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也愛
第七十八章 也愛
在謝燕鴻的印象中,斛律恒珈瘦削陰沉,如今他成了狄軍主帥,跨坐在高頭大馬上,铠甲加身,腰佩彎道,眼神愈加幽深,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謝燕鴻的話好比天方夜譚,斛律恒珈還沒開口,他身後的幾員狄将就先笑出了聲,笑聲粗啞,嘴裏叽裏咕嚕不知說些什麽,無外乎是在嘲笑謝燕鴻癡人說夢,不自量力。
恒珈擡起手,他身後的笑聲漸次平息。
他說:“我為什麽要撤軍?”
謝燕鴻輕笑一聲,心道,問出這個問題,那就是半只腳踩進套裏了。
“如你所見,如今魏州城內兵力空虛,”謝燕鴻朗聲說道,“皆因大軍已經開拔,往大同去了。”
他這句話未用胡語,能完全聽懂的也只有斛律恒珈。恒珈臉色一沉,但好歹是主帥了,面上不見異色,只是深深地剜了謝燕鴻一眼,半晌才開口說道:“是嗎?那我正好攻下魏州。”
說罷,恒珈又是一擡手,他身後的兵将見狀,紛紛拔刀出鞘,雪白的刀刃反射着日光,令人膽寒,稍松的弓弦又重新被拉緊。謝燕鴻并未後退一步,只是被刀光晃得稍稍眯了眯眼,他擡手拍了拍略有些焦躁的小烏,以作安撫。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之前教過你漢話裏的一個成語,叫‘得不償失’。”
這回,不等恒珈開口,謝燕鴻便接着往下說:“得了魏州,丢了大同,你和你的族人深入中原,到時候等援兵一來,兩面合擊,你們不就好比被餃子皮包起來的餡兒嗎?經得這一陣戰亂,田地荒蕪,過了夏日,到了秋冬,你們如何補給?你知道的,如今的魏州城,無兵無糧,空城一般。”
恒珈這回是真聽進去了,他擡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魏州城,城頭不見任何守兵,只有旌旗迎風招展,顯得格外蕭瑟荒涼。
良久,他才道:“援兵?你們的皇帝自顧不暇,還有空管你們?”
謝燕鴻回答道:“不怕說給你聽,如今皇帝是和他的兄弟相争,就像你和你的哥哥們一樣,但也沒見你們耽誤了東進。若是天下都丢了,争得皇位來又有什麽用?你且試試吧,你如今只是在西北小打小鬧,若步步進逼,我們必會以舉國之力抵抗,你想好後招了嗎?”
恒珈這下完全沉默了,謝燕鴻乘勝追擊:“你現在撤兵回去,還不算一無所獲,好歹還能回關外,好好當你們狄人的皇帝。”
多說無益,話音方落,謝燕鴻就再也不看他了,撥轉馬頭,就像來時一樣,單騎馳回城內。此時,他背向身後的千軍萬馬,頭也不回,城門緩緩開啓一小條縫容他進入,然後又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等到衆人都迎上來時,謝燕鴻才猛然發現,自己後背衣衫全都濕了。
他翻身下馬,雖然腿還有些發軟,但還能持得住,不至于失态。人人都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将他團團圍住,要問個究竟。
謝燕鴻擺了擺手,說道:“等着吧,等他們退兵了,就當真無礙了......”
話音未落,便有城頭的傳令兵從城頭沖下來,踉跄得差點跪倒在地,連勝叫道:“退兵了!狄人退兵了!”
謝燕鴻忙奔上城頭,只見黑壓壓一片的狄兵果如潮水一般退去。
王谙緊随其後,喘着粗氣,立在他身側,喃喃自語道:“真的......真的退兵了......”
謝燕鴻的手緊緊攀着城頭,盯着遠處漸次退去的敵人,說道:“也只能唬得住一時,京中若遲遲沒有援兵來,到時候就不好說了......還有大同那邊......”
