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終歸是一場荒唐夢。

多年後,戚時序回想起這段時光總是這樣忍不住的感嘆。

他和韓晔本就是兩極,偶然交織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更好的分別,只是他們那時太年輕,不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暗中寫好了結局,其中的艱險是一個也避不了的。

戚時序眼中帶星,笑着回答韓晔的問題:“游樂場。”

韓晔怔住半晌,像是覺得這個說法有些離譜。

“說出來就不靈驗了,你還問?”

戚時序提點着韓晔。

韓晔才漸漸舒展了自己的眉頭,畢竟他從未信過神佛,想着願望就覺得要問問戚時序,不然按照戚時序本人的性子,總該是怎麽都不會說的。

他有些自不量力,卻還是覺得如果戚時序真的有什麽願望的話,自己一定是有能力可以實現的吧。

可戚時序回複他游樂場。

直覺的第一反應是相信,不知道為何他就是覺得那是戚時序的願望之一。

戚時序向來如此,好歹是這些年的朝夕相伴,戚時序了解他,他也亦然。

他越是雲淡風輕,表現得越不在意,就越是一道難以愈合的傷疤,要別人完全放松警惕才會在遮掩不住的時候放出來,但凡是有一絲風吹草動,他估計會寧願這道瘡口被密不透風的圍布捂住,疼到發抖,都不肯吭一聲。

旁人聽不到他的痛呼,就不知道他的痛苦,于是習以為常的戳弄一下又一下,直到鮮血透過遮掩的布,刺紅別人的眼睛,才會恍然發覺原來他忍了這麽久,可是那些人應當是更肆無忌憚才對,畢竟戚時序這麽久都沒有發出聲音,又怎麽會疼呢?又怎麽會在乎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傷害呢?

想着,韓晔就覺得喉頭哽咽得難受,他曾經也同自己口中的那些人為伍,變本加厲的傷害,遑論于一場謀殺。

韓晔端詳着瞧戚時序宛若盛着星光的眸子,語氣鄭重,像是某種許諾:“我們去游樂場好不好?”

戚時序僵硬地愣住,突然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是随口一提,卻也是起了真心。

他以為韓晔不會在意一句玩笑話,可此刻他愛的人認真地問他,要不要去?

要不要去?

戚時序也在問着自己。

如果可以,他或許真的不願擁有這段與游樂場有關的記憶。

斑斓的煙花,和升起的氣球,圍繞在巨大的摩天輪,連帶着燈帶的流光溢彩都璀璨得令人奪目,成為了一切構圖的核心。

那麽美的場景,那樣歡聲笑語的人群。

他站在喧鬧之外,連敲門的動作都萬分拙劣。

那扇不存在的門橫亘在熱鬧與他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與他阻隔。

他早已記不清那天各式各樣的情節唯有那個場景在日夜糾纏的夢裏愈來愈清晰。

世界在他之外。

他卻在人群之中,四周都是門,卻連腳步都顯得打擾。

可能,可能時光真的能淡化一切。

在孤兒院的一年裏,他以為那天沒能登上去的摩天輪是自己的執念。

可是日複一日的過着,他終于有能力也有時間去登上那個摩天輪,卻已經長大了。

知道最高處無法觸摸到天空,知道這世界上還沒有一個真正能摘星的人。

少年人已不再相信童話,那麽又何必讓自己進入童話世界去。

他不敲門,不邁進,靜靜旁觀,也被無聲的遺棄。

他早就沒有那樣的執念了。

可為什麽在聽到韓晔的詢問時還是覺得萬般心動呢?

戚時序不懂。

“不了吧。”所以他選擇拒絕。

韓晔仰着頭用視線勾勒戚時序的輪廓。

半明半昧的陰影了,渡刻了黑白水墨圖般的線條。

幹淨又果斷,連帶着此時緊抿的唇線都顯示山巒的流形。

韓晔沒在第一時間回答戚時序的話。

戚時序拒絕了他。

可卻像是在肯定他。

韓晔深谙眼前人的心理活動,是自己都震驚的心有靈犀。

“你明明說的好。”韓晔篤定道。

戚時序神色淡淡,眉目透露出糾結。

“我......”

