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昀篇
殿昀篇
1.
這回該是我李殿昀立功的時候了!
埋伏在蘆葦叢中,握着槍的右手和槍托一起浸在汗水裏,我忍不住地發抖,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興奮!是狂躁!是獵人血性的覺醒!還有一個時辰!只有一個時辰!他們就要來了!
我祖上是朱凰山一帶赫赫有名的獵戶,祖爺爺曾赤手空拳與猛虎進行搏鬥并活剝了一張完整的虎皮;老爹曾一箭射死一頭兩人高的棕熊,吃熊掌肉,喝熊心血。到了我這一代,日漸式微,連年征戰搞得飛禽走獸炸死的炸死,射死的射死,連山都能他娘的被炸飛,哪還有我們獵人的活路!好在我也算頭腦清醒,讀過幾年書,沒有固執地走爹的老路。你這些官兵不是厲害嗎?那老子就要加入你們比你們更厲害!到時候率領整個軍隊把朱凰山納入己有,豈不美哉!
二十歲那年我加入了進步軍,心想着我這半個人半個猛獸的體格,近身格鬥、遠程射擊樣樣行,在軍隊不是如魚得水?誰知,竟然有兩個臭小子一路領先,不僅戰術考核比我強,肉搏、打槍也比我高一個檔次。我倒也觀察了一下,那個叫興葦的毛頭小子腦袋機靈,會想事兒,有次和他近身格鬥,本來以為我能以體型和肌肉量的優勢瞬間把他撂倒,但沒想到這小子也注意到了這點,不正面跟我硬扛,而是用靈活的身體在我周圍閃避,消耗我的體力,直到我反應遲鈍後再攻擊我的要害。不過我也不是純靠蠻力,這小子的戰略也被我觀察到了,我開始不胡亂出擊,而是洞悉他進攻的方向角度,找準角度再出拳。但不得不說,這小子還真是靈活,我好幾次抓住了他的手,他就像一條魚一樣迅速抽回,不等我反擊就下了腿,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把我勾倒了。
另一個叫子曳的小子,瘦高個兒,平時看上去文文弱弱,沉默寡言,不像那個興葦小子咋咋呼呼,話那麽多。但這個子曳總給我一種可怕的毛骨悚然感,要說我這個老獵戶,在感知獵物氣息方面也是一等一的強,方圓三裏內全團上下每個人的氣息我都能感知到,并且精準定位,除了這個子曳。他就像一具屍體,毫無生氣,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你後面,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扣動了扳機。這小子的槍法在團裏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打靶時連團長都沒有他準!幸好,這小子是我一邊的,要是跟我搶命的敵人,我倒也夠死好幾回了。
這倆小子不知什麽時候起總是呆在一塊兒,一起訓練,一起作息,一起出任務,也不難想,他倆的配合,絕佳的靈活性近戰和精準的遠程狙擊,殲滅敵人的數量是我們其他人的總和,“四團雙煞”的威名也在敵軍間口耳相傳,距敵軍俘虜說,這倆人就像閻王的使徒,随時都能來要你的命。更可氣的是,他們對團裏的獎賞都不感興趣,每次得到了好處,大魚大肉、好槍兵器都跟團裏的弟兄一起分享,興葦小鬼只要喝酒,子曳小子是啥都不要啊,每次慶功宴只是提着幾壇好酒跟着興葦去湖邊,安靜地看他豪飲。他倆在團裏的呼聲也最高,想想倒也是,誰不想跟能力強脾氣好的人一起幹,只是他倆一出風頭,我的計劃就泡湯了,真他娘的氣啊!
但是這次就不同了,團長安排他倆分開行動,不能一起幹了,我老李的機會不來了嗎!我埋伏在蘆葦叢裏,就等着敵軍靠近,沖上去幹掉敵方首領,我率領的這小隊就立了大功了!
我滿心歡喜地等着,日頭逐漸向西,卻別說敵軍了,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正焦灼着,忽然情報員說有人來了,我下令全隊嚴陣以待,找準機會出擊。漸漸地,一小隊敵軍出現了,穿着首領衣服樣的人大模大樣騎在馬上,看上去很松懈啊!這時我有些懷疑,這隊人馬不多,後面可能有大部隊,但轉念一想,那可是敵軍首領啊!他大部隊再強我抓住了首領他們也無計可施。再說了,這次沒有興葦和子曳插手,可是我最好的機會!怎麽能錯過!爹娘都老了,指望着我給他們養老,平日團裏那些人也總啰嗦我獵戶是蠻子,不懂打仗,哼!這次倒要讓你們好好瞧瞧我李殿昀是不是比興葦子曳更厲害的最會打仗的軍人!
我下令全隊出擊,活捉敵軍首領!
打響了第一槍,整個小隊都跟着我朝首領方向沖鋒陷陣!突然,我意識到不妙,那首領竟胸有成竹般地笑起來,四面埋伏的敵軍齊刷刷出現,将我隊包圍起來。我沒有停下猶豫,而是直指首領,再近一點,我就能夠到他!首領突然往後一閃,沒等我回過神就抛出了一個榴彈,我在一陣硫磺味的光影中被巨大的沖擊力炸到了不知何地。
意識還清醒時,我聽到了槍聲、炮聲還有叫喊聲。我感到頭上一陣冰涼的疼痛,鮮血像蚯蚓一樣密密麻麻蜿蜒着流淌下來,流到我的眼睛裏,滴到我的嘴裏,好腥甜啊!看來我果然是中招了...我好累,刀光劍影的碰撞聲在我周圍奏着鮮血的哀樂。朦胧間思緒飄到了遠方,我仿佛看到了朱凰山的茂密森林,看到了生我養我的老房子,還有爹娘佝偻的身軀…我甚至看到了興葦和子曳,是錯覺嗎?這兩個讨人厭的臭小子,我是沒機會勝過你們了…
“殿昀!殿昀!...殿昀!還活着吧!”這是誰的聲音?
