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羅娑樹(二)
第40章 羅娑樹(二)
人群中傳來喧鬧聲,徐同歸收回視線,又一輛車在路邊急剎停下,穿着制服的人下車,快步跑到他身邊,喘着氣說:“徐隊,又有幾個地方出問題了。”
除了電影院,又幾棟大樓長出了這種詭異的東西,裏面的人沒來得及跑出,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全都關在了被根系覆蓋住的大樓裏面。好在事情是在電影院之後發生的,還沒有發展到長出孢子的階段,裏面的人暫時還算安全,但是目測應該也堅持不了太多時間。
徐同歸問:“人手夠嗎?”
對方老實回答:“不太夠。”
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局裏的人已經經常加班,身上都有事,很難找到更多人手來處理這件事情。
最後看了眼監控,徐同歸說:“監控上報總局,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這邊先把羅娑樹分支處理了。”
拿着屏幕的人于是一點頭,把手裏視頻發出,收起設備後迅速趕往下一處,走前通知財管科來現場勘查一遍評估財産損失等級。
特搜隊的車離開,現場圍觀的群衆還久久不散。
——
随機抓取了幾個路人之後,江于盡收獲了幾個異父異母的兄弟還有幾個好友,之後就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長遠記憶說不上好,但瞬時記憶還行,剛才抓的幾個路人都是在監控畫面裏出現過的人,對臉上烙了個圖形的人還算有印象,看到他往一個方向離開。
對方的路線似乎是随機的,走到哪算哪,沒有一個特定的方向,選擇下手的地方也随機,沿路根枝生發,有的分枝扔在了在鬧市,有的在廢棄大樓。
這個人應該是沒有特定的目标,純粹是想看看分枝的效果。
很顯然效果不錯。
視線從被植物根系纏上的原本還在施工的大樓上移開,江于盡随手拍蚊子一樣拍碎熒光綠色孢子,擡腳選了個方向繼續向前。
根據多個路人的熱心指路,他在一個游樂場前停下腳步,之後走向售票窗口。
他身體略微前傾,彎腰支在售票窗口前笑着詢問,眉眼低垂,看上去還挺像那麽回事。
坐窗口裏的售票員臉上一紅,之後點頭:“他是來過沒有錯。”
今天來游樂場的客人多,但是這個人個人特征挺明顯,所以她還記得住。
江于盡禮貌道謝,若有所思。
這個人不僅不換衣服,有随手亂扔垃圾的習慣,原來還喜歡一個人逛游樂場。
打聽清楚,江于盡斥巨資買了進游樂場的門票,迎着售票員的視線擡腳走進大門。
今天是工作日,大部分成年人都在上班,但是他們上班不妨礙中小學生過暑假,游樂場裏一眼看過去都是青春活力的面孔和面如死灰的帶孩子的成年人。
很久沒來過游樂場,市民江這才發現游樂場裏的設施和之前比起來已經先進且花哨了不少,各種游樂設施還得他站在一邊觀察大半天才能認出到底是怎麽玩。
看上去還挺有趣,并且有不少親子活動。
想起自己平時都不怎麽笑的好大兒,老父親江瞬間回到現實,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麽的,視線從親子設施上移開,找了張貼牆上的地圖研究。
在之前和售票員聊天的時候對方告訴他這個游樂場裏有瞭望臺,是這一整片區域的最高處,整個游樂場包括附近的所有地方都能夠看清楚。這種地方适合看風景,也挺适合找人。
這一片的風景算不上出彩,和其他排了長龍的地方比起來,上瞭望臺的人并不算多,有小孩扒拉在比身體高上不少的欄杆邊,通過欄杆縫看外面的風景。
江于盡走到欄杆邊,一陣風從高遠天際吹來,吹得人衣角不斷向後揚去。他原本就耷拉着的眼皮更往下垂了些,看向下邊游樂場裏的樣子。從這裏看下去,更能直觀地看出游樂場的盛況,雲霄飛車上的人的尖叫聲傳出老遠。
江于盡目光停在了中心噴泉邊上小樹林的長椅上的人身上。坐在椅子上的人戴帽子,翹着二郎腿,手裏的樹枝像筆一樣轉來轉去,在從手裏抛出前一刻又穩穩拿住。
找到了。
下了瞭望臺,他順着人流往中心噴泉的方向走,沿途收到了好幾個穿着玩偶裝的人遞來的氣球。
成年男人當然是選擇接下,一只手拿幾個大氣球,路過的小朋友都覺得羨慕。
小樹林邊有穿着玩偶服的人坐着休息,江于盡路過,之後又倒退回來,笑着看向穿玩偶服的人。
“……”
不過幾分鐘時間,脫下玩偶服的人快樂前去買水,新上任的玩偶手裏握着大串的紅色氣球,慢慢走進了小樹林。
小樹林裏依舊能夠聽到不遠處的笑鬧聲,但總歸來說比其他地方安靜了不少,适合人休息。玩偶熊從小路上走來,龐大的身形擋住陽光,手上握着的氣球也晃來晃去,從一邊樹的枝丫上劃過,發出一陣令人冒雞皮疙瘩的聲音。
坐在椅子上的人停下擺弄樹枝的手,在抛出樹枝前一刻聽到聲音,把手收緊一擡眼,看到的就是已經走到小路末端的玩偶熊。對方似乎就是朝着他來的,但步伐不急不緩,手裏還努力分出了一個氣球往前遞,看上去像是純然的只想給他一個氣球。
對方越來越近,烙臉男把樹枝重新放回了衣服口袋,一擡眼。他瞳孔比正常人要小一些,像野獸一樣,看人自帶一種捕食者氣息,很兇狠。
玩偶熊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毛絨的手遞過一個氣球。他嗤了一聲,直接拍掉了毛絨熊手,直截了當問:“你是誰派來的?”
