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誰送你回來的?”◎
“你是什麽意思?”
甄巧直勾勾地看他:“脆筍豆腐羹, 這這道菜至少六年後才會出現,但你現在就會做了。”
莫向晚愣住了。
他一開始并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和面前人對視那一刻, 錯愕才變成了震驚。
甄巧穿着拖鞋的腳埋在雪地裏,凍得毫無知覺, 但眼裏只有那雙深似大海的眼睛。
他們對視的那一眼中, 他們都明白了。
他們都不是這個時間線上的人。
終于。
莫向晚問:“你是指第一次穿越?”他口中吐出了絲絲白霧,融進了寒冷的空氣中。
他的眼睛裏也有千萬個問題, 可他還是先緊着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甄巧更加确定了,他和自己一樣。
“對。”
莫向晚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低下頭。他的表情頭一次露出了難以言表的猶豫,好似在擔憂什麽。
“你直接說吧, 我大概也有數。”甄巧推了一把。
她大概能猜出,這個莫向晚或許是死亡時穿越回來的。
上天不想讓他們死, 所以讓他們都回來了,這是她早就預設號的答案。
然而——
“第一次穿越時, 我36歲。”
甄巧倏然怔住。
麻木的雙腳瞬間一軟, 一陣猛烈的北風刮來, 刮得他們閉上了眼睛。
36歲?
一個天文數字, 一個即便是對現在的甄巧也不敢想象的數字。更離奇的是,這個人根本活不過27歲,又怎麽會從36歲穿回來?
“吓到了?”莫向晚抱歉地笑笑,“對不起, 那你呢?”
不對勁, 有什麽不對勁。
甄巧忽略了他的問話, 一把拽住他的小臂。她拽得很死很死, 盡管隔着羽絨服, 都能把他抓得生疼。
“你別騙我!你到底是哪年穿過來的?”她沒控制住吼了出來。
莫向晚仿佛不明白她在說什麽,滿臉寫着無辜:“我為什麽要騙你?”
“你不是……”甄巧剛想說你不是死了,打話到口邊,卻生生咽了回去。
莫向晚的表情很認真,點了點頭。
“我從32年回來的。”
“2032年?”
“是。”
甄巧不信也得信了。
算下來,2032年确實是他36歲的那一年。他從未對自己說過謊,她很确信這一點,而且也相信那樣成熟的做派屬于這個年齡段的人。
然而正因為相信,時空才成了一個悖論。
為什麽?
“你又是什麽時候的甄巧?你既然知道脆筍豆腐羹,也是穿回來的吧。”莫向晚問。
甄巧也實話實說:“27歲。”
很顯然,這個答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莫向晚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木木地重複了一遍:“27歲?”
甄巧像他之前一樣,認真地點了點頭。
莫向晚緊皺眉頭,眼裏的怪異絲毫沒有消散,甚至還更濃重了。
接下來,兩人誰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們想問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于誰也不知道該先從哪裏問起。
甄巧打了個噴嚏,一陣哆嗦。
莫向晚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她的樣子,握緊她的手,就往家的方向拽。
“先回家,把衣服穿上,別凍壞了。”
甄巧愣愣地跟着他。
今天的他手心出乎意料的溫暖,或許也是因為自己在冰天雪地裏凍得太久了,才會覺得皮膚通常很涼的他暖和。
回到充盈着暖氣的家中,甄巧的腳已毫無知覺,北方冬天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棉拖已經被融化的雪浸濕。
莫向晚去衛生間打了盆熱水,端來讓她泡腳。
那盆水的溫度不燙不涼,正正好好,肯定提前用手試過。
莫向晚在她身邊坐下。他握住她的雙手輕輕揉搓,漸漸的,她的手終于熱了過來。
不知是不是秘密揭開的緣故,這一次的肢體接觸很自然,自然到超脫了暧昧。
甄巧的臉頰也開始發熱。
這家夥再過十年都是老樣子,也難怪之前一直都沒看出來。
有股奇異的感覺。
如果十年後的他依舊這樣照顧我,就好像早就成了習慣,那是不是說明,十年後的我們……甄巧驀然胸腔一熱。
“你是在醫務室昏迷那天回來的吧?”
“是。”
“難怪我明明跟你說了幾點,你還要看鎖屏,跟不信我似的,原來你在确認日期。”
“說實話,我也很意外。”
兩人再度并肩沉默片刻。
雖然同為時空穿越者,但他們之間的氛圍還是有些尴尬。畢竟一個36歲,一個27歲;而且他們曾經都以為彼此是20歲。
“我現在必須去機場接他們了,”莫向晚看看手表,從沙發上起身,“等我回來我們好好聊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甄巧從盆裏踏出,水都顧不得擦。
“你歇着吧,身體要緊。”溫柔得即将溢出來的關心。
甄巧笑笑:“我好了,寒氣打通了我的經絡。”
“……”莫向晚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甄巧穿上襪子,靈活地套上雪地靴,再披上厚厚的羽絨服。她拿好鑰匙揣進兜裏,小跳着到莫向晚身邊。
“我不想和你分開。”
是的,她一刻也不想和他分開。
莫向晚移開眼神:“就一會兒……”好像有些不習慣,好像害羞了。
都36歲的人了,怎麽還害羞呢。
但是,那害羞與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害羞,都不一樣。那是一種混着心安理得與甜蜜的羞赧。
甄巧明白了什麽,內心愈發洶湧澎湃。
反正如今的莫向晚已經不再是20歲的莫向晚了,那糾纏于情情愛愛,他也不會厭煩的吧?
