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平城的冬天和記憶中一般嚴寒刺骨,賀铖南只身一人一路跟着宛宛到這裏,也沒多帶禦寒的衣物,下山後宛宛帶他到鎮上的服裝店随意買了幾件加絨保暖衣換上,他被凍得發白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晚飯吃的平城特色小食甜酒湯圓,宛宛很喜歡,接連喝了兩碗才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小城鎮作息簡單幾乎沒有夜間生活,夜裏不過八九點街上的店鋪就熄燈挂上了停止營業的牌子,空曠幹淨的小道上也見不到什麽行人,四周冷清得不行。
宛宛縮起脖子,牽起賀铖南冰涼的手:“好冷,這麽多年沒回來還不太适應這邊的天氣。”
他身體頓了頓,繼而用力攥住她的手指:“平城是要冷一些,比不上雲市冬天的氣溫。”
“二哥,你在平城的那兩年,都做什麽呢?”她歪頭看他,黑色的眼睛綴了星子一樣亮盈盈。
賀铖南握住宛宛纖細的手掌塞進自己溫暖的口袋裏:“吃飯,睡覺,偶爾看書,看電影。”
她問:“不覺得無聊嗎?”
“習慣了,也就還好。”他颔首說。
“你當時怎麽會想到要來平城呢?”明明這裏這麽冷,每個冬季都會有熬不過嚴冬的孤寡老人悄無聲息死在老屋,待到萬物複蘇的春日才會被人發現消逝的生命。
賀铖南想了想,沉沉說:“這裏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開始。
如若當年休學時他沒有來到平城休養而是去了別處,他就不會與宛宛相識,更不會有之後那麽多的思念牽扯。平城不止是宛宛的家,對他來說同樣意義非凡。
“國外呢?那邊好不好?”
賀铖南皺着眉,沒有絲毫猶豫道:“不好。”
在異國他鄉的歲月更是難熬,水土不服和抗排異帶來的身體反應兩相折磨,賀铖南身體上的各部分器官開始抗議,身邊照顧他的護工持有高級營養師資格證精通各類營養餐,卻做不出一頓能讓他下咽的食物,嚴重時他無法進食只能喝清水支撐。那麽高個子的一個人,很長一段時間消瘦到只有一百斤出頭,氣息微弱地躺在床上日複一日,時常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沉睡的時間開始用季節來計算,經常從白雪皚皚的冬天睡到炎熱酷暑的夏天。彼時別說出門,就連下床都成了一種奢侈,憂心忡忡的護工坐在床頭用生澀蹩腳的中文念報紙給他聽,他昏昏沉沉間聽到哪個國家又在打仗了,哪國總統又換了人,動蕩不安的哪條街道又發生了槍擊事件,意志就這樣一天一天消弭下去。
他偶爾會喚宛宛的名字,有氣無力,護工聽不懂,拿棉簽蘸水擦拭他幹裂的嘴唇,不斷用英文詢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說不出來自己哪裏不舒服,他甚至連簡單的點頭搖頭都做不到。
那是一段灰暗無光的記憶,那時候的賀铖南總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被沉浮無望的現實拉扯着跌進看不見底的深淵,怎麽都逃脫不出來。
時間又過很久,他身體狀況總算好了一些,護工就用輪椅推他出門到花園裏曬太陽,曬久了總覺得頭暈目眩,不曬又留戀陽光的溫暖燦爛。他總是陷入這種兩難的境地,什麽都想要,最終又什麽都得不到。
殷詩雅曾不遠萬裏出國去看過賀铖南一次,風塵仆仆趕到他居住的地方,只見他的第一眼就再也繃不住猛地哭出聲:“铖南,你何苦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
面對無助哭泣的母親,虛弱的他嘴唇來回張合,最後也只能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何苦何苦呢,個中原由,千絲萬縷的難以言說,或許只有一輩子吞進肚子才是最好歸宿。
世上不盡人意的事太多了,賀铖南早就不再怨了,他這樣身心殘破的人臨到最後還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說不出的僥幸難得。
他想着過去的事,神思恍忽間,宛宛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二哥?”
“嗯。”
“你在想什麽?”
