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奇跡
第111章 奇跡
“你......說什麽?”
栖露退下身來, 看着勒斯的眼睛,肯定了她此時猜測的結果,“符鴛最後還是歸還了神之軀。”
如勒斯想的一樣, 但她還是不相信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垂眸道:“為什麽最後還是這樣。”
理應如此, 但理應不該如此。
天意不該拆散一對戀人。
“那覆之燭怎麽辦?她怎麽受得了......”
栖露緩慢地搖搖頭, 沒有作答。
雙雙沉默一會兒後, 氣氛過于沉重。勒斯從傷感中從抽出回神, 挪動身子想要下床,栖露卻止住了她。
四目對視片刻, 栖露湊身靠上來,依在她的懷間。
與此同時襲來的還有獨屬她的芬芳清香。
勒斯錯愕:“你?”
“別吵。”栖露閉上眼睛,額頭貼在她肩下, 靠在她懷中。
相擁之間, 寂靜無外人的殿內,她們能聽見彼此躍動心跳聲。無法隐瞞的心動比一切言語都具有說服力。勒斯短暫的反應過後, 明了她此番舉動的意思。
死後餘生的慶幸感退去, 随而意料之外的喜悅湧上心頭。
蒙在雙方心上的一層迷霧漸漸消散, 變得清明。
“......”
天使界的修繕工作有序進行, 在龍和精靈兩族的幫助下工作實施的十分順利。
覆之燭延續符鴛的想法, 替普莉西治好了遺傳的疾病, 普莉西作為回報,答應她們兩界交流, 并進行兩界屏障嘗試,進化屏障。在雙方的共同努力下, 屏障得以更換。兩界不再阻絕。
自此,天使界也有了夜晚, 惡魔界也有了白日。
符鴛消失後,覆之燭沒有大哭,只是覺得心被生生剜了一塊。
像極鈍的刀割在心上,磨出一道缺口,再用手捏着那道缺口奮力撕扯,扯下來鮮血淋漓的血肉。
原本被愛意修補填滿的心髒此刻血流如注,僅存的理智維持她做完了應該做的事。
她有曾想過,若她不是所謂殿級天使,沒有所謂全族安危壓在肩頭,是否就不用失去愛人。
她就可以自私一點,冷血一點,不用擔憂那麽多人,是否就可以沒有顧及地只圍繞她轉。
但無數暗想都不再有答案,因為那個每天夜晚在枕邊聽她講話,與她答話的小人兒不見了。
沒有人再答她的話了。
日落的黃昏顏色摻了些紅,天際邊飛過幾只雪鳥,餘晖傾灑在地。
渡菲站在書殿前,看着緊閉的大門,神色黯淡。
自那事過後,神座便一直這樣。
以前神座時常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是至符鴛天使來了之後才有所改變。
每每神座不吃飯或者怎樣,她都會去喊符鴛天使,她一來神座什麽都會照做,比任何辦法都要好使。
神座和符鴛天使之間,她也都看在眼裏。
只可惜天意弄人。
渡菲見裏面無聲傳出,本想離開,只見伊溫不知何時已朝這邊走來。
她停在殿前,淡聲問:“自打通惡魔界後,她就一直在裏面嗎?”