大同。
留守大同的狄人怎麽也想不到梁軍竟會兵臨城下。
絕大部分的狄兵已随斛律恒珈而去,剩下的守兵人數不多,還沒等來攻下魏州的好消息,竟先等來了梁軍。在他們看來,梁軍這樣來勢洶洶,那就是恒珈進攻魏州失敗了,士氣就先低了三分。
為防城內的漢人作亂,城內除了苦役雜兵,基本都是狄人。
本就不是自家城池,加之狄人長年在平原作戰,并不精于守城,竟然很快就被顏澄率領的右軍打開了一道缺口。他手握滿是血漬的佩刀,三兩步登上城樓,身後有副将大喊“小心”,他一回頭,正好迎上了狄人的彎刀。
他避之不及,彎刀迎面劈下,他舉刀格擋,好歹沒讓腦袋被劈成兩半,只是臉上面具替他受過,裂成了兩半,掉落在地上。
城樓上的狄兵漸被擊退,顏澄擡手一揮,城頭狄人軍旗的旗杆應聲而斷,衆人山呼叫好,都覺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旌旗從城頭飄飄然落下,被風吹的落在了城下,被疾馳而過的馬踩在了蹄下。
長寧正在城樓下,兵卒們正在先鋒軍的掩護下,将大同城內的糧草運出。
他們進攻大同,并不為把大同完全搶回來,搶得回來也守不住。這番一是為了圍魏救趙,保下魏州,截斷狄人東進之路,二是為了打擊狄軍士氣,三就是為了糧草。若京中援兵遲遲不至,魏州所剩糧草支撐不住。
城中所剩不多的漢人皆自發要跟随大軍同回魏州。
長寧的長刀背回身後,血珠順着刀刃往下淌,聚在刃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沒入泥土當中。他吹了個響亮的馬哨,城頭的顏澄明白他的意思,将部屬收攏,準備退走,留給狄人一座空城。
正在此時,有人押着一個胡女來到長寧跟前。
長寧定睛一看,馬上認出了是丹木,當初在朔州時,便是多得她的相助,謝燕鴻才得以與長寧相見。他們回頭想要救她時,卻知她已被恒珈帶在身邊,不在朔州,她原來竟就在大同城中。
長寧忙翻身下馬,讓人将她松開,說道:“此時出關的路并不安全,你先随我回魏州,小鴻也在魏州城。”
許久不見,丹木還是美麗一如往昔。只是她的眼角眉梢添了些風霜,越發像草原上經歷雨雪之後的花朵,美得讓人心驚肉跳。她毫無懼色,立于一片混亂的戰場之上,衆将士皆側目看她。
她說:“我只是特意來見你一面,有話和你說,我不去魏州。”
一切正如謝燕鴻所料,撤退的狄軍連忙趕回了大同,兩軍打了個時間差,狄軍兵臨魏州城下時,長寧一行便到了大同,等到狄軍準備回守大同,長寧一行已經在開拔回來的路上了。
斛律恒珈領軍回到大同時,大同城內的糧草幾乎已被搬空,被拘着做苦役的漢人也都跑光了,自東進以來,一切都尚算順利,此時卻被謝燕鴻算計得摔了個大跟頭。他氣得不輕,但卻不能過于露相,若是露了相,豈不是自己承認自己敗了?
但他即使不說,部将也都是有眼看的,議論紛紛,軍心動搖,更有不少人商讨着,說要回關外去,恒珈狠狠地懲處了幾個人才止住了流言。目前能扭轉敗局的唯一方法,便是一鼓作氣,在保住大同的情況下,将魏州打下來,否則夜長夢多。
他生性多疑,此時更是警惕異常,生怕軍心動搖之時,有部屬有了異心,要取他而代之,即使入夜,也不敢睡得十分沉,枕下便放着出鞘的匕首。
帷帳似被風撩動,泛起漣漪般的皺褶。
恒珈猛地睜眼,握住枕下的匕首,擡手一揮,帷帳便被劃破,立于帳外的丹木被吓了一跳,驚叫一聲摔倒在地,原本捧在手上熱騰騰的牛乳茶撒了一地。恒珈坐起來,目光銳利,緊緊盯着她。
丹木瞪大眼睛看他,并不說話。
恒珈看了看撒了滿地的牛乳茶,又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瞳色極淺,像雪山下平靜的湖,冷冽清澈。每次見她的眼睛,恒珈總是想到自己的母親。他的母親是漢女,有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與丹木不盡相同。
他将匕首收回枕邊,淡淡說道:“吓到你了。”
丹木跪坐在地上,将摔碎的碗收攏起來,說道:“我再拿一碗來。”
恒珈望着她的發頂,突然問道:“我以為,漢人攻城,你會趁機逃跑。”
丹木手上動作不停,反問道:“我能逃去哪兒?”
那日,她見長寧時戰場混亂,料想狄軍中無人留意,便悄然回到了滿目瘡痍的大同城中,躲藏在恒珈所居府邸的柴房中,等恒珈回來時才出來。
恒珈往後躺回床榻之上,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帳頂,聽着丹木窸窸窣窣收拾的聲音,突然問道:“胡女這麽多,你知道我為什麽只帶着你嗎?”
丹木回答道:“不知道。”
“你和我娘很像,”恒珈兀自說道,“你們眼睛都很大。她是住在邊關附近的漢女,被擄作女奴,在王帳侍奉,生下了我。”
“是嗎?”丹木小聲問道,一點點挪過去,坐在了床邊的腳踏上。
恒珈看了她一眼,說道:“她和你一樣,美麗動人,遠離故土,依附狄人過活。”
丹木雙手疊放在床沿,好奇地問道:“那你恨她嗎?還是愛她?”
恒珈說:“恨,也愛。”
丹木的聲音柔而空靈,并不熟練的狄語從她嘴裏說出,稍顯笨拙。她問道:“那她也像我一樣......”
恒珈沒聽清,追問道:“什麽?”
忽然,丹木将握在手中的碎瓷片劃向恒珈的脖子,恒珈連忙擡手格擋,瓷片劃破了他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丹木早有預謀,拿起早就盯着的匕首,深深地紮進了恒珈的腹中。
恒珈怒吼一聲,幾乎要将丹木的手腕捏碎。
丹木吃痛,松開匕首,連忙後退,跌坐在地上。恒珈雖然重傷,但性命一時無礙,只要他大喊一聲,外頭守衛湧入,丹木必死無疑。
她此時才将那句話說完:“那她也像我一樣恨你嗎?”
恒珈眼睛發紅,好似被觸怒的野獸,喘着粗氣,但卻只是說道:“滾。”
丹木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深深看了他一眼,沖出門外,遁入夜色當中。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大家(跪下)
前段時間突然被封控,居家辦公焦頭爛額,心态也很崩,所以停更了一段時間。最近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态,複更了。
這篇文預計今年會完結,接近收尾,會寫得比較謹慎。
下一更在周四,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