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絕望之症
第75章 絕望之症
吃過晚餐, 林三疊在樓的邀請下,兩人夜逛荒村,權當消食。
“你知道嗎, 失序之地其他勢力的人都喊薔薇會的會長裝逼犯,因為他不止自己天天穿西裝, 每個薔薇會會員也都要發好幾套西裝輪流穿,不穿不行那種。”樓腳步輕盈地走在林三疊身側, 說起她進入失序之地後聽來的閑話。
“西裝很好用, 運動的時候不會不方便, 剛剛摔在地上的時候,灰塵稍微掃一下就能幹淨了。”林三疊倒是很喜歡現在身上這套便利的西裝,甚至在光屏自帶的空間袋裏面也裝了兩套換洗用的西裝。
“我掃描過了,是二次感染物品。”樓說完便好心地給林三疊科普了一下二次感染物品的功能, 像是林三疊戴的, 能隔絕看到怪物的眼鏡, 也是二次感染物品。
“你接下來要做什麽?”林三疊見樓鑽進斜前方一條幽暗的窄巷, 跟在了她後面,兩人一起在這種惡劣難行的環境中行走, 差距一下子就顯露出來了,樓的一舉一動都自然絲滑,哪裏能踩那裏能走, 她依據身體本能就做出的判斷, 如同游魚入海,林三疊卻覺得到處都束手束腳,每走一步都擔心踩到不對的地方。
“去星之城, 現在我要做的是解鎖神秘, 如果我自帶的神奇物品不能用, 就在失序之地這裏收集一些能用的。”出了并不長窄巷,眼前豁然開朗,林三疊看到前方是一輪皎潔的明月,它鑲嵌在墨藍色的夜空中,将眼前的一切都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這裏也不像在太陰村裏面,處處彌漫着潮濕腐朽的味道,山風一吹,反而能聞到一股清清淡淡的花香。
林三疊失神地看了幾秒,眼前這樣的景色,在中心城是永遠都看不到的,人工燈光早已将原始的星月光芒覆蓋,下意識,林三疊拿出手機對着眼前的景色拍了幾張照片。
不過樓顯然不是帶她來觀月的,她從窄巷鑽出來之後,前方有一處垮塌的斷層,她往下跳去,回過身對林三疊伸出手。
“我帶你去看看這裏埋死人的地方。”
“好。”林三疊回過神來,握住樓的手,也跳了下來。
接下來又走了一段山路,林三疊跟在樓的身邊,仔細觀察着眼前的景象,這座太陰村建在山腰,但因為年久沒有住人,許多地方都倒塌,她們現在行走的應該是處于村落側面繞往後山的地方,一邊是密集亂長的山木,一邊是陡峭的山崖,林三疊走不多時,問:
“經常會有人過來探索這裏嗎?”
“你在問為什麽這裏會有路?”樓好像林三疊肚子裏的蛔蟲,輕易就猜到她真正要問什麽,繼續說,“不經常有人來探索,不過剛剛那對怪物夫婦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應該有些別的原因,我之前已經在村裏走過,沒有什麽可疑的,就只剩下這裏了。”
林三疊低低“嗯”了一聲,就看到一只烏鴉忽然飛過來,站在樓的肩膀上。
“前面沒有怪物。”樓對林三疊傳達烏鴉缪帶回來的訊息。
兩人繼續走着,直到樹木與山體遮蓋了夜色,林三疊打開夜行燈,看到自己跟樓來到一處山洞。
說是山洞,不過只一處山體凹陷進去,開口大,但并不深,稍微把夜行燈調亮,就能看到山洞的盡頭,也能看到這個如側倒瓷碗的山洞裏面的情形。
無數已經腐朽的棺木被一層層存放在山洞四壁,它們被一個個堅固的木架子托着,不過有些還是掉了下來,棺木中的屍骨,壽衣與入殓時戴着的面具散落一地,林三疊掃了幾眼地上的面具,那些面具是用特殊的木料雕琢成了,鼻子嘴巴眼睛俱有,但白色的木料讓那面具好像是從人臉上拔下來的人皮,讓人看了有些不舒服。
除了被托舉存放,這些棺木上方無不用“艹”形狀的木架子固定在棺材上,好像是在預防棺材忽然從下面被推開,然後才用這些木架子固定住。
林三疊站在山洞洞口,居高手中的夜行燈,擡頭去看山洞上方懸托着的棺材,溫暖的白光把她跟樓籠罩在一個無形的屏障中,将陰森恐怖的黑夜隔絕在了她們的世界之外。
“你剛剛拍照了,要不要在這裏也拍一張?”
