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去?
第60章 你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去?
裴铮失魂落魄的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十月的懷遠縣, 已是深秋,天氣早就漸漸的寒冷起來,因為這一場大雨, 更為這地方增添了一絲蕭瑟。
今日雨過天晴, 太陽罕見的從雲層裏鑽了出來, 路上三三兩兩的百姓搭伴在路邊曬着太陽, 說着些帶鄉音的閑話, 因為這久違的陽光而顯得鮮活起來。
陽光是最無私的東西, 他毫不吝啬的照耀在每一個人的身上,裴铮沐浴在暖陽之下,卻無端端的覺得冷。
他已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和朝朝分開的, 也記不得自己是怎麽找到回驿館的路。
只知道這一路他走的很累很累。
這條路實在是太長太長。
裴铮回到驿館的時候,荀烈還沒有醒過來,他雖然喝醉了酒,卻半點都沒有鬧脾氣, 乖乖的躺在床上和衣睡着。
驿館并沒有空房間, 因為懷遠縣的客棧都已經住滿了人,不僅有房屋被淹沒無家可歸的流民,還有舉家搬遷的百姓,裴铮便讓懷遠縣的縣令将驿館也騰了出來住人。
故而裴铮不得不和荀烈住一間房, 一人占據一邊。
這并非是什麽大事, 只是裴铮今日的心情非常糟糕,他的心中像是壓抑着什麽, 迫切的想要發洩出來。
他推了推躺在床上的荀烈, 讓他醒一醒。
只可惜荀烈什麽都沒有聽見, 兀自睡得香甜,根本就是雷打不動。
許久之後, 裴铮出聲喚了守在門外的侍衛。
那是個很眼生的侍衛,并非一直跟在裴铮身邊的福全,此時此刻,福全正在去往京城的路上,玖玖的生辰就快要到了,往年的時候,父母都會特意從京城過來陪伴玖玖過生辰,但這一回裴铮并不想父母過來,他想讓福全勸說父母,留在京城。
一來實在是不太顧得上,如今雍州突逢天災,裴铮不願大張旗鼓的給玖玖過生辰,白白落人口舌,讓玖玖承受是非。何況如今玖玖還在朝朝的身邊。
裴铮無法解釋玖玖的下落,也更希望今年的生辰可以由朝朝陪他過。
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決定。
侍衛很快就出現,他年歲尚輕,看見裴铮的時候還有一些拘謹,“大人。”
裴铮點了點頭,将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開口吩咐:“去買些酒來。”
侍衛似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小聲的問道:“不知大人要買些什麽酒?可要多少?”
裴铮聽到這些問話,驟然不耐煩起來,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眼前這人并不是身邊用慣了的,不知他的習慣也實屬正常。
只是他當真許久未曾和人解釋過什麽,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買些清酒回來,什麽都成,這些銀子,能買多少便是多少。”
裴铮的語氣很淡,看不出半點不耐,若是福全在這兒,估摸着還要以為自家主子轉性了。
殊不知裴铮只是沒有心情去計較什麽。
侍衛很快就将酒買了回來,足足有十幾壇子,堆滿了一桌子。
裴铮揮了揮手,命侍衛退下。
他找出了兩個碗來,又去推了推荀烈,只可惜荀烈還是沒有醒來,沒有人陪他喝酒,裴铮面無表情的在碗裏倒滿了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并沒有嘗到什麽味道。
雍州的酒其實很烈,可再烈的酒喝了那麽多年,也變得無滋無味起來。
裴铮早就已經不靠酒水來麻痹自己,他的每一天都過得清醒而絕望,裴铮其實早就已經後悔,後悔的一塌糊塗,只是他從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心情,他将一切都藏在心裏。
曾有許多人問過他,到底想做什麽。