她摟住他的胳膊,踮起腳,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多年未能說出的甜言蜜語,終于湧出口中。
“我離不開你。”
唯有愛能令時間停滞。
空氣中仿佛飄滿了胭脂似的花瓣,深冬也成了最美的春天。
聽到這話,莫向晚抿了抿嘴,滿臉寫着不可思議。
“這是……27歲的你說出來的話嗎?”
他的記性真是太好了。
該死的好。
“是,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沒想到吧?”甄巧笑着笑着,眼眶就濕潤了起來。
她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樣的心情,以及該是怎樣的心情。
莫向晚歪歪頭,接受了這個說法。微微一笑,俯身吻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個吻很淺,卻滿含深情。
那确實是來自36歲的莫向晚的吻。
無需去問,甄巧已經知道了他們的未來,因為那樣的吻只能來自一種未來。
那幾次都不曾看到的明天,忽而明朗。
所有的遺憾一掃而光。
**
張芹桦回到家時,意外看到莫青天一家正坐在客廳裏。
他們将莫向晚妹妹留在了德國老家,用最快的速度臨時返回了中國。
“Kate!I am so sorry!”
“桦姐,節哀。”
看到他們紅腫的眼眶,本退隐的回憶又回來了。
張芹桦有些哽咽:“你們回來啦……”
瑪琳娜飛一般撲過去,環住她。她栗色的頭發垂到張芹桦的肩膀上,顫動時似春風拂面。
“My dear, please cheer up(親愛的請振作起來), 我看你難過,我也難過。”
有了莫家人的陪伴,甄巧放心了許多。
無論在什麽情況下,只要見到瑪琳娜,媽媽的精神狀态就會快了不少,真不愧是最要好的閨蜜。
瑪琳娜是個共情能力頂級的活寶,盡管中文說得不那麽利索,但讓人聽着就是莫名感動。
“他,hero(英雄)!我很自豪,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妻子,你更自豪!”
張芹桦已能穩定情緒,談起逝去的丈夫時不在再哭得魂都不剩,而能報以懷念的淺笑。
反倒是瑪琳娜,說着說着就淚如雨下。
“我還是不相信,他走了,怎麽會這樣,I can possibly stand it, why is it ein Mann wie er so frueh stirbt……”而她一傷心,中文就開始夾英文,英文就開始胡亂夾雜着德語。
大美人一哭,在場所有人都心顫了。
張芹桦轉而去安慰她了,完全忘了自己有多傷心。
莫向晚一動沒動,靜靜注視着哭成淚人的媽媽。
甄巧這次明白了,為什麽他總能淡定面對所有事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們都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情了。
很快,瑪琳娜便止住了哭泣,用紙巾擦擦滿是淚痕的眼角,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她一直情感豐富,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
窗外,夕陽漸漸沒入白茫茫的地平線。
甄巧默默打開了客廳的燈,整個廳堂瞬間由黃色變為了白色。
莫青天輕輕摩挲着妻子的手腕,重重嘆一口氣。
“桦姐,你将來怎麽打算的?”
張芹桦抿一口熱水,垂下眼睛:“我要辭職了,寫小說去。”
“寫小說?什麽小說?”莫青天好像沒聽懂似的。
“網絡小說。”
莫青天和瑪琳娜瞬間呆住,顯然被這個大膽的決定震撼到了。
只有甄巧和莫向晚沒什麽反應。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這一切。
“為什麽?”瑪琳娜瞪着一雙水藍色的大眼睛,不解地眨巴眨巴。
因為媽媽這才意識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有多重要。生活裏除了喜歡的人,就是喜歡的事情了,甄巧想。
張芹桦環顧一周,正色道:“因為我這才發現,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多重要啊。我沒什麽愛好,就喜歡看小說,想試試看能不能寫出來。”
莫青天頓了一會兒,胖胖的手抹抹臉頰上的汗。
“也是啊。”
瑪琳娜一個激靈:“我想看,我想看。”
“還沒寫出來了,寫出來了,first show you!”張芹桦笑着揚了下下巴。
氣氛漸漸回暖,死亡的悲傷悄然被活人的生氣驅散。
甄巧和莫向晚對視一眼。
幾個小時前,他們就想好好談一談了,只是礙于家人在旁沒有機會。
現在,大概機會快到了。
莫向晚說:“我和巧出去買菜,晚上一起吃頓好的。”
“這麽大冷天的,就別出去了,點外賣吧,也不用麻煩你做飯。”張芹桦拉住他的袖子。
“沒事,我們剛好也出去走走。”莫向晚露出溫暖又堅定的微笑。
張芹桦每次一看他笑,就會耳根子發軟。
“那行,多穿點兒。”
“那必須的!”甄巧立刻披上羽絨服,拽着莫向晚消失在了家門外。
天氣寒冷,半天過去了,積雪依舊厚得很。家鄉這個小城裏,環衛工人很少,下雪這幾天都不會清理。
夜空難得很晴朗,星星在銀河中閃爍。
莫向晚掏出手機,在路燈下點開外賣軟件。
“我點個送菜到家。”
“好。”甄巧在這件事情上,和他達成了一致。他們都很着急,想盡可能擠出點時間談一談。
點好後,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向一個方向走去。
無需多言,他們便知道該去那裏——小區附近的一片空地,面積不大,卻很空曠。
那片空地已經荒廢了很久,滿載他們過去的回憶。
中間是一片兒童樂園,一架紅色的滑梯,兩座跷跷板,和三架成人也能坐的木板秋千。
如今,大批青年人逃離小城鎮,擠入北上廣,附近多年沒什麽出生人口,昔日孩童們的歡聲笑語已不複存在。
而現在大雪過後,這裏更成了一片死寂,方圓兩公裏內看不到一個人影。
莫向晚環視一周,指着空地中心:“想玩秋千嗎?”
