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哥哥
第7章 07 哥哥
在電話裏對代理人說“不要了”的時候,沈知寒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這只镯子了。
他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參加這場拍賣,沒想到遇到一個咬着不放的買家。
沈知寒并不是非要這只镯子不可,加到一千萬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冷靜,心裏很清楚如果自己一定要和那個人競争,大約要把預算提到一千五百萬。
還不一定拍得到。
——沒必要。
擡價于人于己都沒有好處,沈知寒選擇收手。
說出放棄的那一刻他心裏是輕松的,因為他想要的無非是面對父母離世的勇氣,而現在他做到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沈知寒心裏仍有淡淡的惆悵和失落,所以他坐在沙發上發呆,久久沒有困意。
直到段珣回來,帶回他沒有拍到的那只手镯。
——原來那個加價毫不手軟、勢在必得的買家,是段珣。
驚訝之外,沈知寒有些感動,接着又覺得好笑。
兩個人争來争去,原來是窩裏鬥,這樣的烏龍竟然有種莫名其妙的合乎情理。
幸好他及時收手,沒有讓段珣花更多冤枉錢。
沈知寒不準備告訴段珣Amber背後的雇主是自己,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收下手镯,向段珣道謝。
段珣看來也不準備告訴沈知寒自己為這只镯子付了多少溢價,兩人各懷心事,互道晚安後回房睡覺。
躺在床上,沈知寒仍舊沒有困意,輾轉反側許久,他拿出那只手镯,套在自己手腕上。
審美多半也會遺傳,看久了沈知寒竟然覺得這只镯子很漂亮。無關情感寄托,它本身就足夠美貌。
再一想畢竟要一千多萬,沈知寒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同樣沒有告訴段珣的是事故那天他原本應該也在車上,只是臨出門前接到段珣媽媽的電話,說段珣回來了,晚點來接他一起出去玩,所以沈知寒臨時改變主意,沒有和父母一起去隔壁市的外婆家。
人們說随身佩戴的玉碎了是替主人擋災,那麽沈知寒媽媽碎掉的那只镯子,擋的大概是沈知寒的災。
夜深人靜,沈知寒想着過去的事,胸口悶悶的。
因為身體原因,他總是習慣早睡。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他的心髒和其他器官都開始抗議。
想了想,沈知寒拿起手機給段珣打去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段珣聲音低低的,帶着幾分沙啞:“喂,知寒?”
寂靜無聲的房間成倍放大了段珣的氣息,甚至讓沈知寒産生一種段珣就在他身邊的錯覺。
對于自己的打擾,沈知寒有些抱歉:“哥哥,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
幾分鐘後,段珣出現在沈知寒的房間。
沈知寒電話裏說自己睡不着,有點胸悶,于是段珣下樓用熱水泡了一小片山參,順便拿來一個血氧儀。
沈知寒垂着眼簾,乖乖伸出手,讓段珣幫自己把血氧儀夾在手指上,說:“對不起,這麽晚打擾你。”
一般人清夢被擾,多少會有點情緒,段珣卻神色如常,問:“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沈知寒搖搖頭:“我沒事,只是失眠。”
段珣嘆了口氣:“沒人哄你就不好好睡覺。”
“我沒有……”
段珣來得匆忙,平時一絲不茍扣到第二粒紐扣的睡衣今天沒有扣好,彎腰時露出一大片肌膚。沈知寒莫名有點不自在,想要移開目光,擡起頭卻又撞見段珣突出的喉結和冒着青色胡茬的棱角分明的下巴。
沒來由的,沈知寒有點耳根發熱。
段珣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取下血氧儀,皺了皺眉頭說:“脈搏有點弱,應該是因為熬夜。”
沈知寒回過神,小聲道歉:“對不起……”
“不用道歉,”段珣面色和緩了些,用手試了試杯子溫度,溫聲說:“不燙了,來喝點水。”
“嗯。”
沈知寒坐起來,靠在段珣懷裏,安安靜靜地捧着杯子喝水,讓段珣給他按摩頭上的穴位。
山參有點苦,段珣加了一點蜂蜜在裏面,怕這麽晚沈知寒腸胃有負擔,沒有加太多,只隐約能嘗到絲絲縷縷的甜。
夜深了,段珣的胸膛寬闊而溫暖,給了沈知寒熟悉的安全感。沈知寒的精神漸漸放松下來,胸口的沉悶也緩解了很多。
喝完半杯水,他放下杯子,閉上眼睛靠在段珣身上。鼻尖萦繞着淡淡的沉香的味道,似乎來自段珣的衣襟。
“換香水了麽?”沈知寒喃喃。
“沒有。睡前去佛堂上了一炷香。”段珣回答。
“什麽事?”
