌上的酒盞和碗碟拜訪齊整,精致的箸瓶花紋新穎,裏面的箸也是金銀質地,典雅美觀。
雕欄環繞,飲酒作樂,宴會的高潮老虎表演也順利結束,贏得陣陣歡呼。
直到老虎被帶遠,一個人在暗處咬牙,攥緊拳頭退後兩步欲要離開。
不料剛一轉身就被走出連廊的高栖野攔住,一雙狹長的眼睛猶如狐貍。
“大人,公務繁忙,也要多注意勞逸結合啊。”
修長的手一下一下給黑貓順毛。
“這辦法确實有漏洞,但在這個等級的事情上還算夠用。”說完,蘇卿卿揚起胳膊伸了個懶腰,這兩日東奔西跑,常年坐辦公室的小身板酸疼無比。
“沒想到你還是個有心機的人類。”
黑貓總算覺得眼前這人類配得上當自己的鏟屎官了。
“我這叫下棋看三步。”
蘇卿卿穩穩喝茶,伸出三個手指一一折下。
三、
二、
一。
再擡頭,對面的空座位上多出一個人,淡綠色圓領長袍,腰帶上的挂飾明顯沒有之前講究,一看就是匆忙出府。
“結束了?”蘇卿卿問。
“結束了。”高栖野答。
“沒有意外吧?”
“沒有意外。”
“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
蘇卿卿嗅到背信棄義的味道,站起來一拍桌子。
高栖野忙擡手制止,失笑道:“好好好,一言九鼎,想讓我怎麽幫你開……開動物園?你圖我什麽盡管開口。”
蘇卿卿聽到這話才又坐下,妙目流波,挑眉一笑。
“嘿嘿,我圖你的地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