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可以一起去麽?
第十八章 我可以一起去麽?
“警方那邊已經給出了調查結果。”
曹助理在電話那頭,向隋聿彙報着前次醫院高空墜物的調查結果,語速飛快,“醫院頂層器材室的監控損壞,無法提供有效信息,但周圍的幾個監控并沒有拍到可疑的人物,所以初步判斷這次的高空墜物是意外,後續的賠償方案我這邊會繼續跟進。”
寵物醫院裏,隋聿靠在窗戶旁,面對着熙熙攘攘的大馬路。
聽曹助理說完,他回過頭,隔着玻璃門望了眼池一旻,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面前的一只大黃狗吸引走了,隋聿轉身對電話裏的小曹說:“嗯,你和醫院回話,就說我接受這個調查結果,私下你繼續查。”
“您覺得不是偶然?”小曹聽出了隋聿話裏的意思。
“不一定,只是一種感覺,事情發生地未免太巧合了些。”
隋聿将手裏的棒棒糖含進嘴裏,今早出門的時候,池一旻沒收了那包在他兜裏揣了大半年都沒抽完的煙,換給了他一根棒棒糖。
卡通造型,鮮豔的顏色,味道甜絲絲的,劣質的香精味膩得人發慌。
小曹利落地應了下來:“好,收到。”
“還有。”隋聿停了停,說:“梁國志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麽新的發現。”
“您懷疑,這幾件事之間有聯系?”曹希何其敏銳,特別是在梁國志的事情上,隋聿這麽一問,就讓他把前後關聯了起來。
他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之前的車禍,和這次的高空墜物,都和梁國志有關系?”
梁國志就是隋光明槍擊案的犯人,家中有一個女兒和一位年邁的老母親,此人做案之後逃之夭夭,警方追查數年無果,至今下落不明逍遙法外。
“不,只是了解一下。”隋聿立即否認:“他潛逃這麽多年,很有可能會和家裏人聯系,說不定能給警方提供什麽新的線索。”
曹希:“明白,我會跟進。”
“嗯。”隋聿點了點頭,再次交待他:“曹希,無論有什麽發現都不允許輕舉妄動,安全第一,明白了嗎?”
曹助理低聲應道:“我知道了。”
當年梁國志的襲擊案中,除了隋光明身中三槍受了重傷,還有一位安保隊長中彈身亡,而這位隊長就是曹希的父親。
那一年,曹希剛剛參加完高考,以高考狀元的身份進入大學,讀的還是航空航天專業。在父親去世梁國志逃亡之後,曹希休學進入了當年父親帶領的保安隊,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查到梁國志的下落,只為了給父親報仇。
隋聿注意到了曹希的反常,他非但沒有把他開除,反而把他調到自己身邊當助理,給他提供所有資源,協助他追查梁國志的行蹤。
前提是他不可以擅自行動,私下去找梁國志尋仇。
“隋總,這些年很感謝您。”曹希說。
隋聿:“別這麽說,我有自己的目的,不單是為了幫你。”
在曹希面前,隋聿從不隐瞞自己的用心,在公司裏,他需要一個完全忠于他的人,曹希心志堅定,聰明細心,工作能力還很強,在雲圖沒有半點根基,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人選。
況且梁國志逍遙法外,對隋聿來說,也是一個潛在安全隐患,現在有人咬着他不放,隋聿樂見其成。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理由,梁國志一天不落網,曹希一天也不可能放棄,他已經為此犧牲了學業,隋聿不願意再看他搭上自己的大好人生。
電話挂斷後,隋聿又在窗戶邊站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将口中的棒棒糖嚼碎。他剛剛的那番話,其實是為了安撫曹希,曹助理猜的沒錯,他确實懷疑自己這次的高空墜物意外和消失多年的梁國志有一定聯系。
梁國志的妻子是雲圖早期的員工,因為工作失誤,導致了電池工廠發生重大火災,自己也在這場大火中身亡。
警方推測,他的作案動機與妻子的意外去世有關,可能是為了報複雲圖。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他一次殺害隋光明不成後,極有可能把目标轉向現在的當家人隋聿。
不過目前這一切都只是隋聿的猜測,沒有什麽依據,他截斷自己的思緒,将棒棒糖棍子往垃圾桶裏一彈,推開玻璃門進了室內。
玻璃門裏是寵物醫院的住院部,一只黃色的大土狗見到隋聿,嘗試了幾次,終于站起身,從池一旻的懷裏掙脫了出來,踉踉跄跄地朝隋聿飛撲過去。
“大狗糧。”隋聿被熱情的大狗撲了個滿懷,無奈地蹲下身子:“好好好,乖乖乖,別舔了,再舔我就要揍你了。”
這只大黃狗的長相随意,名字更是潦草,居然叫大狗糧。
別看隋聿嘴上罵得挺兇,一雙手卻溫柔地摸着大狗毛茸茸的頭,沒有半點不耐煩。池一旻站在一旁操着手看熱鬧,沒有過來搭把手的意思。
玩鬧過後,一人一狗都安靜了下來,大狗糧睜着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隋聿,隋聿伸手環住了他,用手掌在他身上一下又下地安撫着。
隋聿用下巴輕蹭着大狗糧的腦袋,低下頭來,輕聲對它說道:“乖乖的,真乖,幹脆下輩子你也變成人,給我當妹妹好不好?”