在想……
賀铖南回頭看她,少見地笑得輕快恣意:“在想,還好沒有弄丢你。”
重逢以來,宛宛第一次見他如此輕松的笑容,過去種種試探靠近,在這時都成了如釋重負的坦然與心安。
他們回到旅社,宛宛先前只開了一個單間,賀铖南拿着身份證又去前臺開了一間房,互道晚安後各自回房休息。
旅社房間的門隔音并不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耳朵裏總是能聽到走廊上時不時傳來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又夾雜着一些不知出處的細微響動,在萬籁俱寂的深夜裏顯得尤為刺耳。
明明一切已經落定,她也和二哥說清楚了結婚的事,各自的心結紛紛解開,兩人和好如初,可宛宛此刻內心卻總是亂亂的,得不到一個安定,也難以入睡。
又輾轉了半個多小時,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今晚別想睡了,深吸一口氣蹭地爬了起來穿好外套,出門走到賀铖南房前,站定擡手敲了敲門。
幾乎是她剛敲完門的下一秒,沉重的大門就在她面前嘩啦一下打開,賀铖南穿戴整齊站在門口,英俊的臉很白,眼尾卻有些紅。
她微怔:“二哥?你也還沒睡?”
“睡不着。”他這麽說着,伸手将宛宛輕輕拉進了房間去。
門在身後被賀铖南用腳勾住關上,他們靜靜相擁,感受彼此炙熱的體溫。
他房間裏的各種配置和宛宛之前開的那間如出一轍,只是各在走廊一旁角度不同。十二月的天,外頭寒風凜冽,在屋子裏站了一會兒又無端覺得熱,她從賀铖南懷抱裏出來,脫掉了自己身上厚重沉悶的外套。
賀铖南呼吸有些重:“宛宛……你……”
她淡然一笑:“一塊兒睡吧,我房間裏太冷了。”
他頓了頓,而後點頭說:“好。”表情卻很局促。
宛宛把室內燈開到最亮,欲蓋彌彰一樣,抖開整潔的被子細細檢查一番,才又脫了毛線衣躺上去。
身旁的床墊陷下去一些,賀铖南躺在她旁邊,兩只手不太自然地交疊放在小腹上。
接着她慢慢翻了個身,面對着他,目光柔和而平靜。
似乎聽見緊弦斷掉的聲音,賀铖南手臂動了動,将宛宛撈進自己懷裏,細密的吻落在她微合的眼皮上。
宛宛長得最好看的就是那雙眼睛,帶着南方人天生的溫婉淡雅,眼尾微微上挑着,又有些風情四溢,笑起來眼角彎彎,眸色漆黑發亮。
多年前初見時,這雙眼睛就是如此明亮,直到現在也不曾變過,一直在他的內心閃爍着。
直到賀铖南溫柔缱绻的吻一路下移印上宛宛柔軟的唇,她終于聽見心底有個地方嘆息一聲,心神不寧的感覺徹底消散,胸口那塊不知所雲的大石寂然沉底。
“二哥……”她睜了睜眼,纖長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臉頰。
“嗯,我在呢,宛宛。”賀铖南低聲應着,一只手縮進被子裏,準确無誤地覆上宛宛的腰,緊緊摟住。
他吻得輕柔克制,烏黑的瞳孔裏是化不開的柔情,濃郁到快要将她全部吞噬。
“現在睡得着了嗎,二哥?”宛宛對他眨了眨眼。
賀铖南輕笑着揉了揉她的發頂:“好,睡了宛宛。”
他說着伸手,關掉了房間裏的燈。
從前他夜不能寐難以入睡的夜晚太多了,如今懷抱宛宛安然一覺到天亮,醒來時只覺得一切不真實得像場幻夢。
可懷抱裏的那份溫軟又是真真實實存在的,這讓他無比滿足地沉吸一口氣,趁她還在熟睡,一個輕薄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清晨起來後,宛宛在衛生間洗漱,嘴裏是白花花的牙膏泡沫,賀铖南在門外擡手輕扣了扣毛玻璃門:“宛宛,你請了多久的假?”
