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素齋&還債
第18章 素齋&還債
一番折騰,霍家臣不再跟我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要帶我去遺仙城郊外的波若寺吃素齋,他說他小時候父母雙亡,一個親戚都沒有,常常食不果腹,無家可歸,所以偶爾會去波若寺蹭飯吃。一般來說,只有捐香火錢的香客才有資格在齋堂吃齋,他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只有趁廟會人多的時候才能偷偷溜進去吃一頓飽飯,也許是經常餓肚子的緣故,那時候的素齋在他心裏,就成了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以至于十多年之後,吃遍了山珍海味,反倒越來越懷戀波若寺的素齋。
于是來到遺仙的第二天,忍不住心癢的他,連我也一并拐來吃齋了!然後看我心情仍舊低落,讨好似的,他說:“波若寺院後面中了十裏紅梅,現在正是開得最美的時候,吃完飯,我們去看一看好不好?”
我歡天喜地地答應了。十裏紅梅啊,一片花海,活生生的人間絕色,只在小說中和中國古代風景畫裏出現的美景,我就要見到了麽?
以琛谪仙般的容顏驀地在我腦中蹦出來,突然記起,欽差命案發生的那天,我曾想過,如果院子裏有幾棵紅梅就好了,那般‘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的氣質,才能配的上這個谪仙般的少年。
今天,無論是偷還是搶,我要抗一棵梅樹回去,種在以琛的院子裏,然後我天天去看梅花,順便也看看他。哈哈哈哈。
這般想着,心情漸漸好起來。
梵呗嗡鳴,鐘聲隐隐,看着越來越近的寺廟大門,我扭頭看了看霍家臣,他漆黑的瞳眸卻正鎖着我,彎彎的柳葉眉深深鎖着,額前一個肉疙瘩,眼神深刻而清冷,透着無邊無際的壓抑和寂寞。
我愣了一下,一直看他笑靥如花,這樣的神色還是第一次見,然而他立刻展開了眉頭,眉開了,眼睛也就笑了,整個人恬淡柔和,仿佛是gg牌裏的明星。
“想說什麽?”
我回過神來,嗔笑道:“我方才想,你騙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餓得我前胸貼後背,現在就是給個饅頭,我都覺得是絕頂的美味,那素齋的好壞,八成是辨別不出來了!”
霍家臣哈哈一笑,“怎麽可能呢!越是餓了,才越能感覺到齋飯的美好,我保證,只要波若寺的大廚沒換,這一次将會成為你終身難忘的經歷!”
我不怎麽配合地癟了癟嘴,他笑着搖搖頭沒說話。
波若寺建在山上,從山腳到寺門,還有數百階石階,爬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氣喘籲籲,指望着霍家臣拉我一把,他這時候又做起了君子,坐在高處悠哉游哉地看着我笑,等蝸牛似的爬上去,寺院裏的鐘聲再次響起,他才抱怨說:“你看,僧衆們已經吃完飯了,這是他們感激佛祖賜食的鐘聲!”
我翻了個白眼給他:“你懂這麽多,幹嘛不早點來?現在難道要我們吃剩菜剩飯麽?”
“那倒不必,少奶奶你多捐些香火錢,大廚一高興,肯定給咱們做新的!”
“原來你叫我就是為了讓我付錢啊,我算明白了!”