可他向來都是敷衍,像是難以啓齒,現在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說了出來,可最應該聽到的那個人,卻根本不願意聽。
她甚至一點也不在乎。
裴铮從來都沒有想過,他竟然會被朝朝拒絕的那麽徹底,她不願意原諒他,更不願意和他重新開始。
這認知對于裴铮而言不亞于淩遲。
他想,他到底還是太自以為是。
手中的碗被裴铮随意的扔到一邊,他抓起酒壇子,仰起頭,徑直的将酒水灌了下去。
滿滿一壇子的酒水,盡數倒了下來,他尚來不及吞咽,有一些酒水便順着下颌沒入其中。
衣襟濡濕了一片,裴铮卻根本懶得去管。
他頹廢的坐在地上,企圖勇酒水來欺騙自己,明明毫無作用,可今日的事情太突然,他的心太痛太痛,以至于重拾了毫無用處的手段。
裴铮這會兒什麽都不想聽到,葉什麽都不想看到。
他從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竟然會輸的這麽一敗塗地。
這天底下竟然有一個人,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能夠讓自己投鼠忌器。
他不敢質問,不敢強迫,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舍得說。
裴铮并不想放手,可在朝朝越來越平靜的目光當中,到底還是松開了手,他只覺得很奇怪,他的記憶明明都已經開始混亂,為什麽可以那麽清晰的記住朝朝說過的每一句話?
“放過你?”裴铮想起那句話,不由的喃喃低語,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竟然已經變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他的感情就像是束縛她的枷鎖,讓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逃離。
裴铮看着窗外的夕陽,臉上染上了落寞,不知是在回應朝朝,還是在自言自語,“…那誰來放過我?”
在朝朝走後,思念的種子早已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
裴铮從未想過要忘記她,也從未想過要和別人共度一生。
他的心早就已經被人占據,如何還能遺忘?
裴铮自嘲的閉上眼睛,只想将那一幕從自己的眼前趕走,再也不要想起。
*
荀烈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腰酸背痛的,他默默的睜開眼,看着不算熟悉的房梁,思索了許久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
他擡起手,想要揉一揉自己的肩膀,看見外衣的時候,荀烈想要殺人的心都有了,裴铮他竟然就這麽把他給帶回來的嗎?
讓他穿着外衣在床上睡着?
荀烈只覺得渾身難受,裴铮他,還能不能再過分一些?
荀烈一邊腹诽,一邊從床上爬起來。
腰酸背痛,頭疼不已。
他睜開眼環顧四周,瞧見了坐在牆角的裴铮,瞬間睜大了眼睛。
裴铮這是,喝醉了?
荀烈也曾經想過要把裴铮灌醉,但永遠都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到最後荀烈都已經不想去管太多了。
但是沒想到啊,竟然還有這麽一天!
荀烈并不知道裴铮是回來之後喝了許多酒才醉過去的。
他看見裴铮喝的醉醺醺的坐在角落裏,還以為是和自己一塊兒喝酒的時候就醉了,荀烈想到這會兒自己比裴铮更先醒過來,就忍不住的沾沾自喜,看來自己的這些年,酒量漸漲啊。
他得意的不行,甚至還有些嫌棄的看着裴铮,“真是,才喝了多少就你能把你給醉成這樣子?”
“怎麽還坐在地上?都沒人管你的嗎?”荀烈看到這一幕,同情心油然而生,明明自己還頭疼的不行,但是已經開始想着要怎麽照顧裴铮,便忍着全身的不适慢吞吞的從床上起來。
踉踉跄跄的走了過去。
“裴铮,起來。”荀烈渾身無力,并不能很好的将人從地上拖起來,反而連帶着他一塊兒摔了下去,他有些頭疼的摔坐在裴铮的左邊,因為視線不同的關系,荀烈終于看見了地上的那些空酒壇子。
三個,六個,十二個…
到底有幾個?!