“唔……半個月。”她含着牙膏,講話含糊不清。
“好。”
賀铖南提前聯系過殷爺爺,帶宛宛吃了早飯,又去鎮上買了些适合老人家的補品禮物,走進殷家那座熟悉的大院。
殷龍亦人在雲市工作鮮少會回平城,自高中後宛宛就和他再沒了聯系,這時候再問起殷爺爺的情況,果不其然身邊只有一位護工陪伴,照顧日常飲食起居。
院子裏空無一人,宛宛腳步躊躇,賀铖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不用怕,宛宛。當年的事情,外公不是有心的。”
她母親那時走得突然,殷爺爺年歲漸長,照顧自己都心有餘而力不足,身邊常有護工幫忙照料,更遑論還要帶着個宛宛,若是當時真留她在身邊,情況只怕也不會好上多少,權衡利弊之下,會說出送她去福利院這樣的話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這些宛宛都心知肚明,也可以理解,只是那時候她畢竟年紀還小,想法并不成熟,聽到那樣的話只覺得自己是個遭人嫌棄沒人要的孩子因而傷心欲絕。這件事确實是她心底的一個疙瘩,輕易觸碰不得。
但今時過境遷,她也早該回來面對,了卻殷爺爺一個心願,同時也還自己一份解脫。
“我沒有怕,二哥。我只是在想,這些年一個人在這裏,殷爺爺他孤不孤獨。”宛宛眼神惆悵,望着面前一草一木都那樣熟悉親切似乎多年未曾變過的殷家大院,想起從前自己在這裏哭着笑着跌跌撞撞長大的童年。
那是生命中最自由自在也毫無煩惱的一段日子,是很難不去懷念的。
護工聽到動靜出門将二人迎進房門,殷爺爺正襟危坐在一樓沙發上,面目還是宛宛熟悉的樣子,但頭發花白稀疏得更厲害了,那張慈祥的臉也越發蒼老憔悴,松散的眼珠裏一片混沌。
賀铖南先說的話:“外公。”
“爺爺,我是宛宛,我回來了。”宛宛剛一開口就有些想哭,那聲“爺爺”刻在骨子裏,叫出口時那樣順口自然,從來不曾忘記。
她真心感謝這位老人,給了非親非故的她無盡年長者的寵愛和關心,讓從小沒有父親的她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愛意。
其實哪會有什麽隔閡呢,宛宛也是這一刻才幡然醒悟,盡管這些年她倔強賭氣不肯回來見殷爺爺,但那份感情一直存在于二人之間從不減少,只是她成熟懂事的時間太晚了,一直拖到現在才肯回頭。
殷爺爺看見宛宛也很動容,咧嘴笑了起來,皺紋堆在眼角:“宛宛,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視線觸及宛宛和賀铖南緊牽的雙手,語氣遲疑:“你和铖南……”
賀铖南這時不卑不亢道:“外公,我和宛宛是在一起了。”
殷爺爺的面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複了原樣:“好……都好,你們都好好的……”
他不知想到什麽,萬般感慨,眼中漸漸含了熱淚:“铖南,宛宛,你們兩個過去都吃了不少苦,但你們都是好孩子,以後要一直都好好的。”
“尤其是宛宛,爺爺以前對不起你,”殷爺爺低低哽咽一聲,“铖南,你可得照顧好宛宛,她是我看着長大的孩子,你不能讓她受委屈難過。”
賀铖南眼神堅定,鄭重地點了點頭。
宛宛聽得心間一堵:“爺爺,你別這麽說,你沒有對不起我的,都是我不好,這麽久了才回來看你。”
原來解開心結這麽簡單,原來只需要短短幾句話和彼此一個真摯的眼神就足夠,所以她究竟為什麽兜兜繞繞這麽些年都在逃避,止步不前,讓真正愛她的人暗自神傷。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愛你的人會永遠愛你,這麽淺顯易懂的道理,她居然直到今天才參透明白。
以後不會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以後的洛宛宛一定不會再辜負任何愛她的人了。
宛宛坐到殷爺爺身邊,抱住他的胳膊輕輕蹭了蹭:“爺爺,你對我最好了,你永遠都是我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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