大概是因為在他面前哭過了,最毀形象的事情都做過了,所以我也就不再端着安家家主的架子,和他打打鬧鬧起來。
許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響,一個禿瓢小和尚開門出來,立掌做了個佛禮,說道:“二位施主快請進,本院主持大師久等了。”
“哎呀,老和尚成精了,他怎麽知道我們要來?”我驚訝地小聲嘀咕。
霍家臣淡然一笑,撩一撩衣擺,長身閃進門內,和我擦肩而過之際,悄聲說道:“故弄玄虛。”
我了悟地點點頭,跟了進去。
波若寺地處偏僻,香火并不旺盛,所以寺裏的建築比較破舊,也沒有舍利塔,藏不住大神的樣子。不過,院子裏種了很多梅花,鮮豔的顏色為這頹敗的院子增添不少生機。
小和尚直接把我們帶到了齋堂。
此時已經過午,本來早上還有些陽光,後來下起了雪,刮起了風,微弱的陽光就被烏雲遮蓋了,所以室外的光線就不亮,這齋堂設計的又很不合理,不僅幽閉,還坐南朝北,室內幾乎進不去光線,很是昏暗。
好在梅花香溺,齋飯的味道也誘人口水直流,所以我沒有遲疑,直接進去了。
“方丈法師。”霍家臣忽然朝一個方向鞠躬,那邊響起了蒼老的聲音:“阿彌陀佛,老衲等你們很久了。”
我的眼睛适應了一會子,才看到那邊的矮塌上坐着一個須發花白,胖成一團肉的老和尚,他的眉毛特別長,從眉骨尾部垂下來,一直延伸到下巴處,這麽長的眉毛擋在眼前,我實在分辨不出,他有沒有睜着眼睛。
霍家臣回首沖我眨了眨眼睛,無聲地說道:“故弄玄虛,不要理他。”
我點點頭,我是來吃飯的,可不是來聽經的。
不是我不尊重佛,關鍵是,上輩子我每到絕望的時候就念叨佛祖啊,老天啊,什麽的,可沒一個管我的,我能不失望麽?
“二位施主請坐。”小和尚給我們鋪好蒲團,我和霍家臣入座,老和尚就在我對面,見我落座,忽然說道:“英施主此番前來,可是為求一餐?”
我納悶地左右看了看,沒有別人啊,誰是英施主?
老和尚嘿嘿一笑:“英施主本真未歸,不識老衲面目,但時運已到,既已來到此處,想是佛祖安排,老衲便代替金蟬子還你當年贈飯之恩,願一切恩怨業報,早日了結。”
他說的一本正經,我聽着卻很想笑——怎麽這麽玄乎呢?佛祖,他老人家日理萬機,管得着我這樣的小人物?金蟬子,那是個什麽東西?
老人八成得了老年癡呆了。
老和尚又轉向霍家臣,“今日這頓齋飯的香火錢,需由你來捐,切不可再糾纏不清。”
我看了看霍家臣,他倒是沉得住氣,淡笑如常,嘴角也沒抽抽。
老和尚說完就走了,小和尚開始上菜,一會兒四菜一湯和兩碗米飯就呈上來。
我咽了咽口水,大發感慨:“這老僧其實還滿讨人喜歡的,我以為他要說教,讓我們多交香火錢,沒想到卻是給我省錢!一定是你當官兒太貪了,民脂民膏都寫在臉上,叫人家看透了!”
他卻突然抽走了我的筷子,笑得頗不自然:“我聞着這齋菜的味道和記憶裏的不一樣,一點兒都不香了,未免讓你失望,咱們還是不吃了罷!”
“那豈不是要再餓兩個時辰,回到城裏才能吃東西?”我垮着臉。
“用不着!”他臉上一抹喜色,“波若寺後山上有很多野兔,我們逮一只,烤全兔吃多好!”
“哎呀!”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嚴肅認真地教育:“身在佛門之地,竟想殺生,小心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哦!”
