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十四點光
第54章 五十四點光
太子盯着裴九枝, 從他的視角看去,出塵無瑕的月光落在他身後。
這月光将裴九枝的面龐襯得清冷高貴,如山巅之雪, 凜然不可侵犯。
然而, 他知道,在裴九枝這般明淨高潔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樣的秘密。
那天晚上,沒有發生他所想的震蕩與意外,這讓他疑惑了很久。
但,就在那日,太子看到裴九枝抱着烏素從驿館裏走出來,并且宣布他要與她成親。
太子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到,而且,他也知曉烏素是怎樣可怕污穢的存在。
他看着裴九枝笑, 這笑容平靜沉默。
太子選擇緘口不言,他會将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在他的心底。
烏素是妖, 還是極可怕的大妖,他為什麽要提醒裴九枝這件事?
裴九枝望着他, 眸光微閃, 他知道烏素就在附近。
他從未想過, 若那一日來的不是烏素, 他又會有什麽反應。
但現在的他如此想着, 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若那日烏素沒有來,那麽, 那晚可能什麽都不會發生。
他似乎……獨獨拒絕不了她。
裴九枝斂眸,沒有再談論這件事, 他只問:“賜你各種香氣的邪魔,是誰?”
“祂?”太子用這樣詭異、神聖的代稱來呼喚祂。
“這只是祂的能力之一,我向祂索取得越多,祂便越有能力逃離這——雲都的禁锢!”
太子猛然開口說道,将躲在燈籠裏的烏素飛蛾吓得一顫。
“祂快出來了,九枝,以你的凡人之軀,能将祂攔下嗎?”
他靠在太子妃的貢桌之後,朝裴九枝瘋狂地笑。
在寫着“愛妻,應柔菡”的牌位之後,驀然間出現了一些隐秘的黑影。
與此同時,古怪的香氣溢滿整間祠堂。
“你知道裴家人的責任嗎!”裴九枝厲聲說道,“就算你什麽也不做,這皇位也該是你的!”
“九枝,你了解我嗎,你了解皇姐嗎?!”
“她只要在雲都一日,我便無法安眠,我的雙生姐姐,她只是比我早來到這世間一刻鐘,但她……太可怕了!”
“就算她沒有子嗣,無法擔起裴家的責任,但是……我怕啊……”
“我離開雲都,去南方巡查,那日我歸來的時候,我看到皇姐抱着逸兒在雲都的大街上買糖畫。”
“他是逸兒啊,是柔菡死後,留下唯一的孩子。”
“她什麽都想要,我只能讓她——離開雲都,徹底失勢,再沒有與我相鬥的資本。”
裴九枝安靜聽着,他贊同太子的其中一句話。
裴華裳,确實可怕。
只要她存在,并且有想要與太子相争的野心,太子便一日不得安眠。
兩人中,若有一人願意讓步,或許便沒有今日之事。
但他們一母同胎,是世間最像的雙生姐弟。
“最開始,我只是祈求能讓柔菡回來,在雲都的黑市裏,我買到了那對靈犀香燭。”
“燃起香燭的那天晚上,祂的聲音在香氣裏出現,祂說這是贈與我的禮物。”
“我見到了柔菡,得償所願,每日都會來此,與她相會。”
“後來,便是你回雲都,祂再次出現,向我索要報酬。”
“我本不想如此做,但……祂說我嫉妒你,祂看穿我的內心,祂告訴我,我內心曾經隐秘地升起一絲陰暗的想法。”
“你高高在上,天生便受所有人喜愛與敬重,不茍言笑的父皇唯獨在你面前會露出尋常人家父親的神色。”
“就連我自己也忍不住……在你面前俯首低頭,如景仰神明。”
“我想毀了你,讓你跌落塵泥,被紅塵捕獲,掙紮不出。”
裴九枝聽着他的話,他知道,或許太子本身并無此意。
但他的心緒之中,那一閃而過的惡念,會被邪魔捕捉、放大。
直到它成長一枚毒刺,在心底開花結果。
“就這樣吧。”裴九枝道,他的聲線平靜。
他回過身,斂眸看着天上的月亮。
“九枝,你總是如此,冷漠、無情、高高在上。”
“都是你的錯。”他說。
“錯的是你自己的惡念。”裴九枝道。
“人非神明,又豈能沒有負面的情緒?”
