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鐘江/情海
鐘江/情海
江醒海尋動靜走出卧室一看,鐘情意回家了,但人懶洋洋的,往沙發上一躺,臉上扣着本葉聖陶的《稻草人》童話,分不清睡着了沒。
天太晚了,有時候,像今天這樣,鐘情意回家晚,可能以為他先睡了,怕冒險進卧室一旦吵醒他;外加自己也疲勞,幹脆就在沙發上将就。實話說江醒海不喜歡他這樣子,沙發不夠長,就算勉強容納下高個子鐘情意,也很難給鐘情意一個自在舒展的姿勢。
不過他還在思考怎麽和鐘情意聊這件事,怎麽和鐘情意聊各種事。他不敢直接說。十五歲以前也許曾經敢,至少如今不敢。鐘情意是個好人,脾氣也又好又耐心,這不耽誤他的不敢,按照常識,寄人籬下,別人對你不好你應該懂事,別人肯對你好,那就更該主動懂事,對不對?
也許之所以鐘情意會判斷進一進卧室就會吵醒小孩、讓他睡不好,實際是因為鐘情意自己是睡眠淺、會這麽輕易被驚醒的人。反正,江醒海朝客廳一站,嘴唇未吐一個字,除了呼吸幾乎未發出別的響聲,鐘情意一下子驚醒了。一只手将書從臉上拿下來,眯眯眼睛打量沙發斜對面十六歲的江醒海。
“你回家多久了?去床上睡吧。”江醒海一開始沒聽見他回來,戴了耳機在背英語,直到摘耳機聽到洗漱最末的流水聲,收拾收拾耳機線學習機,沒花兩分鐘,跑出來一看,鐘情意竟然已經睡着了。
這會醒都醒了,鐘情意觀察他似乎沒有入睡過、還穿着薄毛衣沒徹底換睡衣,這才準備淘汰沙發,一邊打着呵欠站起身,一邊嗓子沙啞地問:“晚飯吃了什麽?”
江醒海知道他是擔心自己胃口,乖乖彙報:“紅燒肉。大魚大肉呢。”
把鐘情意給逗笑了,笑着繼續說:“表揚,表揚。那太好了,吃着開不開心?”
鐘情意還真是執着于開心這個詞,幹什麽事都不止得幹了,還非得開心不可。江醒海繼續點頭:“嗯,開心。”
他這位快樂王子依然逐一在問:“今天在學校開心嗎?”
江醒海短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說:“開心。”
話一說完又有些後悔,有些煩惱,便本能地迅速提起另一件學校裏的事。
“鐘哥,對了,”江醒海說,“有兩張卷子要家長簽字。”
“好啊。”鐘情意還是笑,一進卧室,有點醒全了,抱着曾經給江醒海買的、江醒海不愛用的一只黃鴨抱枕坐到床上等待對方遞卷紙遞筆。
他借着燈光簽字,江醒海默默看着他飄逸的手勢。時不時地,江醒海總是很想問問他,做這種職業,每天面對那麽多令人憂愁的事情,他到底是怎麽做到即使難過即使同情也最終樂觀的?鐘情意很擅長讓人讓己快樂——至少江醒海這麽覺得,其實鐘情意常不在家,前兩天江醒海偶然還翻到了他練字用的草稿紙。
估計不止該有這一張紙,只是由于這一張紙空白處還很多,沒用完,所以還沒有毀屍滅跡。江醒海因此發現鐘情意竟然仍在為給他卷紙簽字這事練簽名,十分哭笑不得。
都簽一年了。
的确,鐘情意真的很在意這事。江醒海清晰地記得,大約一年前,剛來鐘家的時候,他第一次掏出卷子詢問鐘情意能不能幫忙完成學校流程,鐘情意當場睜圓了眼睛,立刻轉頭喊一邊做客吃水果的鐘紅緣:“姐,姐你過來幫個忙。我寫字不好看。”
江醒海并不認為他寫字不好看,鐘情意字體很正常,甚至寫橫豎格外漂亮,初三,有一次語文模拟題,他腦袋裏有個詞語提筆忘字,順口問了問鐘情意字怎麽寫,鐘情意曾寫在紙上給他看。
也許差點江醒海就要敏感地胡思亂想,也許不會;反正,江醒海想,鐘情意他們一家人耐心細心的程度都體貼到有些詭異,鐘紅緣笑眯眯地跑來了,不等他東想西想,已經主動開口防範解釋了一句:“小醒別誤會哦,他小時候有個老師——小學的時候——總是說他寫字難看,那會天天說,每個學期說。都多久了,其實早就練漂亮了,不過大人也有過不去的事,不是把你當外人。”
盡管難以置信,鐘情意也會為這麽芝麻大點的事情過不去,小江醒海連忙用力點頭。聽見自己“被說壞話”,鐘情意賭氣一樣皺着眉頭小幅度地背過了身假裝聽不到。鐘紅緣揶揄着揶揄着也好奇了,突然想起問:“對了,情意,那你平時不寫筆錄和報告嗎?還是現在你們全換成直接打字了?”
鐘情意不大心虛地回:“我當然是能推給師傅和老劉寫,就推給他們寫。”
鐘紅緣:“?”莽撞弟弟不愧是莽撞弟弟師傅也是能推的嗎總有一天會得罪領導吧?
江醒海:“?”有魅力不愧是有魅力他們都願意被你推的嗎我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