玩偶熊低頭看了眼被拍掉了兩根毛的爪子,轉身把所有的氣球都系在了樹上。
烙臉男還在問:“是特搜隊的人,還是之前F市的那個小鬼?”
回應他的是沉默和一記右勾拳。
小樹林是個很好的地方,沒有監控,也沒什麽人來,只有長得矮的小朋友透過樹幹看到了和什麽人在一起玩的玩偶熊,和玩具熊一起玩的人似乎很高興,手舞足蹈的。
不一會兒,也可能過了挺久一段時間,玩偶熊再次拿着一串氣球從小樹林裏出來,順帶把氣球都分發給了路過的小朋友。
沒有人經過的小樹林的長椅上,一個人鼻青臉腫躺在上面,腿和腳彎折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樹枝也掉出來後被人踩斷,頂上嫩綠小芽變成幹枯褐色,輕輕一碰就可以碎掉。
打掃清潔的清潔工原本想要過來這邊休息一下,結果走到半路冷不丁看到不遠處的景象,眼睛瞬間睜大,轉頭跑去叫附近保安。
等到清潔工領着保安過來這邊的時候,原本躺在長椅上的人已經不見了蹤影,落在地上的樹枝上的褐色葉子被人踩碎,碎片分散掉落在地上,在解釋和疑惑之間,清潔工選擇掃走地上的垃圾。
掃走垃圾的時候,他這才發現小樹杈上褐色枯葉下邊覆蓋住了一片小小小的嫩綠葉子。
小樹林的背面,被高高圍牆圍起來的一角,烙臉男一瘸一拐走着,手邊拿着電話:
“最後一支羅娑樹分支投放失敗,我遇到了襲擊,分支被毀。但是從前幾支的表現來看,分支存活能力很強,羅娑樹的培育是成功的。”
“襲擊我的可能是石布,目前還不清楚。”
他這一路上并沒有躲攝像頭,能夠快速找到這裏的或許是能夠拿到監控器權限的特搜隊,也有是能夠輕易調出攝像頭的石布的可能。
之前在F市,他在遠處聽到槍械和更高強度的武器的聲音的時候才發現軍火制造商石布莫名也在園區裏面,按照對方的能力,應該已經覺察出投放蟻行者的是他。游戲裏出來的人沒一個不記仇,因為蟻行者,對方一直查他到現在并不是沒有可能。跟蹤他的兩個小鬼沒有能壓着他打的實力,可以直接忽略,特搜隊的人找到他不會是不會什麽都不問就自己離開,除了石布,他想不出還能有什麽人會突然過來就這麽直接出手又離開。
對面的人沒有應答他,只說讓他先回去,回去的時候不要太招搖。
——
找人幾小時就為了将其胖揍一頓,江于盡出完氣後渾身舒爽且閑閑沒事做,電影搭子還在處理羅娑樹的事,今天休假徹底泡湯,他于是就近找了家電影院,自己一個人欣賞完了《他愛她愛她愛他》這部年度巨作,看完後回家連帶着沒有吃的午飯一起吃了頓香香晚飯。
他吃完飯穿上睡衣躺沙發上看肥皂劇的時候,電影搭子打來電話,哭訴自己又沒掉的假期和沒能看完的《大白鯊大戰食人花》。
江于盡視線絲毫沒從電視上移開,點點頭,随口道:“對于你沒能看到食人花大戰大白鯊這件事我也很遺憾。”
徐高糾正:“是大白鯊大戰食人花。”
一本正經糾正完後,徐高又繼續開始哭訴。
他們今天花了大力氣輾轉幾個地方終于處理完了該死的羅娑樹,之後又被指派去調查投放羅娑樹分支的人,查了半天查到最後只查到對方進了游樂場,之後監控畫面再也沒有出現過對方。他們也實地去問過路,對方大概是裝起來了,換了身打扮,沒人表示看到過他。
美好的假期都因為這個人結束,徐高聽上去是真的恨透了對方,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說:“到時候要是抓到他肯定先給他一個右勾拳,然後……”
江于盡:“給了。”
沉浸在幻想世界故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的徐高:“?”
他問:“你剛說了什麽?”