“你缺乏掌控它的能力。”裴九枝尖銳地指出這一點。
“你無法與這點陰暗自洽,越害怕逃避,它便越是侵蝕你的靈魂。”
“你該接受自己可怕的那一面。”
“白将軍,那日在我拜訪公主府的時候,邀請我與他過招比試。”
“我出劍的一招一式,他都無力抵擋,眼中出現挫敗之意,但他會一遍又一遍地揮槍向我,想要再尋一絲機會。”
“他挫敗,但這不會影響他向前,而你——”裴九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好了,皇兄,把你藏着的那位邪魔,叫出來吧。”
“祂會殺了你。”太子死死盯着裴九枝。
裴九枝的目光越過他,只看着在祠堂陰影處蠕動着的黑影。
他沒有再說話,周身的寒氣似乎能将這裏的空氣凍結。
“大人,您出來吧,今日他沒有帶劍!”太子如此說道。
烏素趴在燈籠裏,聽得津津有味,在聽到太子說出這一聲的時候,她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劍在她身上呢,只是……她又該怎麽把他交給小殿下?
與此同時,祠堂之內忽然刮起一陣飓風,黑色的陰影填滿整個空間,将裴九枝完全罩住。
“我……很感激他完成了我的任務。”
“裴九枝,怎麽會有人愚蠢到,連自己的武器都不帶呢?”
詭異低沉的聲音響徹整個祠堂,仿佛是幽冥地獄裏拂過的寒風。
驟然間,裴九枝已朝那黑影發起攻擊。
他的袖袍一甩,竟在手上沒有武器的情況,凝出有如實質的劍意,将黑影伸出的觸手不斷斬落。
之前那旖情香似乎能對他造成影響,但這一次,不論那香氣多麽迷幻誘人,他的眼眸還是清明堅定。
烏素聽到打鬥之聲,急急忙忙從燈籠裏飛了出來,她想幹脆直接沖上去,把小殿下的劍給他。
但祠堂內的一人一魔相鬥,完全忽略了她的身影。
與此同時,于內部一道勁風卷來,竟将這牆面先掀翻。
裴九枝周身劍意環繞,擊出一掌,卻不是朝着黑影而去。
這一道勁風,看似凜冽無情,但落到烏素身前的時候,已變得溫柔和緩。
他将沖出來的烏素吹了出去,小小的黑白飛蛾在風中旋轉,無力抵抗,往後倒去。
烏素感覺到,自己身上背着的劍,正在慢慢離開她的身體。
這長劍脫離她的身體之後,逆風而長,變為原來的大小,只飛回了裴九枝的手中。
那清光長劍落入裴九枝手中,他的眼眸驟然變得堅定,極強的威壓從他周身散開。
——現在的他,只不過是一位從未修行過的凡人!
到了這時候,他還有空來幫烏素掩飾一下。
那長劍入手,裴九枝裝模作樣地自言自語道:“這麽快就過來了?”