“先別追了,快來幫我!殿昀需要移到安全的地方!”我掙紮着睜開眼睛,才看到是興葦在給我包紮頭,而他的頭也流着不知是我的血還是他的血。
過了一會兒子曳帶着槍小跑着過來,背起我就跑到了附近仿佛是一個遺棄的舊房子。
“我們已經給你簡單包紮過了,一會兒會有救援隊來找你,這把刀給你,注意安全。”興葦拿出一把刀別在我腰間就和子曳離開了。
呵,這算什麽,我這是又被你們救了是嗎。真丢臉,我果然還是贏不了你們啊…
2.
那個雨雪交加的夜晚,我們在支援白龍潭的路上遭到了夾擊。我擅長在山林間穿梭,卻完全不知該如何在黏噠噠的水路上行進,而敵軍在暗,又很擅長在這濕漉的季節搞偷襲,雖然組織上料到了,卻還是傷亡良多。當時我初來乍到,水土不服,渾身上吐下瀉,難受得要命,手上腳下都軟趴趴的,全身無力。混亂間一個敵兵來刺我,刀刃眼看着就要刺中我的胸膛,我奮力出拳一擋,讓那把刀偏離了方向,卻劃上了我的左臂。這時另一個敵兵趁機要上前刺我,我礙于刀傷和身體不适,只能喘着粗氣眼睜睜看着匕首穿過雨雪的拍擊直直向我沖來。我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兒了,剎那間那把匕首在離我咫尺間被狠狠踢飛了!我還沒反應過來,耳邊響起了那個清澈的聲音:“別愣着,想死啊!”
興葦踢飛那把匕首後旋即和那倆人肉搏起來。我盡力支撐起來去幫忙,卻走了兩步就陷入泥濘中站不穩腳跟。正當其中一個敵兵又要掏出一把刀向興葦刺去時,突然一聲槍響,他被子彈射中了!而射中他的正是遠處匆匆趕來的子曳。另一個敵兵眼看同伴倒下也不管了,從身後拿出一個榴彈,拔了拉環就向我和興葦沖來,他這是想一帶倆呀!興葦看我愣着不動便一個箭步沖向我,把我推到遠處的湖裏,轉而撲向敵兵,去搶那個榴彈。幾秒後,榴彈“嘭”的一聲炸開了,泥土混着皮肉和雨水濺得四處都是。子曳急忙趕過去,緊張地在爆炸坑裏搜索,我從水裏掙紮着探出頭,心也跟着揪起來,臭小子!你要是為了救我死了,老子這臉往哪兒擱!
正當我悔恨之時,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咳咳,好大的威力啊。”好小子!你還活着。
“你真胡鬧。”子曳一看興葦從另一個土堆出緩緩爬出來,端正了緊張的身态若無其事地走向他。
“你還不了解我?再多幾個家夥過來我也能應付!”興葦輕松地對子曳笑笑,做個鬼臉。“不過我的腿還是被那家夥擺了一道,他緊抓着我不放,好不容易才掙脫了。”說着,興葦露出被炸掉一塊肉的左腿,鮮血淋漓,面露厭惡又痛苦的神情。
“可能傷到動脈了,我先帶你去醫療處,你趕緊做手術包紮。”子曳說着就将興葦的一手搭在自己肩上,撐着他起身就要走。
“哎!你一個人沒問題吧!”我已經爬上了岸,興葦這小子走前還沒有忘記我。
“放心,死不了!”我看着他,清澈的瞳眸如星空般明亮,“你小子也別給我死了!”
興葦輕輕揚了下嘴角表示回應,就和子曳一道走了。我在雨雪中沉思了一會兒,也像個沒事兒人一樣跌跌撞撞走遠了。
3.
戰場果然不是我待的地方,空有一身蠻力的我只會嫉妒,我就是個靠本能活着的野獸,沒有謀略,沒有團隊精神,不懂配合,也沒有感情。如果能活着離開這裏,我還是回老家,回去朱凰山,守着我的舊林子吧...
據說我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頭上被包紮了好幾圈,也不怎麽疼。我想起了昏迷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一摸腰間,那把匕首果然還在。我向醫生和護士四處打聽有沒有叫興葦和子曳的傷員,他們都說沒有。我又問了幾個傷兵,其中一個說那天看到他們向蘆葦叢深處走去了。康複後我去蘆葦叢裏找過,卻沒有見他們的身影,這倆人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自此消失了。
我也不想在這兒待了,趁着受傷就離開了這片流淌着無數血液的白龍潭。臨走前,我摘了一根蘆葦,将它纏繞在那把銀亮亮的匕首上。匕首透着寒光,蘆葦時不時搖曳,提醒我這條命是被同樣的兩個人從閻王那兒搶了兩次才要回來的。晴朗的夜晚,朱凰山頂能看到滿天璀璨的繁星,我好像看到了興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