荀烈看着滿地那密密麻麻的酒壇子,只覺得自己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等他将這一切數清楚之後,才知道這人不是和自個兒一起喝醉的,是回來的時候自己後頭又喝醉的。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心思,只想捂住自己的額頭,将半盞茶之前的自己生生掐死。
照顧裴铮?荀烈想眼前這人大概是半點也不需要,狠狠的将人一推,“醒醒,你快點醒醒。”
裴铮原本就沒有睡着,他早就聽見了一旁的動靜,只是懶得睜開眼,這會兒被荀烈推着,也只是随意的應了一聲,并沒有睜開眼。
荀烈氣急敗壞的想要站起來,結果試了幾次都沒辦法,便破罐子破摔的坐在地上,“裴铮,你出息了啊,竟然喝這麽多的酒,還有,你喝酒居然不叫我!”
荀烈這會兒不知道是氣裴铮喝的太多,還是氣裴铮獨自喝悶酒,他想若不是自己的心理實在過不去,他肯定把人給踹翻過去。
裴铮只覺得頭疼,他擡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他并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眼前的一切都逐漸變得模糊,可他的意識還很清醒。
什麽都還記得,甚至都能聽見荀烈的動靜,裴铮只想要痛痛快快的醉一場,他想,若是能就這麽醉過去,也是一件極好的事情。
但是為什麽,這麽簡單的事情,都成了一種奢望?
他醉不了,便只能靠坐在牆角假寐,聽見荀烈氣急敗壞的對話,無奈的睜開了眼,“我喊過你,可是你沒聽見。”
所以,裴铮便沒再堅持。
荀烈聽見這輕描淡寫的話,只覺得心裏堵着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惡狠狠的瞪着裴铮,氣不打一處來,“所以你就絲毫不顧及朋友之誼?”
“怎麽?”裴铮有些疑惑的問道,似有些不能理解荀烈為什麽那麽生氣。
“你知不知道你喝了多少酒?”
裴铮其實并沒有很仔細的去數過,心中只知道一個大概,他見荀烈這般模樣,倒是緩緩的勾了勾唇,“不妨事。”
“怎麽可能不妨事?”裴铮驚呼出聲,見裴铮不當一回事,指着那堆酒壇子控訴他,“十九個,整整十九個,喝酒傷身,你還喝這麽多,你是不要命了嗎?”
“我從前怎麽不知道,你竟然還有這一面?”
”你這又是出了什麽事兒?讓你在這裏買醉?”荀烈很煩躁的問他。
有些事情,裴铮之前并沒有告訴過荀烈,但是這會兒,他驟然生出一種傾訴的沖動,“長珩……你說,我真的錯了嗎?”
荀烈聽見裴铮的問話,漫不經心的擡起了眼,心裏還有點兒詫異,長珩是他的字,但是知道的人并不多,裴铮離開之後,也唯有陛下會這麽喊他。
這闊別已久的稱呼,觸動了荀烈的心,那股子戾氣總算是消散了些,只不過他的語氣還是很沖,“你倒是跟我說清楚是什麽事兒,這麽沒頭沒腦的,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荀烈兇巴巴的開口,面上瞧着漫不經心,但是目光中卻染上了諸多的憂慮。
“我今日,遇見了朝朝。”裴铮沖着荀烈輕輕一笑,只不過笑意不達眼底,那笑容假的很,像是刻意為之,瞧着很是悲傷。
他扭頭看向裴铮,萬分不忍,他和裴铮是摯友,自幼相識,裴铮素來驕傲,是所有人都羨慕天之驕子,何曾有過這般悲傷的時候?
荀烈私以為,他和這種情緒,是不會有任何關系的,荀烈心中難受,心情也有些不善,語氣更是有些沖,“怎麽又是她?”
“都已經過了五年,你怎麽還沒有放下?”