烏素真信了他的蹩腳演技,只心道好險,小殿下沒有發現異樣。
祠堂裏的戰場太過混亂。
烏素想,既然這道風把她吹出來了,那她就順勢跑路,先去安全的地方躲着。
于是,在劍光與黑影的糾纏之下,一只小飛蛾偷偷擠了出去。
裴九枝知道她離開,便放下了心。
烏素跑得很堅決,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裴九枝。
她知道,她的小殿下一定可以解決這件事。
烏素決定先去完成自己的任務。
她身後的暴漲的邪氣在裴九枝的控制下,并未溢出,他将這場鬥争縮在一個很小的範圍之內。
烏素擔心這邊的意外波及到她的任務對象——小皇孫那裏。
她朝小皇孫的寝屋飛了過去,打算一有意外,就帶着他一起跑。
小皇孫的居所在太子府的最東側,距離那藏匿邪魔之地,倒是很遠。
他住在二層,烏素小心翼翼地從敞開一些的窗戶縫裏,擠了進去。
小皇孫睡熟了,他不知道他的父親做了怎樣可怕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他的母親,還在如此強烈地……愛着他。
太子府裏的人将他照顧得很好。
繡着淡紫色小花的被子将他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可愛面頰。
小皇孫的呼吸均勻,還小小地打了幾聲鼾。
烏素看着小皇孫可愛的模樣,她在想,小殿下小的時候,應該比他還要更可愛。
這裏靜谧的氛圍與不久之前的意外格格不入,烏素的身形微動,黑白氣流環繞,她化作人形。
借着月光,她來到小皇孫的床邊,低下了頭。
她的手指落在這小孩兒粉嫩的面頰上,只輕輕碰了碰,動作與力道,如一位母親般溫柔。
驟然間,西處傳來巨響,那邊打得實在是有些激烈。
烏素起身,冷靜地将窗邊的簾子拉上了,将遠處爆炸的火光遮住。
小皇孫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他開開心心活着就夠了。
烏素回身,卻看到小皇孫已被吵醒。
他盤腿坐在床上,一手抱着自己的玩具布老虎,一手揉着眼睛。
“皇嬸?”小皇孫嗅了嗅空氣裏傳來的淡淡靈犀香燭味道——這是烏素在祠堂裏染上的香氣。
“泥怎麽來了呀?”他不久之前掉了的門牙還沒完全長好,所以說話還有些不太标準。
“我來看看你。”烏素被當場抓到,竟然還能保持冷靜。
她看着小皇孫,笑了笑:“外邊太吵啦,我替你将簾子拉上。”
“謝謝皇嬸。”小皇孫抱着布老虎說道。
“那……你再繼續睡覺,我先走了,好不好?”烏素柔聲問道。
她看着小皇孫,心裏在想着,她該如何想辦法照顧好他,給他一個家。
“皇嬸,我怕黑。”小皇孫伸出手,拉住了烏素的袖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一向自立,在此之前,從未對太子府裏的照顧他的下人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以為小皇孫乖巧懂事,根本不需要操心。
“好。”烏素坐在他的床邊,溫柔地點了點頭。
“皇嬸,我有好幾天沒有夢到娘親了。”小皇孫抱着布老虎,縮回了被子裏。“我好想她。”
“你已經長大啦,長大了,就不會在夢裏夢到娘親了。”烏素對她柔聲說道。
“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和娘親好像,我好喜歡……”小皇孫的眼睛對着烏素眨了眨。
“那我陪着你睡着,好不好?”烏素耐心地哄着他。
“好鴨好鴨。”小皇孫說,“我會想辦法快點睡着的。”
他咧嘴對烏素笑着,露出豁口的牙齒。
烏素接收了一絲太子妃的記憶,她柔軟的手覆在小皇孫的額頭上。
“我給你唱唱歌吧,聽了安眠的歌,你就安心了。”
烏素長發從肩頭垂落,她的長睫在黑暗中顫着。
“好哦。”小皇孫有些期待,他朝烏素的方向挪了挪,靠在了烏素敞開的懷裏。
烏素繼承了一位母親的願望,這個時候,抱着小皇孫的她,是太子妃的影子。
在淺淡的靈犀香氣之中,環繞着她溫柔的聲音。
她用自己生澀的嗓音柔聲唱着,最後,哼唱變成平白的敘述。
而在她輕柔嗓音落下的時候,小皇孫已經抱着她的手臂,睡了過去。
他感到十分的安心與熨帖。
在許多個平凡寂靜的夜晚,借着靈犀香燭回到世間的太子妃,會偷偷來到小皇孫的床前。
她會溫柔地抱着他,給他唱的自己編的安眠曲。
還有,她恍惚間自言自語的話。
“天上鳥兒飛,翅膀嘩啦嘩啦扇,地上的小逸兒追,個子哼哧哼哧長。”
“碰一碰,搖一搖,小門牙,就掉了,男子漢,不怕疼。”
“牙齒掉了,就長大了哦。”
“我的小逸兒,你要勇敢一些,也要快點……快點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