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威望
第56章 威望
娜仁詫道:“但是貴妃眼下火燒眉毛, 勢必得給個交代。”
佟佳氏雖然糊塗,愛感情用事,但畢竟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女子,基本素養還是有的, 分得清是非利害——這回為了把自己摘出去, 少不得找人分擔。
玥容默然片刻, 嘆道:“是啊,在宮裏想獨善其身, 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去乾清宮伴駕時,玥容試探性地問起老康,是否他找人傳來的流言, 畢竟從此前種種,老康一直想扶她上位呀,而這種操縱輿論軟性逼迫的方式,也的确很像他作風。
玄烨堅決否認,“朕哪有這麽閑?”
何況罪己诏還不是他自願下的——哪個皇帝都生來高傲, 怎肯把自己的臉面扔在地上叫人踩?若非怕地震引來民心沸騰,他才懶得作這麽一出戲呢。
已經視為執政史上的恥辱,他怎會無端提起?何況為對付貴妃, 也太大材小用了。
玥容半信半疑,“您真的什麽也沒做?”
那還有誰會幫她忙?難道是兩宮太後想借她遏制佟佳氏,還是宜嫔等人自己想上位, 故意挑起她跟貴妃紛争, 好坐山觀虎鬥呢?
但是以宜嫔的性子,她若幹了, 必定得來自己面前邀功,才不會默默無聞當活雷鋒呢。
玄烨笑道:“其實你便趁勢接了這茬又何妨?多練練手, 以後看起賬目免得吃力。”
玥容生來懶散,推脫道:“您也知道年下事情忙,臣妾料理景陽宮都應接不暇,哪有功夫從頭學起?三爺還是疼疼我罷。”
玄烨正色,“現在不學,以後也得學,那時候生出亂子,倒不嫌丢臉了?”
玥容心念一動,悄悄擡眼望他,老康那雙琉璃珠般的黑眼球看不出什麽情緒,可模樣是認真的。
莫非她還有再晉位的機會?能穩壓在四大金剛之上?
作為後世的旁觀者,玥容當然日後惠宜德榮四妃将占據多大分量,到時候她這個只生了女兒的妃,即便能與她們平起平坐,地位上也免不了有所側重,若是發生摩擦,內務府也未必站她這頭。
可等封了貴妃便不同了,只差一字便是雲泥之別,即便她徒有虛名,該給的待遇也會給足,那才叫紮紮實實的富貴生活呢。
只瞧佟貴妃如今前呼後擁的架勢便知了。
此前她從不敢妄想與佟佳氏比肩,可老康話裏的意思,分明暗示她也會有那麽一天——只有貴妃才是名正言順需要協理六宮的。
玥容醍醐灌頂,不再與老康争辯,為了升職,她很願意學着管家,有好處的事誰不肯做呢?
玄烨瞅着她春光明媚的臉龐,唯有暗自好笑,這姑娘是善于自我攻略的,他還什麽都沒說呢,她就自個兒用想象補足了。
不過要是真幹得好,他也不介意封她個貴妃,反正他年年額外補貼她的銀子,早就超越了六百兩之數,明着讓她領貴妃份例,興許還更省一點呢。
另一邊,佟貴妃也在暗中調查亂嚼舌根之人,她很懷疑是安妃自導自演,說不定連太和殿那場失火都是玥容把戲,可等六個肇事的太監被殺頭、連家屬都一并流放後,佟貴妃才得以定性成意外,畢竟沒有好處的事,是不會有人白白賣命的。
而在那段時間,玥容所在的景陽宮,以及與她交好的宣嫔所在鹹福宮,均不見任何異動,可見流言源頭不在兩處。
那還有誰會跟她過不去?
佟貴妃心中隐隐有些動搖,莫非真是表哥?他為了扶持安妃,不惜損害自己母族、她這位嫡親表妹的利益?
明明他們才是一家人呀!
佟貴妃悲痛欲絕,又不敢上乾清宮質詢,盡管她真的想問問表哥,明知她是冤枉的,為何不來幫她?
有幕僚建議她脫簪待罪,迫使萬歲爺出來肅清流言,但佟貴妃本身高門嫡女的驕傲使她拒絕了,她雖然深愛表哥,可要她做小伏低像個賤妾一般去讨他喜歡,她萬萬做不到。
她的感情應是鮮活而剛烈的,是蒲葦紉如絲,是磐石無轉移,如果她放下了自己的身段,那她跟宮裏的其她女人也沒什麽兩樣。
可惜佟貴妃到底沒等來老康道歉,皇帝忙着處理火災後的餘波、以及年下種種瑣事,哪有工夫關切她的心情。
佟貴妃只好自認倒黴,她親自乘着辇轎來到景陽宮裏,委委屈屈對玥容講述她的苦衷,稱四阿哥最近生病,她這位養母分身無暇,宮裏的事只好請玥容多擔待。
玥容開始以為她欲拒還迎,便笑着推辭,表示不會跟貴妃争權。
佟貴妃忙道:“妹妹如此想就太不體貼我了,我若還有旁的法子,又豈會勞煩妹妹你?不為別的,好歹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幫我這回罷。”
說完又從袖裏掏出一封東西,倒不是罪己诏,而是言辭懇切的公示信。大致意思最近宮裏逢多事之秋,她身為當家人雖然不存在主觀上的故意,但的确有照顧不周之責,因此特聘請安妃為她左膀右臂,幫忙料理宮務,阖宮中人須對其心服口服,像尊重她一樣尊重安妃,如此,方不負聖上期望雲雲。
詞句更不通順,隐隐還有幾處錯漏,可見貴妃态度真誠,竟親自操刀,沒找人代筆。
玥容笑道:“話雖如此,可嫔妾頭回協理六宮,恐有疏誤,到時候害娘娘出醜倒不好了。”
言下之意,要她上任可以,條件得談好了,即便真出岔子,她一概不擔責。
佟貴妃快要吐血,沒見過這樣拿喬的,她低聲下氣三請四接,對面還一味推诿,到底誰才是貴妃?