荀烈的語氣蘊含着諸多不滿,裴铮聽得很清楚,只是他并不希望聽到荀烈這麽說,“你不要怪她,全部都是我的錯。”
“…那你還問我做什麽?”荀烈在心裏猛地翻了一個白眼,只覺得裴铮是喝酒喝多了,說話都開始颠三倒四起來,但又怕裴铮什麽都不願意和自己說,只能默默的将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耐着性子問他,“那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裴铮和荀烈說話的時候,又忍不住将手伸到一邊,摸出了一壇酒來,荀烈看的清清楚楚,沒忍住搶了過來,“你怎麽還要喝?”
被搶了酒的人,半點都沒有在意,只是又拿出了一壇,荀烈這會兒已經沒了要阻止的意思,只是有些不忍直視的別開眼睛。
裴铮熟門熟路的拍開泥封,将酒當成水一般的灌着。
“朝朝她說,希望我可以放過她…”
在裴铮沒什麽感情的敘述當中,荀烈總算是清楚了事情所有的來龍去脈,他昔日只是有着模糊的方向,如今聽裴铮親口提及,卻沒了開口的欲·望。
直接愣在了當場,他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曾經荀烈一腔熱情的想要幫助裴铮卻無能為力,他總想着裴铮可以多依靠朋友,可當他真的知曉裴铮心底的秘密時,卻依舊無能為力。
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長珩…我真的錯了嗎?”裴铮看着荀烈,仿佛是在追求一個答案,但荀烈卻是回以沉默,這件事情哪裏是可以用簡單的對錯來衡量?
“事已至此,追究對錯又有什麽意義?”荀烈不知要怎麽安慰裴铮,何況裴铮看起來也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的心中應該早就有了答案,“亭曈,你想聽到我告訴你什麽答案?”
“你想我告訴你,你沒有錯嗎?”荀烈的聲音有些冷淡,他說不出裴铮是錯的,畢竟站在裴铮的立場上,那的确是最妥善的選擇。
但荀烈同樣沒有辦法說他沒錯。
他是裴铮的好友,可他同時也是邢獄官。
裴铮這行為,不僅僅是忘恩負義,更是貶妻為妾,于情于理,都很讓人唾棄。
但是,裴铮和柳朝朝的婚書,其實不作數的。
裴铮失憶的時候,身份都是假的,那婚書自然也是不作數的,所以裴铮充其量就是擔了個忘恩負義的罪名。
荀烈有些嫌棄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開口,“呵,沒有良心的東西。”
裴铮默默的聽着,一句話都反駁不了,只是那灌酒的速度又快了些許。
“你當然錯了,你怎麽會沒有錯?你忘恩負義。”荀烈半點不客氣的罵道,“她救你性命,照顧你許久,就算你不認她是你的妻子,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荀烈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縱然他有心護短,就裴铮這樣的行為,他也是護不出來。
他在大理寺府衙,見多了抛妻棄子之徒和忘恩負義之徒,裴铮倒是好,将這兩樣都占全了。
“你昔日想起自己的身份,就應該明白,你們之間絕無可能。”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将她帶回京城,你若是要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就應當給她一筆錢財,許她後半生衣食無憂。”荀烈熟讀律法,自然知曉大辰的律法對女子有多麽的寬容,“辰律并沒有規定女子不能二嫁。你若擔心她嫁得不好,多給些銀子,總是能解決的。”
裴铮聽到這些話,只覺得難以忍受,皺着眉頭讓他閉嘴。
荀烈只當沒聽見,諷刺的話一句接着一句,“你既舍不得她嫁人,倒是很舍得委屈她。”
“我讓你閉嘴。”裴铮只覺得這些話,聽在耳朵裏是那麽的刺耳,他一個字都不想聽。
荀烈聽到這裏,心裏也有了火氣,他鬧不明白裴铮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想繼續自欺欺人。
這些事情,他分明比誰都清楚。
荀烈當然能理解裴铮的做法,所謂旁觀者清,若他深陷其中,說不定做的比裴铮還要過分,“亭曈,你既已經明白問題出在什麽地方?何必還要自欺欺人?”
