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六十七:這寒毒發的,也太不是時候了……
第67章 章六十七:這寒毒發的,也太不是時候了……
一個眼神化作水滴濺入平湖,激起一陣漣漪,被主左的二人同時意識到自身的異常,前嫌都在此時時刻冰釋,他們扇動着眼睫,不約而同地轉向四周。
燈火、舞女、賓客、絲竹……
一幕幕從視線中走馬觀花,前方行走的人忽然細微回頭,宋庭譽很快與薛界對視,對方的眼神晦暗而輕細,一閃而過又收回,好似無事發生過一般。
宋庭譽卻反應過來什麽,順着剛才的方向望過去。
薄紗旖旎,飛揚飄蕩的盡頭,是一處精美的香爐,上方氤氤氲氲地飄着象棋,如同素衣女子舞動衣袖,盤旋在上空。
……看似清雅脫俗,卻是魅骨橫生,擾人心魄。
幾乎是同時,邢遮盡的目光也被拉過去,盯上了那處香爐,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兩方角逐間,終是邢遮盡轉變了位置,兀自跑到了香爐旁。
“……美人雲集之地,連香都這麽動人心神。”他高聲說道,臉上流露出陶醉的神色,即便只露出一雙桃花眼和薄唇,也能看出他此刻的迷離神态。
方才他挑了事,歲濃早将他列進了自己的重點名單裏,如今聽見他的聲音,頓時腳步一頓,便見對方已掀開爐頂,要将裏面的香拈了出來。
她驀地一頓,松開了薛界的胳膊便要制止,宋庭譽餘光一直觀察着對方的動作,搶在她之前将邢遮盡推了一把。
“你又要發什麽瘋?”他面露責怪,顯然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邢遮盡受了一記,眼神也寒涼了些,不輕不重地落到他的身上,忽而視線一轉,又移向了歲濃。
剛準備制止的歲濃手擡到一半,被這道視線盯上,忍不住脊背都發寒幾分,只是心中機警還沒有來得及湧上,前者的眉眼忽然又彎了起來,唇角勾起,笑眼盈盈道:“小美人兒,這香味本公子倒是第一次聞得,可否告知購得何地,我叫下人買來些,好好熏熏本府那腌臜味。”
邢遮盡忽略了宋庭譽的責怪,直接去問了歲濃。
歲濃聞言一滞,很快又添上笑顏,如同四月初開的春花,漂亮迷人:“不過是尋常香料罷了,浮妄樓清簡,哪裏比得上貴府?”
她上前便将人拉了過去,重新牽引着人去往別處。
邢遮盡聽出她的有意避讓,也沒有再次追問,又看了她一眼,旋即移動步子,和她一起并肩而行。
宋庭譽的雙目躲在碎發之後,一聲不吭地跟在幾人身後,走了須臾後,便見邢遮盡慢慢一只手別到身後,指面朝外。
她兩步上前,便伸出指尖拈了一把他的手,無知無覺間,将他方才沾染上的香灰接替過來。
宋庭譽把灰湊到鼻翼前,稍稍聞了聞,恍然間喉間一股癢意,沒有忍受住咳嗽出聲。
前方的邢遮盡步子登時頓住,在幾人各色的目光下微蹙眉峰,拉出歲濃的手,後退到了宋庭譽的身旁。
宋庭譽咳嗽地面容發紅,眼尾都滲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水花,歲濃看向他的視線忍不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倘若有人能夠聽見她的心聲,便能夠知曉這位嬌花女子心中盡是對其的腹诽:
都虛成這個樣子了,還要出來嫖,真是牡丹花下死,病鬼不枉風流……
宋庭譽沒有擡頭,自然忽略了對方怪異的眼神,否則極有可能又受刺激,炸出幾分煩躁,邢遮盡站到了他的旁邊,他順勢就靠了過去,抵上了對方的胸膛。
“白朼草……”斷續咳嗽中,宋庭譽用氣音說道。
白朼草有激昂性情之用,是煙花之地常點的香中染料,如此說來,剛才他們二人的異樣便可以說得通了,只是……
“還有什麽……我有些聞不出來。”宋庭譽繼續說,埋在邢遮盡的胸膛前,咳得厲害。
邢遮盡只停了一息,再出口時,說的話卻不是順應着異常:“你是真的在咳嗽?”