“......”林三疊沉默,想着此時此地此景,拍照是不是有點犯忌諱,樓卻已經摟住她并接過林三疊手裏的夜行燈,示意她拿手機。
林三疊本人的性格其實并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麽溫順守序,所以沒做過多掙紮,她真的重新拿出手機,對着自己跟樓拍了張自拍,背景就是陰森的墓穴洞口。
“上面這些看起來随時會掉下來。”草草拍了張照片留作紀念,林三疊繼續評估着進入山洞安不安全。
“這裏都是死去很久的人,不會異變,不會有危險,我們去看看那個棺材。”樓的視線轉了半圈,指着洞口最裏面一個看起來嶄新的朱紅色棺材,那個棺材架托在不高的地方,看來放上去的時間并不長。
林三疊也好奇那具看起來跟別的腐朽棺木不一樣的朱紅色棺材,點頭跟在樓身畔,兩人走進山洞,繞過一地枯骨跟摔得粉碎的棺材,來到那個朱紅色的棺材旁,上方并沒有插防止屍變的橫木,走近時林三疊才發現這具棺材比其他的要小一些。
是給夭折之人用的。
樓戴上手套,遞了個口罩給林三疊,自己也戴上一個,三兩下推開棺蓋,一股屍臭撲面而來,兩人往後推了幾步,等屍臭散得差不多才走近前去看。
朱紅色的棺材中安靜地躺着一個12、3歲的男孩,他穿着一身看起來頗為新潮的服飾,身畔放滿了已經幹枯的鮮花,在他的臉上,戴着一張所有孩子都喜歡的超級英雄的面具。
......兩人對着那張面具,皆是沉默了一小會。
“他叫莫小北。”樓掃描了一下說,“死于白血病。”
“是那對怪物夫婦的孩子。”
“嗯。”樓重新把棺蓋蓋上,“他們可能是因為孩子生病才變成怪物的,我去把他們帶過來埋一起。”
“好。”兩人出了山洞,掉頭往太陰村走去。
“不過這樣做有意義嗎?”林三疊問,自從裝了“蠍子”之後,她整個人的氣質要變得比以前更加冷漠。
在林三疊看來,樓親手将那對怪物夫婦殺死,如今再做這種事,無論如何都顯得有些多此一舉。
“沒有意義的,”樓接過夜行燈走在前面,“我不需要做這些事來證明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不過我還是要去做,因為做這種事讓我感覺很好。”
“你做這些事并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感覺良好?”
“當然,這是一種享受,林三疊。”
林三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該說樓特立獨行只遵循本心還是說她冷酷無情流于表面呢?
“當哨兵久了,自然而然會有東西消失,也會有些東西留下來,比如小時候接受的教育,鑄就了你,而就算你長大了,經歷過很多事讓你不再認同那些鑄就了你的東西,但為了維持自身根基,自然會下意識去遵循那些事情,這就是烙印。”夜色中,樓的聲音也産生了一種讓人安寧的感覺,“我做這些事的時候,會感覺很好。”
“跟你之前說的宮殿有關系?”
“是的,如果真能成為向導,有些事你可以先知道,有時無用的感情,沒有意義的行為,都是為了将你跟別人區分出來,将人與禽獸區分出來。”
“那我現在已經是禽獸了,比擁有感情的怪物還不如。”林三疊自嘲了一句。
樓頓了頓,笑着去挽林三疊的手。
“你是漂亮的禽獸,所以我還是要跟你玩過家家的~”
山路難行,被忽然挽住的林三疊身形歪了歪,沒去推開樓。
“通往宮殿的路不好找,也不好走,甚至會墜毀摔下懸崖,對了......”樓好像忽然想起什麽,她從空間袋拿出一疊厚厚的紙遞給林三疊,“這是遂惜有關人異變成怪物的調查報告,裏面說人之所以會變成怪物是大概率是因為絕望。”
調查報告太厚,現在顯然沒有條件讓林三疊細讀,她把報告放進空間袋,問,“跟你自身推斷一樣嗎?”
林三疊知道樓之所以在利維坦也是因為在執行有關怪物的任務,她自然也會有自己的看法。
“看完她的報告我想到以前看過的一本書,”樓牽着林三疊繼續往回走去,嗓音在寂靜的山谷低聲回蕩,“裏面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致死之病是既不能死,又沒有生的希望。在這種情況下,無希望就是連最後的希望,即死亡都沒有。當死亡是最大的危險時,人希望生;但當人認識到更恐怖的危險時,他希望死。所以,當危險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死亡成為人的希望時,絕望就是那求死不得的無望。’”(注1)
“這句話應該就能概括遂惜給我的東西了。”樓有時會像一個哲學家一樣。
“利維坦存在的根本是一個叫‘樹’的東西,而利維坦的公民之所以産生大規模傳染性的絕望情感,導致變成怪物,也是因為‘樹’出現了一些問題。”
“‘樹’是什麽樣子我也不清楚,不過絕對不是外表像普通樹木那麽簡單。”
“在我看來,利維坦也是一個怪物,而它異變的公民就好像是被吞進去之後再吐出來。”樓再次用了一種相當奇特的比喻。
“......你是哲學家嗎?”林三疊看着她問,想起之前她給她講解“關閉宮殿大門”也是這副神神叨叨的模樣。
樓笑了起來,“我說的是真的!哼!你這個林三疊,居然敢嘲諷我!”