渡菲輕點頭,神色帶着擔憂的無奈。
伊溫嘆聲氣,看了眼書殿,“把傳向她這的事務往我那送吧,讓她好好歇息。”
符鴛的離去,已經成了衆人心照不宣的事。
渡菲應答着,帶着人離開,背影漸行漸遠。
書殿內,覆之燭泛白的指尖翻動古老書籍,雙眸暗沉無光,像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眼下染着些許疲憊的鴉青色。
紙張掃動,一個紙折的愛心從書間掉落在地,發出輕響。
覆之燭垂眸看了片刻,蹲下身,指尖拾起。
察覺到其間有筆劃,她順着折過的痕跡拆開。
裏面赫然寫着幾個筆畫清晰乖巧的字。
——‘姐姐要好好吃飯哦。’
看到這行字的那刻,覆之燭一手捂着唇,一手顫抖地捏着皺折紙張的一角。
眼淚終于止不住,洩堤而出。
壓抑多時的情緒在此刻爆發。
她倒下去,身軀蜷縮在書架的角落,孤獨而無助。半握的拳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地面,接而去掐另一只手臂,恨不得陷進血肉裏,好似這樣就能緩解半分疼痛。
悲痛至極的哭聲不再受到隐忍,抓住一絲破綻空隙便奔湧發洩,在偌大的殿內靜靜回蕩。
“......”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再被敲門聲喚醒意識時,牆上的鐘已經轉了幾個來回。
覆之燭睜開眼,察覺到周身無人,殿內無人,胸膛下的心髒像被掏空般的疼。
她撩開被淚水沾濕而粘膩在面頰邊的發絲,走去打開了殿門,這也是她這些日第一次打開。
太陽光芒耀眼,在這一瞬刺疼了她的眼睛。但她沒有閃躲,直迎而上,像被剝奪了所有感情的傀儡。
渡菲僅是看見一眼她的憔悴面容便低下視線去。
“神座,去趟天使學院吧。”渡菲說道,“符鴛天使的東西......”
提到符鴛,覆之燭眼中的神色才有些許恢複。
覆之燭獨自一人去了天使學院,尚且年幼的小天使不知道身邊經過的是什麽人,仍在自顧自地玩耍,她們與小夥伴談論着課堂上新學的東西,食堂的什麽口味蛋糕最好吃,哪裏最好玩。
稚嫩的面容純真簡單,洋溢的笑容沁人心脾。
有的天使笑起來兩眼像月牙,很像她,有的天使苦惱記筆記,暗暗努力,這點也像她。
她們身上都有符鴛的影子,但她們都不是符鴛。
走入殿中,在走廊就聽見傳來的叫喊聲。
“滾開!我不許你們動笨蛋天使的東西!”
“嗚嗚嗚,你們都是壞人,都不想讓笨蛋天使好過!趁着她不在就欺負她,你們都是壞人!炭炭,咬他,咬他!”
笨笨趴在符鴛的桌子上,努力用自己的身體護住符鴛的東西。
座位上擺放着一瓶花,書本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角,筆筒放于邊旁,這些是她當助教時的物品,這裏是她的位置。
“嗷!”炭炭在最前,對着幾個要挪走符鴛位置的人呲牙,只要他們敢上前一步,它就會沖上去撕他們。
幾個天使被它們吓得不敢輕舉妄動,隔着一段距離沒有上前。
“符鴛助教已經不在了,需要新的助教來頂上她的位置。”
“我們也很難過,但是還有天使需要助教,這個位置不能一直沒有人,請不要為難我們......”
笨笨哭着對他們大喊:“滾開,你們休想!”
覆之燭進來時,全部人噤聲。
可笨笨卻沒有絲毫讓步,它不怕覆之燭,它現在讨厭死她了,只覺得是她害死了符鴛。
在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覆之燭走向前幾步停在笨笨前不遠,張口後的聲音很輕,無力沙啞,“別鬧了,下來。”
笨笨拒絕,“我不!他們要騰出這個位置就算了,你憑什麽也要幫着他們,我讨厭你!”
覆之燭落眼過去,炭炭擋在她們中間,阻止了她看向笨笨的視線。
覆之燭啓唇,“你也要跟着它胡鬧嗎?”