宋庭譽沒理他的話,只是趁此機會的遮擋,又要将指尖的香湊近好好聞聞,手腕卻被人抓了一道。
他掩着唇,皺眉,目光有些糊地投去詢問,就見邢遮盡的眼神薄涼,帶着嚴肅地望着他。
“……我沒事。”宋庭譽像一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幼童,不知怎麽,在他這樣的視線下,竟下意識地想要閃躲。
“是香的問題?”邢遮盡低啞着聲音問。
宋庭譽悶着嗓子 ,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問的是自己突然的咳嗽。
剛才他們發覺香氣異常,眼神交替間便商讨出默契:邢遮盡負責作亂抹香,自己則負責接替,再制作出一些動靜讓對方順理成章地回來,做好最終的交接。
宋庭譽選擇的“動靜”,便是咳兩聲引發關切,只不過當香灰觸及到鼻翼間的瞬間,喉間的癢意卻是真實地湧上,宋庭譽咳嗽起來,竟停不下了。
身體在不覺間産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好像有些熱,又好像發寒,宋庭譽在一聲聲咳嗽裏,忽覺唇前被捂住了什麽,他意識有些模糊,等反應過來,才發現是邢遮盡的手。
“好些沒有……”對方的聲音細微落下。
這直接對口的動作實在太過親昵,邢遮盡喜淨的性情他很早就知曉,他在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就蹙上了眉,想要将他的手拂開。
只是到底力氣有限,直到半晌以後,咳聲減緩,他都沒能将之完成。
邢遮盡又等了片刻,等他完全順好氣,才将手移開,收退間帶動了幾根銀絲,桃花眼裏的晦暗更加深沉,宋庭譽自然也感受到嘴邊的異樣,偏過頭蹙了蹙眉,還是在對方要完全脫離的時候抓住了他的手。
“我帶你去洗一下……”他的聲音沙啞。
兩廂觸碰的一瞬間,邢遮盡的眼神又暗了一些,恍惚間,方才的觸感還在腦海當中。
宋庭譽咳嗽的太急,濕軟的舌尖幾次若有若無地蹭到了他的手心,留下黏膩的微涼。
他的喉結滾動一圈,這個角度裏,宋庭譽因為方才的事微垂着頭,只能看見他泛紅的耳尖,邢遮盡還沒有說話,便被對方自顧地拉過去淨了手。
短暫插曲回來,兩個人之間浮現出了詭異的凝視,沉默的雙方各懷鬼胎,唯獨相同的是,二人的耳廓都染着一點緋色。
“千饒姑娘!千饒姑娘出來了!”
忽而間,前方一陣騷動,衆人的目光全部集聚到大廳中央,周遭猛地高昂又倏而寂靜,燈光燭火在一瞬間消逝,再聚焦時,便落在一席羅裙之上,女子百媚千嬌,眉眼如含春水,步步生蓮,随着一聲律動的樂曲,翩翩起舞。
百蝶相聚,親臨仙姿。
這場景突然又震撼,美人一笑傾人城,歲濃看見身側三人的目光都被焦灼過去,只軟軟地笑了一聲,旋即給衆人解釋起來。
“千千闕歌,繞梁不歇……這位便是浮妄樓的新晉花魁,千饒姑娘。”
解釋入耳,眼波流轉,歲濃看着兩人目不轉睛的視線,不由勾了勾唇,視線偏移過去,見到一直有些冷淡的薛界也将目光掃到大堂。
她下意識地靠近一些,想起薛界先前的大手筆,吟吟笑道:“郎君若是看上了千饒,可以先行落座,我們千饒可還是一朵花苞,您和二位公子來得甚是湊巧……”
三人被牽引着入座,落在旁人眼裏,似乎是看得癡了,然而只有他們內裏清楚,自己究竟在看什麽——
大堂中央,女子婀娜身姿,宛如春風沉醉,可就在燈光随着動作變換的時刻,若有若無地打上了後方的字畫。
那字畫落在風塵之地,實屬埋沒了一些,倘若不是正好在千饒的身後,燈紅酒綠間很難被發覺。
上方畫着清川大山,凜然不似閣樓之物,畫側龍飛鳳舞地寫着幾個字。
“欲成……大者……”
燈影晃動,又将字掩蓋入黑暗。
可隐約能夠看清的幾字已經在瞬時間落入幾人的胸膛,而後第一時間想到了什麽。
草屋間,提及庚子之變時邢遮盡說的話如猶在耳。
當年文字獄的矛頭,僅僅是因為這麽一句話:“欲成大者,能者當先。”
幾乎在剎那,這幾日來的疑慮以一個奇特的線索貫通:山鬼銅錢、浮妄樓女子、庚子之變、祭神禮的鬼魂……
幾個毫不相幹的事物,在這一刻得到融合。
宋庭譽的心跳不由加快,眨了下眼睛,想要再次去看那副字畫時,卻見原本懸挂的地方空無一物。
……沒了?!
他倏而機警,餘光随着動作緩慢掃向四周,想要去尋找無知無覺中做動手腳的人,卻只看見形形色色的嫖客們,挂着油膩作嘔的笑打趣叫嚣。
這一刻,他的手腳忽然有些發抖,鼻翼之間,仿佛又染上了白朼草的味道,比先前更加濃郁,令他身上的血液上沖。
他……有些熱。
可顫動的軀體,發白的面色,卻宣誓着他寒冷的事實。
冷……
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病發無數次的症狀已經能讓他寵辱不驚,只是真的即将襲來時,他還是有些控制不住。
……不行。
這寒毒發的,也太不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