“…我沒有。”裴铮喃喃低語,“我只是想不明白…”
“你是不敢承認嗎?”荀烈冷冷的打斷裴铮的話,只是他看着裴铮的模樣,也不見得是不敢承認的模樣。
可他此前的種種行為,卻處處透露着古怪,荀烈眉頭緊鎖,死死的盯着裴铮看,想要從他的臉上瞧出些端倪。
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他承認自己的過錯,也坦誠自己的後悔。
自己所知道的點點滴滴,更是裴铮親口所訴,所以,為什麽,他竟還會下意識的在自己面前詭辯?
荀烈想不明白。
可裴铮聽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握着酒壇子的手逐漸用力,他看向荀烈,仿佛是在看一個很可怕的存在。
他仿佛猜測到荀烈要說些什麽,在他還沒有開口之前,便勒令他不要說。
“不要說,什麽都不要說。”
荀烈心中的猜測愈發清晰,他看着裴铮,殘忍的勾起了唇角,“裴铮,你在害怕什麽?”
“我不想聽。”裴铮掙紮着從地上站了起來,雖然站立的并不穩,可他卻一點也不想留在這個地方,荀烈的目光太過犀利,裴铮只覺得自己要無所遁形。
那模樣,像極了落荒而逃,看的荀烈更是煩躁,他氣惱的想要站起,卻沒有什麽力氣,甚至比不過裴铮這個喝了那麽多酒的。
眼看裴铮就要奪門而出,裴铮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酒壇子砸到了地上。
碎了一地的瓷片。
“裴铮,你站住。”荀烈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裴铮的腳步卻只是一頓,并沒有任何要停留的意思,“荀烈,你喝醉了。”
他輕聲說道,忽然覺得這話有些不對,驟然反口道:“你沒有醉,是我喝醉了。”
荀烈看着裴铮,心中湧現出陣陣難受,他心中有所猜測,只是這猜測,卻并不是什麽好事,“你醉沒醉,自己不清楚嗎?”
裴铮走路并不穩,酒水不能讓他醉一場,可身體總是很誠實的,滿地的酒瓶被踢得七零八落,砸的哐哐作響,身後的人還在已經站了起來,甚至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衫,不讓裴铮走出去。
他沒有太大的力氣,也不想糾纏,看着他的衣袖,輕嘆一句:“長珩,我可曾求你過什麽?”
這一回,輪到荀烈想要捂耳朵了,他不忍聽,也不忍看,但是荀烈并不想看裴铮在這麽自虐下去,五年了,他沉溺過去的時間已經足夠。
他看着裴铮,一字一頓,殘忍如斯,“你如此反複無常,那裏是不肯承認錯誤,只是怕她不愛你了而已。”
裴铮的身影暮然僵住,他心中最隐秘的地方,被狠狠的撕開,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因為這句話徹底的安靜下來。
裴铮沒有回頭,更不願意去看荀烈。
他看着廂房的大門,僅僅一步之遙,他沒能走出去。
僅僅一句話,就将他打入無間地獄。
所有想要隐瞞的一切,統統都隐瞞不住。
他一直不敢想,不敢問,不敢聽的事情,這些藏在心中最深的恐懼,裴铮以為只要藏起來,就會消失,仿佛只要固執的不承認自己做錯,那些恐懼就會離他而去。
裴铮踉跄的後退了幾步,他看着荀烈,再沒有半分掙紮的力氣。
可荀烈的殘忍并沒有到此為止,他正視着裴铮,一字一句道:“你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去?”
裴铮也不知道自己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去。
他掙脫開荀烈的手,緩緩的走向床邊,他将手臂橫在自己的眼睛上,遮擋住所有的光,裴铮緩緩的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凄厲。
淚順着眼角落下,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的确,是在害怕。
在一片黑暗當中,他聽清楚了心底的聲音。
承認吧,裴铮,你就是害怕她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