炭炭眼神堅毅,四肢挺立地駐在地上。
還未等說些什麽,一道飛快的身影不顧大口大口的喘氣,越過人群沖進來。
“嗚嗚嗚萊萊!”笨笨見到是她激動不已。
萊萊雙臂打開,擋在符鴛的位置之前,對着覆之燭說道,“阿符那麽想成為一個助教,我們把她東西拿走了,她會很傷心的。”
“她為此努力了好久好久,這些你都知道。”
覆之燭眸色一沉。
弗利站在另一邊擋住,不斷平複着,額前留下汗,道:“她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她是個很優秀的天使,也是個很優秀的助教。”
瓦爾克追上來,高大的身軀往前面一橫,直視覆之燭,也跟着道,“神座,三思。”
客爾放下擦得铮亮的釣魚竿,也走了過來。
幾人在符鴛座位前站立,形成了一道人牆。
覆之燭眯眼,“你們......”
緊而,一群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休息室內湧進了一群小天使們,她們争相湧入,張開雙臂,邁開雙腿,把自己能保護的面積擴到最大。
盡全力所能護住符鴛座位的每一處。
“不可以!”
“不可以把符鴛助教的東西拿走,她一定會回來的!她那麽喜歡我們,根本舍不得離開!”
“符鴛助教還沒有給我們吃菠蘿味的糖呢,不能就這樣走了!”
“她說過還會給我們送糖吃!她從來不會說話不算話。”
“一定會有奇跡,符鴛助教跟我說過世間最不缺奇跡,她肯定會回來!”
“我相信奇跡。”一道冷淡的聲音穿過,最後一個到的是笛貝,她嘴裏含着一根棒棒糖,擋在她們身前,眼中帶着不容退讓的神色。
很快休息室裏符鴛的座位被包圍,保護得滴水不漏。
這些都是跟符鴛認識的人,她們都不相信符鴛會這樣毫無征兆離開她們。
所有人都在想符鴛,所有人都在幫她。
覆之燭萬種情緒交雜,說不上是喜是悲。
眼看覆之燭要挪動腳步,笨笨被吓得直接炸毛了,它知道如果覆之燭真的強上,它們一群人根本招架不住!
笨笨不管不顧地失控吼叫:“你敢過來,我就跟你拼命!”
周圍所有人也都靜了一靜。
覆之燭掀起眼。
笨笨豁出去了,淚流滿面地喊道:“你裝什麽難過!笨蛋天使都死了你裝什麽難過啊!!你有本事就救她,你不是很厲害嗎,你救她啊!”
“虧笨蛋天使那麽喜歡你!嗚嗚嗚她在龍界的時候,那個老巫婆就說過笨蛋天使以後一定會因為一個選擇而死,但她害怕你擔心,不讓我告訴你!”
“才不是她跟你說的什麽預言以後會很快樂很快樂,那都是她騙你的,你還信了...!”
“她知道自己會死,可還是選擇讓你活下來!憑什麽!她明明可以自私一點,什麽都不管,在龍界不救你,她就什麽事也沒有,她不遇見你,她就可以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我恨死你了,你還我笨蛋天使!!!”
殿內無人講話,只有笨笨發洩過後的抽泣聲。
它不斷擦着眼淚,邊嗚咽道:“嗚嗚嗚,你還我笨蛋天使...”
“你還我......”
待到哭聲漸漸消退,氣氛安靜下來,仿若都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響。
覆之燭垂着眸子,額邊碎發順着垂下,遮擋晦暗不清的面容,許久才留下一句話。
“我也恨我自己。”
說罷,她轉回身緩慢走出去。
衆人看着覆之燭單薄離去的背影,堅定不移不讓步的情緒軟下來,莫名鼻間一酸。
這時她們才想起,不只是她們有所失去。
她們失去了喜歡的助教,朋友,夥伴。
而眼前這位神一般的天使,也失去了愛人。
她并不比她們難過得要少,甚至更多。
她才是最希望她活過來的那一個。
衆人回過頭,看向符鴛的位置。
桌子角落邊,放着一個小盒,裏面正是她先前戴過的水晶眼鏡。
她們愣愣看完,又重新把視線落向門口的方向。
外面。
走出去後,覆之燭耐着眼睛的疼痛仰頭望天,漫天的雲朵與太陽追趕,一切景色仿若最初。
奇跡嗎?