說着奪回筷子,夾起一塊鮮嫩的豆腐,放入口中。
“哇,味道真好,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豆腐,你試試,你試試,和十年前比起來怎麽樣!”我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裏。
霍家臣讪讪笑了笑,舉起了筷子。
這頓飯,他吃的很少。
吃完飯出來,我問他怎麽吃的那麽少,他說,老和尚叽叽咕咕一大通,讓他覺得很不安,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我罵他烏鴉嘴,沒想到卻那麽快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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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微凜,送來隐隐梅花香,紅梅十裏,千裏雪封,遠處千峰錯落,山青雲黛,頭頂梅吐芬芳,花紅蕊豔。我和霍家臣徒步來到後山,披着滿身的風雪,被眼前的場景震驚。
這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壯觀的自然景觀,滿山的紅梅映雪,接天連地,那雪純白無暇,那梅妖嬈多姿,強烈的對比沖擊着人的視覺,比多少美人更能讓人大腦空白。
我貪婪地望着,張開懷抱迎接滿世界的芬芳,紅梅識趣,迎風而展,朵朵嬌豔。
芳香盈袖,呼呼的寒風也阻擋不了我親近寒梅的心情,我伸手想撈一枝子梅花,仔細賞玩,奈何海拔不夠,翹着腳尖,也夠不着。
霍家臣身高手長,擡手從身邊的一棵梅樹上折了一枝綴滿花骨朵的枝條給我,微微一笑,柔美的臉上帶着些許調皮之色:“喏,人家好好長在樹上,你非要摘下來□□,身在佛門之地,這惡人還是我替你做了吧,免得你受不住十八層地獄折磨。”
我心情大好,撒嬌似的吐了吐舌,在他一愣神的瞬間,快速轉身,跑開了。
風那麽冷,臉皮子卻在隐隐發燙。真是的,今天的我怎麽發揮失常,屢屢失控呢!前世今生的年紀加起來早就超過梨花帶雨扮柔弱,吐舌撒嬌邀寵的年齡,怎麽偏偏這麽幼稚呢?!
我鄙視我自己!
正少女懷春一般,捧着花瓣神經質地埋怨自己方才的反應,利器破空而來的微小的聲音忽而傳入耳中,在瞬間計算了方向和距離,我向後一翻,準确無誤地躲開了頭頂那支細長的飛镖。吭地一聲,飛镖刺入紅梅樹幹,三分之二沒入其中。
用镖的人力氣好大!
我卻沒有機會看清那人的長相,飛镖接二連三地發射而來,匆忙間毫無反擊之力的我,只能不停躲閃,淩若初的身子沒有進行過專業訓練,骨骼不夠靈活,肌肉不夠結實,将我的動作打了多半折扣,好幾次,我險些被擊中。
幾個黑衣蒙面人如鬼影一般在我身邊飄忽閃爍,閃的我的眼睛發花。樹叢之後有利器交接的聲音,恍惚間可以看見一抹白影和幾條黑影糾纏在一起,白影快如閃電,黑影緊密糾纏,聲音離我越來越近,霍家臣焦急的聲音從那裏傳來:“少奶奶,你還好嗎?”
恰在此時,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面撲來,一柄半月彎刀直擊我的咽喉,我連退數步,閃電般從發髻上拔出一只金釵抛出,只聽一聲慘叫,那人應聲而倒,喉頭湧出的泊泊血液将雪地染紅,融化。
其餘黑影略有遲疑,我連忙拾起地上的彎刀,反守為攻。
好久沒有活動了,拿這些刺客試試身手也不錯。不過,我最擅長的是如何将微型炸彈神和竊聽器神不知鬼不覺地導入人體,而不是近身搏擊。
幾個刺客手持彎刀,圍着我,其中一個身材較小的當先走出一步,一把長劍在握,淩空指着我,冷笑道:“想不到你竟然會武功!不愧是淩若初,任何時候都殺人不眨眼!”
是女人!
我架着彎刀放在胸前,嚴陣以待,“你們是什麽人?”
“我們?”那女子大笑三聲,寒聲說道:“你想死的明白些,我便成全你!”
她指着地上那個被我殺死的男人:“這個人,原本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你為了得到他家的礦場,用盡卑鄙的手段,逼得他全家服□□自盡,他僥幸逃過一命,卻被你毀了面目,割去舌頭,變成了一個怪物,他恨你入骨,茍延殘喘至今,為的就是找你報仇,沒想到今日卻死在你的手中!哈哈哈哈,你倒是成全了他和全家在地下重逢的夙願!”她狂笑着,其餘人都朝我射來淩厲的目光,恨不得用眼神殺死我。
突然間,一個男人大吼一聲,朝我撲來,胸膛正對着我手中的刀,我實在沒想到有人不顧生死地撲上來,大驚之下下意識地後退,一股鮮血卻迸射出來,模糊了我的眼睛,就在這剎那,右肩肩窩一陣劇痛,一寸寬的刀身已經插進我的身體,我睜大了雙眼,那男人頸間的動脈豁着,鮮血如泉湧,盡數噴射在我臉上,胃中一陣蠕動,我猛然擡腳将他踢開,身後爆發出凄厲的嘶喊:“莫大哥!”