大狗糧像是聽懂了似的,将腦袋埋進隋聿的懷裏,口中發出低聲的嗚咽。
就在這時,醫生和護士推着手推車走了進來,隋聿抱起大狗糧,讓它躺回了籠子,站起身來對池一旻說:“今天麻煩你來這一趟,我也不知道能請誰來幫我這個忙。”
“沒關系。”池一旻看向籠子裏的大狗糧,說:“我也很喜歡狗。”
醫生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隋聿接收到護士的示意,點了點頭,又對池一旻說:“那我先出去了,結束了出來喊我。”
池一旻說:“好。”
推車裏放着的是戊巴比妥,隋聿和池一旻今天來這裏,是要給大狗糧執行安樂死的。
走出診室前,隋聿最後回頭看了大狗糧一眼,大狗糧伸了伸前爪,想要追出來。但它太虛弱了,剛才撲向隋聿的那幾步路,已經用掉了它所有的力氣。
安樂死的過程很快,不到半個小時,池一旻就推門走了出來。
隋聿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出神,手裏捏着一只印着醫院logo的一次性紙杯,聽見身後的動靜,他問道:“結束了?”
“結束了。”池一旻關上門,走向隋聿:“過程很順利,它走得沒有痛苦。”
“那就好。”隋聿盯着地上瓷磚的地縫,只說了三個字,臉上讀不出悲喜。
但是池一旻從他塌陷的肩膀中,察覺出了端倪,于是他來到隋聿身邊坐下,和他閑聊起來。
“我聽大夫說,大狗糧早就查出了癌症,他們建議你讓它安樂死,是你一直堅持,他才能活到現在。”
據醫生所說,就在今年年初,大狗糧就查出了腫瘤。腫瘤已經發展到了晚期,它的年齡也不小了,醫生的建議是放棄治療。
但隋聿不同意,不計成本也要救它,所以它已經在醫院裏住了大半年,每天靠着各種藥物儀器續着命。
看得出來,隋聿不想談這些,他抿了抿嘴唇,在拒絕回答和顧左右言他之間,做了第三個選擇:“大狗糧是我的一個…同事撿回來的。”
大概是此刻的隋聿,迫切需要一個情緒的宣洩口,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和池一旻說了這只狗的來歷。
大概是五年前,有一次隋聿和他的一個同事出門談項目,在路邊遇到了這只狗。這是一只純種的中華田園犬,被車撞得只剩下一口氣,躺在高速出口。隋聿見它活不了了,不想多事,是他的同事堅持要把它撿回來,送到醫院搶救。
隋聿偏頭看向池一旻,哂笑道:“你說那個人傻不傻,那年他大四剛實習,自己都自顧不暇,還有心思管一只狗。”
池一旻想了想,說:“如果換作我,我大概也會這麽做的。”
“我就知道。”聽到池一旻說麽說,隋聿不覺得意外,将目光轉向遠處,嘆道:“畢竟死腦經這種毛病,不是那麽容易治好的。”
隋聿的這個同事确實是個死腦經,他用盡了各種治療手段,大狗糧終于康複,到了該出院的時候。當時他自己租住在公司附近的筒子樓裏,方寸大的地方把腰伸直了都費勁,再加上每天早出晚歸,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照顧一只狗。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拜托寵物醫院,讓醫院幫他把狗領養出去。
一只上了年紀的大土狗,自然是沒有什麽人想要,這只狗一直留在醫院裏沒人領養,最後是隋聿把它帶回了自己家,又讓醫院告訴同事,狗已經被好心人領養走了,讓他不要擔心。
“可惜啊,我沒照顧好它,最終還是死了。而且我知道最後那半年,對大狗糧來說,不過是徒增痛苦而已。”說到這裏,隋聿問池一旻,“你說,如果他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池一旻說:“他不會怪你的,你把他的狗照顧得很好。”
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話,剛剛在診室裏,醫生給池一旻看了大狗糧生病之前的照片,狗的毛色、體格、精神都非常好,是精心照料的模樣。
“是嗎?”隋聿笑了笑,說:“希望是這樣。”
池一旻問他,“那個時候,你怎麽會想着把大狗糧接回來?”