游樂場。

戚時序将這幾個字在舌尖盤旋,覺得自己此時的猶豫有些可笑。

是啊,他在說好。

他很認真地在答應韓晔,卻偏偏要說‘不’,仿佛這樣就能将那些難堪的過往藏得更為嚴實。

何必?又何必,看着韓晔等着他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戚時序下定了決心,陳年舊事發生在游樂場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覆蓋掉傷痛更好的辦法,就是用一段新的記憶——覆蓋掉它。

所以他在韓晔期盼的目光裏答應得欣然。

下山的路曲折又漫長,長久運動的腿部肌肉已經酸痛得有些麻木,滿山的花半山還在含苞,而另一半卻已經顯示出了頹敗。

戚時序專注地看着眼前的美景,企圖能讓眼前的這一幕在記憶裏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

韓晔懶得管下山的路,他牽着戚時序的手,覺得對方的身體真的不知道被作成了什麽樣子,就算是經過了這麽大的運動量卻還是冰涼得令人發顫。

再一次揉搓過戚時序的指尖,擡眸就發現戚時序笑着看他。

像是小狐貍嗅到食物的氣息,懷抱着一罐子谷物,慵懶又滿足。

戚時序好像只是看着他就覺得滿足了。

韓晔有些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不由得将手更加握緊。

眼看着勝利在望,卻聽到戚時序冷不丁的開口:“阿晔,你知道我喜歡你?”

韓晔有些無奈地注視着戚時序——這還不清楚?

卻還是寵着,帶着鼻音:“嗯哼。”

戚時序依然對韓晔的目光覺得局促:“從什麽時候察覺到的?”

韓晔看不到戚時序故意避開他的眼睛,卻還是能感受到對方的惶恐不安:“前幾天突然意識到。之後是漫長的後知後覺。”

“後知後覺中又有些暗喜。”

韓晔頓了下,整理着即将出口的話:“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你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捧出了一顆真心,都快被我的視而不見冷透了。”

“卻又卑劣的暗喜于你還沒走,還在這裏,我還可以有機會,慢慢感受你的愛,還可以告訴你我對你的心動在哪一瞬。”

韓晔苦笑着:“我不過就是拿捏住了你那一點真心,篤定地覺得只要我開口你就不會走。”

“是我不想放開你,是我心機地想留住你。”

韓晔遮住戚時序的眼睛,感受着睫毛在掌心的騷動,不讓他看自己的難過自責。

宛若蚊聞:“小七啊,我不是那種會因為愧疚就說喜歡的人。”

“我也不是認為別人的愛負擔太重就自己挑起來,想親身嘗一嘗的人。”

“這些年冷心冷情地對你的好視而不見,我能是什麽大善心的好人?”

韓晔的語氣低落,卻使勁地蓋着戚時序的眼睛。

他好像無意之中也明白了戚時序。

當初的小病小痛應當也是錐心的,只是想着不難過,便可以朝自己撒嬌。

然而這次病得這麽重,卻一聲不吭的抗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乎,只是身上的狼狽不想讓自己瞧見,更不想自己為了這些年的疏忽而自責,盡管在戚時序的心裏自己可能并不會在意,可是他還是一言不發,不說自己疼,不懂得稍微的示弱,兀自地強撐着,只想着可不可以體面一些。

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轍。

可不可以體面一些?

他知道戚時序會心疼,可是自己的身體裏裝着怎樣爛心爛肺,他自己都怕瞧見,吐口說出來,剖白已經覺得難堪,又怎麽敢讓戚時序瞧見。

戚時序感受到韓晔是鐵了心地不願自己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便把自己的手覆在韓晔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這世界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有多好。”

戚時序語氣和緩,坦然着說着既定的事實,卻是韓晔耳邊的滾燙情話。

韓晔突然覺得有些繃不住,笑罵道:“傻......”

戚時序你真傻。

我韓晔何德何能能讓你這麽喜歡?

喜歡到黑白都不分了。

但是我很喜歡,因為我也很喜歡你。

所以,我是不是要謝謝你,我在你的眼中依然那麽好?

韓晔眼神深邃,俊逸的輪廓背對着光影反而更加的清秀。

他認真地放下了手。

坦誠的,淡然的,讓戚時序看着狼狽的他。

他們相擁在糾纏的月色裏,彼時,無人明白對方心意。

現在他們剖開自己的真心,坦言了好多句喜歡,才恍然發覺,全部的彼此,才是一如既往愛着的模樣。

愛的是全部。

戚時序聽着泠泠作響的泉聲,不在意被風吹亂的發絲。

見過在氧氣罩下連一次吐息都艱難的你。

也見過你重獲新生時裝滿了璀璨的眼睛。

知曉你不愛我時惡劣的種種,又或許那只是不完美的你。

可是我心甘情願地愛着,真情切意的渴望着。

最狼狽不堪,最颠倒混亂,最黑白不分,最惡劣荒唐。

那個人是你。

我的心動從來都‘韓晔’的專屬名詞。

戚時序淡淡地一笑,帶着些不羁的灑脫。

所有的一切,在時間節點被标明為愛之前,所有的一切塑造了你,所有存在于你。

愛上的是現在的你,僅此而已。

韓晔發紅的眼睛包含着無數難以訴說的情緒。

他從來都受不得委屈。

我把自己剖開給你看了,戚時序。

連着委屈和難堪。

我說過我向來卑劣至極,我賭你心疼,你為我難過的眉眼,是我在确認你愛我。

你會永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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