“為你求平安。”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沒有讓沈知寒聽出其中的暗湧。
段珣到底是後怕了,聽沈知寒提起過去的事,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幸好當時知寒不在車上”。
于是他一個人來到佛堂,靜靜跪了半個鐘頭,不知道第多少次向神佛祈求沈知寒健康平安。
從前的他大概沒有想過,自己某一天會如此虔誠地相信命運和鬼神。
許久,沈知寒終于睡着了。低着頭靠在段珣懷裏,呼吸像輕柔的羽毛。
段珣沒有像平時那樣等到人入睡就離開,他深深望着沈知寒,半晌,小心而珍重地摸了摸他的臉頰。
——就好像很久以前,沈知寒還在襁褓裏時,段珣第一次觸碰他那樣。
那時的段珣只有八歲,身上沒有同齡人的聒噪與好動,相反聰慧謙和,從小就表現出不符合年齡的沉靜。第一次見到沈知寒是在醫院,剛出生的嬰兒看起來醜醜的,除了長睫毛,一點也看不出後來的漂亮樣子。段珣站在嬰兒床邊,認真地看了很久,問:“我可以摸摸他嗎?”
沈知寒的媽媽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說:“當然可以。”
于是段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沈知寒的臉頰,然後很輕地摸了一下。
那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觸感,比栀子花瓣還要嬌嫩,段珣的心輕輕一顫,倏地收回手,害怕碰壞了眼前這個小家夥。
“他是妹妹嗎?”段珣問。
“不,是弟弟。”
“弟弟……”
睡夢中的沈知寒仿佛察覺到什麽,發出一聲細軟的輕哼。
沈知寒的媽媽微微一笑,說:“他聽到你叫他了。”
“真的嗎?”段珣重新看向嬰兒床裏的沈知寒,試着開口,“弟弟?”
這次沈知寒沒有理他。
八歲的段珣難得露出一次孩子氣的失落,垂下眼簾,自己安慰自己說:“弟弟睡着了。”
大人們不約而同被逗笑,段珣媽媽說:“以後你要照顧好弟弟,知道嗎?陸阿姨就這一個寶貝兒子,你可不許欺負他。”
段珣乖乖點頭:“嗯,知道了。”
再後來沈知寒大了點,會叫“哥哥”和“小珣哥哥”,他身子弱,不能像別的小孩那樣在外面蹦蹦跳跳,段珣就經常來家裏陪他玩,給他講故事、帶他玩玩具。
段珣的父母看他們感情這麽好,開玩笑問段珣要不要給他也生個弟弟,
段珣想也不想地搖頭,說:“不要。”
“為什麽?”
“知寒沒有別的哥哥,我有別的弟弟,對知寒不公平。”
于是段珣父母要二胎的計劃就此作罷。反正知寒是他們看着長大,和自家孩子也沒什麽差別。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段珣仍像小時候那樣照顧沈知寒,陪他去想去的地方、哄他睡覺、在他睡着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睡着的沈知寒安靜而柔軟,不像平時那樣冷清,反而顯得脆弱無害,像一只不懂事的小貓。
如果不是他偶爾蹙起眉頭,表示睡得不舒服,段珣也許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擁着他一整夜。
段珣小心翼翼地把沈知寒放回床上,摸了摸他的頭發。
小公主連發絲都那樣優雅迷人,像光滑的綢緞,在暖色的燈光下泛着落日餘晖般的光澤。
段珣找不出沈知寒身上任何不完美的地方,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都仿佛女娲的傑作,連指甲蓋都那樣圓潤飽滿,呈現均勻漂亮的淡粉色。
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沈知寒漂亮的,段珣已經忘記了。
好像只在出生時醜了那麽幾天,後來的沈知寒越長越好看,從嬰兒時起就是遠近聞名的漂亮寶寶。
段珣習慣了他這樣的外表,二十多年從未覺得哪裏不對。直至某天恍然發覺,現在呈現在他眼中的沈知寒的漂亮,和他記憶中的“漂亮”好像不太一樣了。
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段珣不敢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地與沈知寒對視,只敢在他睡着後悄悄注視他的睡顏。
是哪裏不一樣,段珣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沈知寒長大了,靠在他懷裏睡覺時不像小時候那樣小小一個,而是個大人了。
知寒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