江于盡慢悠悠揉了把頭發,眼睛看着電視屏幕說:“我說支持。”
哭訴完畢,加班徐前去便利店買自己晚飯,于是挂了電話。
電話挂斷,在廚房裏洗完碗的高中生擦幹手坐到沙發另一端,問:“怎麽了。”
江于盡沒說,而是提起了今天電影院發生的事情。
他看着電視語氣随意,像是只是在說生活中一件普通的小事。一起生活這麽久,陳景對這個人的心大程度已經有一定了解,對方這表現并不出奇,他上上下下看了對方一眼,之後收回視線,問:“知道是誰做的嗎?”
“看到了點,”江于盡點頭說,“是一個臉上畫了個圈圈的人做的。”
陳景慢慢坐直身體,問:“可以再具體點嗎?”
——
第二天一大早,高中生早早起床離開,江于盡睡一半起來的時候聽到了隐約的聲音,但沒太在意,回去又睡了,一直到中午才再次睜開了眼睛。
再次感慨了次高中生的好精力,他站在洗漱臺前,一邊刷牙一邊揉着皺巴巴睡衣,眼睛還沒怎麽睜開,聽到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是一個挺年輕的女人站在門口,進門後警惕地看了眼身後,之後迅速帶上門,動作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身為特搜隊隊員的徐高還要利索。
突如其來的時隔好久之後的委托。
嘴裏還叼着牙刷,江于盡試圖艱難出聲:“有什唔事嗎?”
“……”
女人願意等他先漱完口換完衣服再說話。
再次出現在客廳的時候,老板江終于看上去有了點人樣。
女人坐在對面,伸手遞了張照片給他。
老板江接過照片低頭看了眼,看到上邊是一個卷毛男人。在他看照片的時候,女人說:“這是我男朋友查南,我想請你幫忙調查他出軌的事。”
江于盡瞬間精神一震,腰杆都不自覺挺直了些。
女人說起因是她和她男朋友昨天一起去看了一部她們都很期待的年度巨作,結果中途出現了意外,有奇怪的異種出現,她男朋友當場就自己蹦椅子上。
這劇情太過眼熟,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江于盡默了瞬。
女人繼續講着,說她男朋友因為蹦得太快,手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忍着害怕幫忙撿起,結果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內容。
是一個聊天界面——她男朋友在和她一起看電影的時候還在和人聊天,其他內容她沒能看到,但是看到了上面的【寶寶】兩個字。
她當場就直接跟男朋友扭打在一起,後來男朋友解釋,她決定暫時假裝相信,同時找人搜集男朋友出軌罪證。
江于盡使勁點頭:“然後呢?”
他的态度很明顯勾起了女人的傾訴欲,她細說了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的各種不對勁,江于盡聽着,中途還給她倒了杯飲料。
“總之他告訴我今天要去出差,但是實際上壓根沒去,很早就起床打電話,說去呆鵝廣場。”
所以她今天正常上班,中午趁着午休就來了這裏。
江于盡點頭。
女人還得上班,傾訴完後又喝了口飲料,匆匆回了公司。
負責人的老板江在女人離開後就出發去了呆鵝廣場。對方是一大早就離開的,很難說還繼續待在這裏,但看一眼總歸不會出錯。
呆鵝廣場,著名的情侶約會聖地,單身人士盡量繞道走的禁區,江于盡走在裏邊沒有感受任何不适,在人群中專心尋找查南的卷毛。
人群中找一個或許已經不在這裏的人,概率多少有點微小,但還真給他找到了。不遠處一個情侶打卡點邊排着兩個人,拿着奶茶手拉手,甜蜜又青澀,男方頭頂卷毛,一張臉和中午看的照片一模一樣。
江于盡上前圍觀,自然融入,在對方排到隊的時候好心表示可以幫忙拍照。
兩個人還對他表示感謝,拍完後還熱情聊天,問起他怎麽一個人在這邊逛。拿着手機的人笑了下,話随口就來:“在等男朋友。”
他一臉真誠且面不改色,對面兩個人點頭,之後遺憾道別,轉身走進一家情侶主題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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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同歸和胡礫今天出任務。
昨天有人搜查嫌犯最後消失的游樂場,并且向保安和清潔工打聽,最後在小樹林邊的垃圾桶裏找到了混在一堆垃圾裏面的羅娑樹分枝,上面有芽,還算活着。
羅娑樹有個特性,活着的并且沒有長成成樹的分枝具有向母體性,靠着兩者之間的感知,枝葉會不斷指向母體。
他們順着一路找到了這裏,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任何類似的樹。
胡礫穿着花花襯衫專心找樹目不斜視。這裏原本是在他以後出游計劃裏,但是計劃裏他是和辦公室的女生一起來玩,沒想到走在身邊的是個成年男人,只能說完全提不起一點興趣。
和這裏最格格不入的大概就是徐同歸,穿着常年一身黑,一張臉上表情又冷又淡,渾身上下都透着寡王氣息。
他們這邊找着,不遠處路過一個人,身上穿着件眼熟薄外套,一頭亂毛矚目。
對方一頭紮進了一家情侶主題餐廳裏,之後又出來,拿出手機點了兩下後拿在耳邊,很明顯是在打電話。
胡礫挑眉說:“在找人一起吃飯吧。”
在這種地方吃飯,找的是他什麽人很明顯。
徐同歸低頭看向自己手機。
手機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