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命不該絕

宗子孝見雲小魚傷心流淚,便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改問雲小魚幾個問題,雲小魚欣然同意。

宗子孝先問道:“你姓雲,叫什麽?”

雲小魚倒覺得有些想笑了:“原來你連我叫什麽都不知道。我叫雲小魚,鯉魚的魚。”

宗子孝點點頭:“你生了什麽病?”

“我中了毒,一種很厲害的毒。”

“有多厲害?”

“……大夫說我的壽命只剩下一年不到,短則半年、長則一年。”

“但你吃了江上仙的丹藥,所以應該可以至少再活三年。”

“話是這樣說,但也不知道那藥丸是不是真有這種奇效。”

宗子孝擺了擺手:“這件事的真假我有辦法驗證。”

“難道你要等着看我三年後還活不活着?”

宗子孝嘆了口氣:“這是個辦法,只是我不會用,因為這辦法費時費力還有些蠢。”

“那你有什麽辦法?”

“這個遲些你便會知道。你再回答我:你是否真的已經嫁人?為何會不記得你丈夫的名諱、家在哪裏?”

“托镖的人把我托付給廣順镖局的時候,我不僅中毒,而且身受重傷。等我醒來的時候,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還是傷口快養好時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們說我已經婚嫁是因為接镖時我穿着嫁衣,但我記不得了。”

“那麽托镖人是誰你也不記得了,是麽?”

雲小魚點了點頭。

宗子孝眼神中劃過一絲失落,說道:“我問完了。”

雲小魚見他神色有些黯然,心中奇怪,問道:“既然你問完了,可以改我問你了麽?”

“問吧。”

“你為什麽要救我?”

宗子孝淡笑道:“我從一進門就在等你問這個問題,你終于是問了。”

“那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你長得漂亮。”

雲小魚一愣,接着狠狠瞪了宗子孝一眼。

“你不信?”宗子孝道,“你看沈瀚亭,我保證他救你的理由也并不全是見義勇為,當英雄很累,為美女當英雄才劃算些。你要是貌若東施,你看看他還會不會救你。”

“沈瀚亭才不會跟你一樣,他說了,那種場合換誰都會出手相救的。”

宗子孝哈哈大笑:“說得好,換我我也這麽說。”

雲小魚咬牙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跟你弟弟一般見識!”

宗子孝聽罷正色道:“不錯,我确實不能跟他一樣胡鬧。那麽接下來我要說實話的話,你可不要生氣。”

“你說吧。”

“我救你,跟于錦堂讓你去千水寨找他的理由是一樣的。”

“……于錦堂?……他什麽理由?”

“他想要四海萬神圖。”

雲小魚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我聽到了他跟沈瀚亭的對話。”

雲小魚瞧着宗子孝,忽然覺得他和沈瀚亭、于錦堂一樣深不可測,但他們都有一個相同的目的,就是通過自己找到那張圖紙。

想到這裏,她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地發涼,她慢慢站起身,徑直走到窗前,推開了一道縫。微涼的晚風夾雜着雨水飄進來,她緊貼着窗框的衣服立刻濕了一條水印,但她并不在意,只是靠着,希望這股清爽的涼風吹去她胸口的煩悶。

“于錦堂跟沈瀚亭說什麽了?”雲小魚忽然輕聲問。

宗子孝站起身,緩步走到雲小魚背後:“于錦堂擔心廣順镖局的镖師把你丢了,還說陳天河極有可能不在金蟾山,他提醒沈瀚亭如果你出了不測,那張圖的下落就斷了。”

“那沈瀚亭呢,他怎麽說?”

“沈瀚亭認為你吃了江上仙的丹藥,身體暫時無大礙,他還勸于錦堂不可全信你手上的字。”

雲小魚把窗子推得更開了些,向更遠處望去,輕聲道:“……原來是這樣。”

宗子孝繼續道:“其實當日他二人因你起争執的時候,我就心有疑惑。雖然你确實很漂亮,但沈瀚亭和于錦堂卻都不是見了美人就走不動道的人。他們幫中大會在即,按理是該低調行事的,但兩人卻如此高調地打了一架,我想一定有其他原因。後來我聽到他倆談話,才知道跟一張圖有關,于錦堂雖然沒說出圖的名字,但我早就聽說世上有張奇圖叫四海萬神圖,武林中人甚至朝廷都在找這張圖。他們說的定是此圖,而你必定跟這圖有關系,所以得到你是找到圖紙的關鍵。”

雲小魚長吸了口氣,清凜的空氣讓她覺得頭腦清楚多了,她問宗子孝:“所以你打算怎麽辦?把我關在這裏不放我走?”