那男人的身體落地一聲悶響,一個黑影迅速撲上去,嚎啕不止,之前說話的女人沉痛地看了他一眼,狠狠瞪着我:“你看到了,我們都是被你迫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只恨不能早日抽你筋喝你血!!”說罷揮舞長劍,縱身一躍,一劍刺向我,我捂着右肩的傷口,溫熱的鮮血從指縫源源不斷流出,腦中一陣眩暈,勉強與之纏鬥了幾招,手筋突然一抽搐,左手的彎刀沒能招架住落下的長劍,劍鋒偏走,将我腰間的一塊血肉削掉,我痛呼一聲,向後倒去。
卻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少奶奶!”他儒雅清秀的臉上也沾了幾滴血腥,頭發也有一絲落下來,看上卻有些狼狽,看來也經過了場血戰。
我點點頭,扶着他的手臂站了起來。
只可惜我不善于用刀,不然絕不會這般狼狽!
更可惜的是,淩若初這幅身子痛感太敏感,我疼得冷汗直流,腳底發虛,全身更是不停顫抖。
前世,我第一次在某國執行任務,結果被人識破,遭到追殺。這個國家的反間諜組織所用的槍支和子彈都是世界先進産品,我沒有見過,不知道它的厲害,那時候又是從舞會上直接逃出來的,穿着束縛的小禮服,身手很不敏捷,大腿上中了一槍,才發現子彈內有小型動力螺旋,入肉後又穿透了骨頭,速度還不減,簡直就像無堅不摧的小型食人魚!
那次即便傷得那麽重,我照樣能夠成功脫逃,不曾全身發抖!
“你受傷了!”他把我拉到身後,嚴厲地命令道:“如果還可以動,就在我背後跟着,如果不能,就站在此處,我要你寸步不離!”
我拉住他的袖子,輕輕點頭。
他的眼神忽然軟下來,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臉,嘴唇蠕動了幾次,卻終究沒什麽,轉過身去,寬闊的背,擋住了所有的殺氣。
拉着他的衣角,可以讓他放心,所以我絕不倒下。
“沒想到霍丞相也成了安家的走狗!”領頭的女子不屑地冷笑道,“如果我了解的不錯,霍丞相原本也是大富之家的公子,不比安家的公子爺鄙賤多少,可是五歲的時候家道忽然衰落,全家都得了怪病,一個接一個死去,僅剩你一個流落街頭,成了小乞兒,是也不是?”
霍家臣寒聲道:“承蒙姑娘關心,霍某家事不足為外人道。”
那女子卻繼續說道:“你十歲的時候流浪到京城,在街頭何人和一個秀才對弈,被狀元郎看中,從此擺脫了苦難,步步青雲。可十六年前,就憑你如何從遺仙來到千裏迢迢的去了京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安家暗中扶持你吧?你有沒有沒想過,安老爺子為什麽要幫你?他先将你害得家破人亡,霸占你的萬貫家財,然後在你最凄涼的時候救助你,讓你一步步走向輝煌,讓你心中對他充滿了感激,讓你死心塌地!安家人最擅長就是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我心裏一涼,這女子善于用心理戰術,霍家臣不會被她說動吧?
霍家臣輕笑出聲,“佛門聖地,有個人說不要殺生,否則會下十八層地獄,我信她,所以沒有痛下殺手,結果耽誤了時間,平白讓她受了很多罪,如果我入地獄能讓她免于痛苦,那麽——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說罷左手一撈,将我圈在懷裏,白影飄逸,單手對付餘下六個黑衣人。
我靠在他胸前,任憑刀光劍影,電光火石,或者尖叫怒罵,全聽不進去,只覺得異常安心,反倒寒風有些可惡,吹得我直打哆嗦,所以我閉上眼睛,努力靠近他,放心地讓自己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