“說點我能明白的。”林三疊微微嘆氣,卻不是惱樓,而是惱自己現在心不平靜。
“這樣說吧,絕望并不是急症,而是慢性疾病,像是今天這對夫婦,他們的孩子生病了,他們不能尋死,甚至得比平常更加堅強,可他們內心因為孩子治愈無望而絕望,所以才會在他去世的那一刻,異變成怪物,這就是絕望。”
“當然,也有變成怪物不是這種偉大的愛,而是因為即使絕望,求生也是每個生靈的本能,變成怪物,放縱自己,大概也是一種自我妥協的方法吧。”
林三疊一直默默聽着,這樣的樓,讓她感到新奇意外。
“我明白了,不過你知道這點,殺怪物的時候也不會手軟?”
“要我告訴一個主世界哨兵向導的知識點嗎?”樓沒有回答,反而是反問林三疊。
“你說。”
“我們進入塔中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必須跟給我們下發任務的神官制定一個約定,那就是我們在塔中世界行動時必須遵守的一個底線。”
“你來利維坦執行任務的底線是什麽?”林三疊很配合地問樓。
“我只殺怪物,絕不殺人,除此之外,為所欲為,怪物之所以變成怪物或許是因為有悲慘的過去,但我也沒法救他們。”
林三疊颔首。
“你也可以給自己也定個底線的,林三疊,比如絕不能傷害可愛的樓樓~”
林三疊一直沒有表情的臉終于忍不住出現了一點裂痕,她嘴角翹起,去看明明在荒山野嶺還要依偎自己走路的樓,“你怎麽這麽臭美的?”
“不用謝~~”樓滑稽地朝林三疊颔首行禮,“這也是對你的贊美,不是嗎?”
“那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兩人拌着嘴,回到太陰村,樓把自己在失序之地賺到了積分買了兩個棺材,之後林三疊幫她把怪物夫婦分別搬進棺材中,樓再把棺材轉進自己主世界自帶的空間袋,把兩具棺材帶回山洞,跟那個朱紅棺材放在一起。
去時林三疊沒再跟着去,樓将棺材放好,對着她們長揖一次,道,“咱們現在誰也不欠誰,手鏈我會好好使用的,你們一家去了九幽好好團聚吧。”
重新回到太陰村的時候,樓看到林三疊已經躺在睡袋裏面睡了過去,她把西裝外套脫下整齊疊放在一邊,眼鏡收起放在外套上面,整個人縮在睡袋裏面,好像一個繭一樣。
樓看了看手機的時間,發現現在才10點半,林三疊的作息堪比老人家。
還想再調戲她來着......樓坐在一邊看着林三疊的睡顏,有些遺憾。
沒有去打擾林三疊的好夢,樓擡手放出屬于主世界的光屏,查看自己的空間袋物品,她的空間袋很大,此卻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兔子相關物品占據。
“我要離開一下,小烏鴉你放哨上半夜。”
“你去哪?”
“九幽,我的空間袋快滿了,去那邊清一下。”坐在一塊石頭上的樓閉上眼睛,離魂出竅。
眼前很快被一片迷霧籠罩,樓再次睜眼眼睛,看到自己正踩在一處黑漆漆的地面上,她的情緒在這一刻變得十分遲鈍,猶如行屍走肉一般,樓四周望了望,她見到遠處的荒野中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緩慢地行走着,在濃濃的迷霧中穿梭着。
樓本能地朝他們走去,跟着他們的腳步,一步步向前走去,直到她聽到波濤拍擊岸石的聲音,樓原本無神的眼睛才稍微有了點靈動。
她離開死者們,往聲源處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在她面前出現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海,海水翻滾出白色泡沫,起起伏伏,有個全身黑衣,看不出年紀性別的人戴着鬥笠,坐在黑海邊垂釣。
樓沒有理會他人,只是跨步走到岸邊,凄苦的風吹拂着她的臉龐,她好似在夢中一樣,打開早已被她用神奇物品跟靈魂綁定的空間袋,将裏面有關兔子的物品全部傾倒進黑海裏面。
那些兔子被卷進黑色的海水中,之後很快消失,如從未發生過一般。
......
塔中世界阿茲特克。
林三疊愣神地想着今天遭遇到的一切,她想起自己居然朝再次救了自己的樓開槍,想起自己居然咬了她的臉一口,想着樓捂着自己臉無辜看着自己的眼神,想起自己居然就這樣厚顏無恥,仗着樓對自己的喜愛就理所當然地依賴她,并且利用這種喜愛想着要去殺她,林三疊整個兔都不好,羞愧感排山倒海地湧來,讓她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作者有話說:
定義:哲學。(哲學,有麻痹痛苦的作用。)
注1:[丹麥心理學家]索倫·克爾凱郭爾
————
感謝在2022-02-07 21:01:58~2022-02-08 20:42: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ous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英招 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