宗子孝微微一笑:“我是打算留下你好好為你治病。治好了你,再談圖的事。”

雲小魚冷笑道:“江上仙的丹藥也只是能延緩我毒發而已,還不說是不是真的好使。這世上除了陳天河,誰還能治好我的病?”

“我們府裏有個神醫,叫李涼桂,只給宗門的人看病。此人曾經師從江上仙,他就算治不好你,也肯定有法子延緩你的痛苦。所以你更應該留下來,因為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大夫了。”

宗子孝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笑道:“當然,你若能找到江上仙或者陳天河就不用待在我這裏了,但現在看來沈瀚亭是不會幫你這個忙的,我即便現在放你走,你孤身一個弱女子,天地茫茫,你去哪裏找呢?多半還沒走出半裏地,就又被些旁門左道的人搶跑了。與其讓那些人搶走,還不如待在我這裏,起碼我答應過你盛情款待,不會為難你。”

雲小魚輕輕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她知道宗子孝這麽說是為了那張圖,但他的話卻不無道理。她打不能打,跑又跑不快,還渾身是病,自己去找陳天河是不現實的。

她充滿了強烈的無力感,忽然第一次覺得或許在這個刀光劍影的世界裏,會些武功是好的,起碼可以自保,不用被人欺負,也可以放心大膽地說走就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毫無反抗的餘地。

她又想起了沈瀚亭:他是個好師父,三言兩語就能把事情說得很明白,她本來是要跟他學武功的,可他根本沒有這個想法。他懷疑她,怕她連累群真會的兄弟。

雲小魚神色低落,沉吟半晌,問宗子孝:“你們都想要這張圖,為什麽他不想要?”

“誰?”

“沈瀚亭。”

宗子孝目光閃動:“哦?他這麽說過麽。”

“他說四海萬神圖在他眼裏,不過就是張紙,他有比找這圖更重要的事。”

“是什麽?”

“他沒有告訴我。”

宗子孝聽了沉默不語,走到桌邊緩緩坐了下來。雲小魚則繼續倚在窗邊望着窗外,外面已經一片漆黑,但她依然定定地呆望着。

兩人均不說話,一時間房間裏安靜得只有雨滴落屋檐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上忽然響起輕輕的叩門聲,百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二爺,李大夫來了。”宗子孝道:“進來吧。”

門被推開,百香帶着一個身材佝偻、破布爛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雖然衣服破舊,但卻一點也不髒,随着他走進來,一股草藥氣味也随之飄進房來。

雲小魚聞到這股味道,忍不住轉頭去看。那中年男人對宗子孝作了個揖,宗子孝道:“大雨天把你叫來,辛苦了。就是這位姑娘,你看看他病情如何。”說完又對雲小魚介紹道,“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李涼桂李大夫,你讓他給你瞧瞧。”

雲小魚不吭聲,李涼桂則面無表情走到雲小魚面前,往床上一指:“請姑娘坐到床上去。”

雲小魚只好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把手腕伸給他,讓他把脈。但李涼桂連看都沒看,伸手就去撥雲小魚的眼皮,雲小魚吓得往後一躲,卻被李涼桂一把揪到跟前,一手扳過她的臉,一手的食指和拇指把雲小魚兩只眼的眼皮撥開仔細看。

雲小魚驚得大叫:“你做什麽!”

李涼桂根本不管,手就跟鉗子似的扳住她的臉,任她又抓又撓也不松手。

他看了片刻,“嗯”了一聲,松開了雲小魚,然後從身上摸出一根細細的銀針,抓起雲小魚一只手的食指,就刺了一下。

雲小魚“啊”一聲,那李涼桂擠了幾滴血出來,用布吸了,冷聲說道:“把鞋脫了,讓我紮一下取些血。”雲小魚聽了一腳就沖李涼桂踹去:“我不脫鞋,你走開!”