隋聿沒有回答,而是重新開啓了一個話題:“但其實我小的時候,也撿過一只狗,名字叫咪咪。”
一只狗叫咪咪,另一只狗叫大狗糧,可見隋聿這個人取起名字來,确實沒什麽譜。
“後來呢?”池一旻問。
“到我家的第三天就死了。”隋聿搞起了無獎競猜:“你猜它是怎麽死的?”
想到隋聿對大狗糧的執念如此深重,池一旻猜道:“病死的?”
“不是,是我爸說我玩物喪志,當着我的面,用高爾夫球杆把它打死了,屍體在我家屋檐下挂了好幾天。”隋聿垂下目光,平靜地說道:“所以後來我就不随便撿東西了。”
當他無力保護別人的時候,這點善心一文不值。
“你別難過。”沒由來的,池一旻和他說了這句話,盡管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難過的模樣。
“我不難過。”隋聿笑了起來,“一只狗而已,有什麽好難過的?”
送走大狗糧之後,隋聿沒有搞當下流行的寵物告別儀式,兩人又在長椅上坐了小半個小時,護士就拿着一只小盒子走了出來。
盒子裏裝的是一個晶石挂墜,是用大狗糧的骨灰燒成的,隋聿從護士手上接過盒子,直接遞給了池一旻。
“怎麽給我?”話雖這麽問,池一旻還是把小盒子收了起來。
隋聿心裏想的是“物歸原主”,但最後只是說道:“你和大狗糧也算相識一場,就留個紀念吧,我拿着也沒用。”
兩人離開寵物醫院,走向停車場的時候,隋聿接到了齊思卉的電話。
“隋聿!”電話剛一接通,齊思卉咋咋唬唬的聲音就傳了出來,她在電話裏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說是隋聿推薦的那位制作人聽了她的試唱後,對她非常欣賞,已經決定先和她簽一份為期半年的試用合同。如果考評通過,就要正式将她簽到自己公司,親自給她制作發行新歌。
“趙青松,你居然沒告訴我你給我推的人是趙青松!”齊思卉興奮地說道:“趙青松要給我做歌了,還要和我簽約,天吶,我不是在做夢嗎!”
“那就恭喜了。”得知這個消息,隋聿也替齊思卉感到高興,“收到合同之後記得發給我,我讓法務給你把關。”
“嗯。”齊思卉的聲音沉了下來,正色道:“隋聿,這次真的謝謝你。”
“我只是搭了條線。”隋聿沒有冒領這個功勞,玩笑道:“趙老師從來不賣任何人面子,能得到認可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和我沒關系,到時可別出去說我是你金主。”
齊思卉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起來,說隋聿想得挺美。
“對了,黎耀廷回國了。”說完了正事,齊思卉提起這通電話的另一個目的,“柳園這幾年也在H市工作,這次正好有這個機會,我請大家吃頓飯,我們一起慶祝慶祝,怎麽樣?”
這是他們樂隊當年的老傳統,無論是誰有什麽大喜事,其他人就會起哄要請客。一群半大的孩子出門能玩什麽呢,無非就是玩玩鬧鬧,吃吃喝喝。
“好啊,思卉姐的大喜事,當然要慶祝。”隋聿略過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幾年空白,像過去一樣,一口答應了下來:“時間你定吧,提前通知我。”
隋聿的電話剛挂斷,齊思卉的一條信息就發了過來,池一旻也正好坐上了副駕。他掃了一眼隋聿的手機屏幕,随口問道:“電話是齊思卉打來的?”
“嗯。”隋聿點開微信,信息裏是一串時間和地點。
“她約你見面?”池一旻又問。
“嗯,一起吃個飯,還有其他朋友。”隋聿收起手機,扣上安全帶,轉頭看向池一旻:“你好像很關心思卉。”
池一旻沒有回答,而是問隋聿:“我可以一起去麽”
隋聿沒有馬上答應,只是盯着池一旻,眼裏有不加掩飾的探究。這次池一旻沒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
很快,隋聿就雲淡風輕地說道:“當然。”說完,他踩下踏板,開車駛出車位:“就當感謝你今天陪我出來這一趟。”
寵物醫院離家有點距離,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池一旻原本在看着路邊的街景,連自己都沒發覺是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大概是剛才他和隋聿談起了太多和狗有關的話題,在這個短暫的夢境裏,他又夢見了狗。
車燈搖晃的高速路口 ,倒在血泊裏抽搐的小黃狗,他身邊的那個人嘴上說他最讨厭小動物,卻從後備箱裏翻出紙箱,幫着他一起,把受傷的小狗帶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