奈何騎虎難下,來都來了,佟貴妃只能一退再退,“妹妹放心,萬事有我呢,怪罪不到你頭上。”
玥容這個打工仔方才愉快地簽下協議,看着貴妃吞了蒼蠅般的表情,她倒是有點同情佟佳氏了:但凡還有別的選擇,貴妃也不會來找她,偏偏幾個嫔位裏頭,惠嫔獲罪,娜仁跟她一條心,端嫔敬嫔隐形人,宜嫔德嫔忙着生孩子,至于剩下的榮嫔,貴妃還記恨着她跳槽的事呢。
放眼望去竟是高處不勝寒,也難怪佟貴妃疲于奔命了。
接了委任狀,第二日玥容便走馬上任,貴妃這回分外體貼,為她将面子做足了,推稱卧病,讓大夥兒都去景陽宮議事。
也有幾個不肯賞臉的,磨磨蹭蹭到太陽曬屁股還沒過來。玥容也沒生氣,只氣定神閑叫人去請,這廂來了的嫔妃則同她一起候着。
本來麽,室內溫暖如春,大冬天多坐坐也沒什麽,可偏偏玥容非說等人齊了才上早茶,這就非常狡猾了。
等那個小貴人姍姍來遲,衆妃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小貴人悚然一驚,她不過遲到半個鐘頭,怎麽成了衆矢之的,安妃的威望有這麽高麽?
渴久了再上的茶水分外甘甜,衆嫔妃趕緊汩汩地暢飲着,又聽玥容笑道:“年下不宜見血光,本宮便不罰誰了,只是往後再有這樣的事,妹妹們少不得陪本宮受累,還望諸位多多體恤的好。”
你受累什麽,嘴邊就沒停過。衆嫔妃灌了一肚子水飽,連生氣的勁也沒了,這安妃倒是真人不露相,看着和和氣氣的,折騰起來沒話說,末了還能落個寬宏大量的名聲,真真是個硬茬子!
至于那個小貴人,則正在瑟瑟發抖,她預感自己最近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了。
玥容滿意微笑,這招還是她跟從前老板學的,某個同事犯錯,整間辦公室都得扣錢,結果居然風氣肅然——畢竟個人的力量大不過集體的利益。
當然,她是很善良的,扣錢就不必了,那就晾晾嗓子罷,死不了人,還能叫她們少些抱怨,何樂而不為呢?
一段時間後,玥容已将底下管治得服服帖帖,偶爾還會有極個別刺頭,譬如宜嫔這樣的,仗着生了五阿哥便想從內務府撈好處,她也很精明,柿子專挑軟的捏,惠嫔不是才被皇帝厭棄麽?她那裏過年清淨,想必少點東西也無妨。
宜嫔沒指望瞞過玥容耳目,可她想着玥容跟惠嫔也不對付——當初不正是惠嫔去找了納喇太妃進讒,阻礙玥容封妃麽?她幫玥容出氣,這位安妃娘娘該感謝她才是。
但是玥容大公無私,并未因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将宜嫔召來景陽宮中耳提面令,讓她将東西退回去,不許搶惠嫔份例,還叫她抄寫女則女訓。
宜嫔氣咻咻回到翊坤宮,安妃竟這樣讓她沒臉,虧她還以為倆人是生死與共的好姐妹呢!等萬歲爺來看望胤祺時,她必得好好告上一狀,讓他瞧瞧安妃是如何作威作福的。
怎料到了晚間,玉墨抱着幾匹綢緞和燈油蠟燭之類的必需品造訪,道:“我們娘娘知道年下各處緊張,難免有入不敷出的,可即便如此,宜主子大可以私下求娘娘幫忙,何必為難內務府,也讓我們娘娘難做。”
将東西往宜嫔懷裏一扔,“這些就權當娘娘私下贈予罷,也不必記檔了,只當為五阿哥添添喜氣。”
宜嫔心花怒放,腔子裏熱乎乎的。如此看來,安妃待她真不一般,還動用私庫來貼補她,唉,看在對方這番深情厚誼上,她就不給安妃添麻煩了。
其實那些不過是放舊的綢緞,算不得十分值錢,不過人最在意的就是一個特殊嘛,對宜嫔而言,這就表示她跟那幾個嫔是不一樣的,安妃把她當親信,其他的不過可有可無。
她自然也得幫安妃周全臉面。
宜嫔數落着玉墨送來的禮物,一邊埋怨一邊感嘆,安妃到底是小氣,可在宮裏,似她這般為人方正又厚道的也實在不多了,萬歲爺選她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