李涼桂躲開雲小魚那一腳,也不跟她多說,轉頭對宗子孝道:“二爺幫個手,幫我摁住她。”

宗子孝道:“好。”起身走了過來。

雲小魚大驚:“你是哪門子的大夫,我不用你看!”她話沒說完,宗子孝已經一把把她按倒在了床上,李涼桂三下兩下除下她的鞋,雲小魚只覺得大腳趾上猛地一疼。

李涼桂把她的腳往床上一放,走到一邊,拿出些藥粉湯罐,低頭擺弄起來。

雲小魚怒火中燒,一騰出腳就往宗子孝身上踹去,罵道:“請個江湖郎中騙我說是醫仙的徒弟,哪有他這麽看病的,我看着好欺負麽!”

宗子孝被她一腳踹在肩膀上,苦笑道:“我好心請人給你看病,卻還要挨你一腳,到底是誰欺負誰?”

雲小魚一邊穿鞋一邊怒視李涼桂的背影:“看病講究望聞問切,你問也不問上來就取我的血,你用我的血要幹什麽?”

李涼桂身也不轉,手也不停,口中答道:“你的血有毒,我冒着中毒的風險取血,你不答謝我,還要罵我,你要幹什麽?”

雲小魚一怔:“我的血有毒?”

李涼桂頭也不擡:“你要死了。毒已經侵入你的五髒六腑,沒的救了。”

雲小魚氣得鼻子都歪了:“這不用你說我也早就知道了,你幹嘛多餘紮我兩針?”

李涼桂并不答話,他緊緊盯着手中的一碗藥水,裏面浸着那塊沾有雲小魚血跡的布。他忽然轉回身走到雲小魚身邊,讓雲小魚伸出舌頭給他看,雲小魚見他神情嚴肅,不像要拿自己消遣,便乖乖伸出舌頭。

李涼桂又搭上她的脈,片刻後,面上露出驚詫的表情,口中喃喃道:“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雲小魚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問道:“什麽不可思議,什麽不可能?”

宗子孝也起身過來,問道:“她還能活多久?”

李涼桂道:“她中的毒叫做積屍散,是用死屍練成的。這種□□陰毒得很,除非有解藥,否則中了絕對沒有活路。她現在連血裏面都是毒,本來最多不過六個月的壽命,但她偏偏陽氣足得很!她體內有股真陽之氣在支撐她,能達到這樣效果的藥,全天下只有我師父江上仙才會煉制。當年出師下山獨自闖蕩江湖,走之前他正在研究這種丹藥,還跟我說若煉成,世上也僅此一顆,因為煉成一丹實在是太費時費力。”

宗子孝緩聲問道:“假若雲姑娘就是吃了這種藥,那麽她能活多久?”

“三年五載絕對不是問題。”李涼桂說完這句話,忽然大聲叫道:“但我師父絕對不會把這麽珍貴的丹藥給她,絕對不會!”

他站起身,雙目失神,焦躁不安,在屋內來回走着,一邊走一邊顫聲自語:“我師父還沒有把這丹藥的煉制方法教給我,怎麽可能把它送人?我必須得知道這藥是怎麽煉成的,但她現在已經吃下去了,該如何是好?”

雲小魚越聽越驚恐,她悄悄下地,蹭到宗子孝身邊,低聲問道:“這人是不是瘋了?”

宗子孝道:“放心,他不會傷人,只是鑽研醫道有些忘我罷了。”

雲小魚眼盯着李涼桂滿屋亂走,揪住宗子孝的袖口悄聲道:“那他說的話能信麽?”

“絕對能信。他雖然瘋瘋癫癫,但聰明絕頂、天賦異禀,否則江上仙也不會把醫術傳給一個瘋子。”

雲小魚聽罷心中有些驚喜:“那麽他說我能活三年五載不是問題……”

“你便至少能再活五年。”

李涼桂忽然開始抓着腦袋哇哇大叫:“我想不出來!想不出來!”他把那些湯罐盡數潑到了地上,猛地沖出房去。

屋外大雨傾盆,李涼桂就這樣一身沖進了雨中,叫嚷着沒了蹤影。雲小魚望着大敞的房門外,擔心道:“這麽大的雨,他跑去哪兒呀,你快叫人把他找回來。”

宗子孝笑道:“你方才還罵他是江湖騙子,現在怎麽又關心起他了?”

“因為我現在知道他并不是壞人,他只是個鑽研救人之道的癡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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