甄巧順着他的手指看去,回憶的溫暖重回大腦。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們都上小學的時候,放學後經常會買兩支東北大板,一人占據一個秋千,任融化的雪糕在空中滴出一條弧線。
塵封了太久的樂園。
秋千的木板上,也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甄巧撅嘴:“你幫我掃雪。”
“樂意效勞。”莫向晚戴上手套,真的就走到了秋千邊上,開始用胳膊和手掌掃雪。
甄巧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去,把他拉開。
“算了吧!怕你受涼!”說罷,她也開始掃雪。
幾秒後,木板上的雪被清理幹淨了。
他們像小學時那樣,一人坐到一邊。甄巧坐在左邊,莫向晚坐在右邊,誰也不看誰,但心裏都是彼此。
甄巧先問:“你怎麽回到這時候的?誰送你回來的?”
她曾設想過這種情況,但總不相信,所以一直沒想過,莫向晚。不然從以前諸多反常的細節來看,她早就該注意到點。
畢竟一個人穿越已經夠荒謬了,兩個穿越,那就是謬上加謬。
莫向晚猶豫一瞬,說:“我也不知道。”
甄巧皺起眉頭。她相信莫向晚,可這個答案讓她暫時無法相信。
莫向晚又問:“那你呢?”
“Le Temps的調酒師送我回來的。”
“嚴笑?”反應非常流暢。
“哈,我就知道,你認識她!”
聽到這個答案,莫向晚毫不意外,還很如釋重負。
“果然。你竟然知道‘Le Temps’裏的‘s’不發音了。”
都這時候了,還不忘開玩笑,甄巧哭笑不得。
突然,莫向晚意識到了什麽。
“等等,咱們27歲的時候也沒有時空傳送手段,你是怎麽回來的?”
“好像有人指示嚴笑做除了時空機器。”
“誰?”莫向晚皺起眉頭。
“她自己也不知道。”甄巧實話實說。與此同時她特意回憶了一下,嚴笑那個語氣确實是不知道。
“你呢?你也不知道?”
“當然了,要不是穿了四次終于逼問出來,不然我還蒙在鼓裏呢。”
莫向晚的秋千突然停住。他雙腳戳入雪地,借摩擦力停了下來,他困惑地望着腳下斑駁的雪地,半晌沒有說話。
甄巧察覺到了他情緒的異樣:“怎麽了?”
“你有看到,是什麽裝置把你送回來的嗎?”莫向晚問。
“跟認知儲存黑匣有關?”甄巧幾乎是下意識地問,那個名詞實在太深入心靈了。
聽到這個名詞,莫向晚愣了:“你怎麽知道?”
“嚴笑讓我做的啊,裝成神秘人分給我一個項目,我稀裏糊塗就給做了,哪兒知道這東西這麽厲害,第一個想出來的真是神人。”
每每回憶起那個儀器的結構,甄巧還是要感嘆于它的精妙,無意識間便誇起了它。
莫向晚的表情更莫名其妙了:“她?”這個字也拖得很長很長。
“怎麽了?”甄巧被這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對了,你知道是誰發明的時光機器嗎?說不定就能想出來幕後操縱的人了。”
莫向晚僵住,甚至連布滿霜的睫毛都沒動一下。
“你也不知道?”甄巧倏然感覺事情變得棘手起來了。
莫向晚欲言又止。他沒有确認,也沒有否認,明顯是知道答案卻不知該不該說的意味。
那表情好像在說,我說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
甄巧無奈道:“你說吧,荒謬的事兒夠多了,我肯定信你啊。”
星光燦爛,他們的眼珠都映得閃亮。
莫向晚深吸一口氣,只吐出了一個字。
“你。”
作者有話說:
現在再回去看看,可以看到,前文處處是相應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