一念至此,她目光一收,旋即便沒了身影。
龍界與天使界交界處,狂風卷起深紅沙土,象征着死亡與空寂。
千萬年前的神魔大戰歷時已久,可此地卻依舊荒蕪寂寥,岩石沙土鋪天蓋地,沒有生命在此處生存下去。
還記得牽着阿符從這處走過時,她曾問仄伏淵為何是淵。
覆之燭擡眼望着高聳入雲的山體,攜着一顆種子,赤腳便走了上去。
仄伏淵的禁制無法使用神力,在此處,她們與肉.體人類無異。
覆之燭撕開衣裙的下擺,露出那截白皙的小腿。
利風攜帶沙石不留餘地襲過,猶如一道道利箭一般劃過她的身體,極細卻密集的傷口滲出血液,染紅了潔白的衣裳。
但并未阻止向上的步伐。
不知何時,空寥多時的仄伏淵多了一處白色的身影,徒步而上,不懼風沙與血痕累累。
她也不知走了多久,何時走到。
走了數個時鐘,晝夜已然交替幾輪。
走到雙腳磨血,所過之處皆是血跡。
抵達頂端時,薄唇蒼白,渾身上下無一處完膚,像是從萬劍中穿過。
她俯身而下,将希望的種子埋進土壤。
嫩芽破土,千萬年來的一朵花在此時盛放。
緊接着根系四處擴散蔓延,如同一顆石子掉落進池水,漣漪湧向偌大的邊際。
覆之燭看着無數嫩芽穿破土壤,死氣土壤染上生機。
它們發芽,生長,傲人盛開,群花綻放,每一株花都有屬于自己的姿态。
很快,形成了一片群花大海。
仿若含盡了這世間所有的顏色。
符鴛說她沒有最喜歡的花,她喜歡每種花,喜歡百花盛開,覆之燭就用一顆百花種,種下了一片花海。
‘如果上面有花,就不會這樣光禿禿的了。’
‘或許真有那一天呢?’
根系瘋長,花海蔓延。
仄伏淵的奇跡出現了。
覆之燭面向花海,色彩交疊之間,好似又看見了那日與精靈追逐玩耍的少女。
阿符,你看啊,枯寂多年的仄伏淵也有了春意盎然的一日。是你喜歡的花海。
我為你創造了一個奇跡,你能不能也為我創造一個?
她好似看見與精靈追逐頭頂花圈的少女頓下腳步,回過頭對她笑了笑。
覆之燭拖着殘破的身軀回天使界,她沒有回殿內,也沒有去其他地方,而是去了天使樹。
天使樹直沖雲霄,根脈粗壯,神聖而不可侵犯。
覆之燭掀起沉重不堪的眼皮看它,擡步向天使樹走去。
每一個腳步都留下一道血印,每一步都有一道發自內心的祈願。
她以她神之軀的力量,殿級天使的身份祈願,祈求。
她願意以任何東西作為交換,只求愛人能回到她的身邊。
只求她能回來。
在伸出手觸碰天使樹的那刻,覆之燭倒了下去,已然失去了所有意識。
天使樹的藤蔓接住她的身子,輕輕纏繞而上。
如星辰般的神力點點落在她身上,為她愈合每一處傷口。
——
栖露聽見神使說看見了覆之燭滿身是血的身影,焦急詢問,得知她往天使樹而去了之後,一刻也未停地朝那處奔去。
路上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在抵達天使樹前的那刻愣住了。
所有交織的情緒在此時化為烏有。
微風拂過,一片綠意。
栖露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
覆之燭伏在天使樹的根系上,安寧地阖起雙目。綠葉無聲飄落,生靈皆似偏愛她一般,萦繞在她的身邊。
一只蝴蝶輕輕扇動雙翼,落在她的鼻梁骨。陽光穿過雲層悄無聲息撒落,場景如同一道美到令人止不住屏息的油畫。
時間悄然定格在此刻。
一代神明伴着萬物生靈之樹,就此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