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透明色
第16章 16 透明色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沈知寒戴上耳機,找了一段賀霆演過的戲。
果然如他所料,中規中矩的演技,全靠一張帥臉撐着。
不過非科班出身演成這個樣子也很不錯了,至少臺詞很流暢。沈知寒看完一個片段,順便從排行榜上找了一首賀霆的歌,聽完發現,歌的質量是比他的演技要好一些。
玩手機的時間總是溜得很快,不知不覺,一上午過去了。
沈知寒的坐姿也從趴在桌上變成仰靠在椅子上,放下手機一擡眼,太陽已經升到頭頂。
沈知寒有點口渴,自然而然地轉頭找段珣:“哥。”
段珣從書中擡眼:“嗯?”
“我想喝水。”
“好。”
段珣起身去倒水。總是這樣,不管手頭有什麽事,他都可以為了沈知寒随時停下來。
端回水來,段珣叮囑了沈知寒一句“慢點喝”,一低頭看見桌上放着的手機,屏幕上一張顯眼的賀霆的臉。
“你……”
“嗯?”沈知寒喝水間隙,抽空回答,“我在聽他的歌。”
段珣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哦。”
沈知寒喝完水,放下杯子,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段珣:“他為什麽說我是粉色的,我看起來很嬌氣嗎?”
雖然粉色不一定代表嬌氣,但沈知寒第一反應是賀霆在說他像小姑娘。
段珣說:“他應該是在誇你長得漂亮。”
“漂亮”這兩個字,聽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沈知寒起了好奇心,問:“那你說,我應該是什麽顏色?”
沈知寒猜過段珣會回答什麽,比如白色、藍色、淺綠色、紫色……卻沒想到段珣認真思索很久,說:“透明色。”
透明色?
沈知寒愣了一下,問:“為什麽?”
“因為鑽石,眼淚和雪,都是透明的。”段珣說。
鑽石高貴璀璨。
眼淚脆弱卻動人。
雪純淨不可觸碰。
都是沈知寒。
段珣看着沈知寒的眼睛,說:“也可以是彩色。像你喜歡的那些寶石。”
原本是随口一問,沒想到得到這樣認真的回答。沈知寒心裏某處輕輕一顫,悄然移開目光。
“為什麽……會有眼淚?”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平靜,他沒話找話問。
段珣看出沈知寒的緊張,語氣緩和了些:“因為你小時候愛哭。”
沈知寒立馬反駁:“我才沒有。”
——才沒有愛哭,只是愛掉眼淚。
沈知寒的性格從小到大一直都很細膩敏感,小時候從來不像別的小孩那樣大哭大鬧,卻很容易被一點小事惹得默默掉眼淚。
比如在院子裏發現死掉的小鳥,再比如聽到小美人魚忍受痛苦變成人類的故事,還比如看到段珣帶着不認識的小朋友玩……都會觸發他的淚腺。
尤其最後這一點,被幾位家長笑了很久,說知寒小小年紀就這麽霸道,不許哥哥帶別人玩。還說幸好段珣是獨生子,不然知寒要天天哭鼻子了。
沈知寒才不管大人怎麽說,仍舊小尾巴一樣跟着段珣,用濕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小聲說:“哥哥。”
段珣原本就只是在家宴上幫忙照看一下表弟表妹,被沈知寒這麽可憐巴巴地一喚,顯得他像犯了多大的錯一樣,當即放下手裏的事把沈知寒抱起來,柔聲問:“怎麽了,怎麽哭了?”
沈知寒搖搖頭,睫毛上還挂着眼淚:“我想你陪我玩。”
那時的沈知寒只有四五歲,還沒有學會矜持和含蓄,想要什麽都直接說。不像現在有同樣的訴求,卻只肯說一句“哥哥”。
好在段珣聽得懂,就算沈知寒什麽也不說,他也知道他想要什麽。
提起小時候,沈知寒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愛哭和粘人,臉上的難為情更加明顯。
偏偏段珣故意問:“真的沒有麽?”
“我……”沈知寒沒有底氣,聲音也弱下去,“小時候的事,我記不清了。”
段珣沒有拆穿他,神色如常地點點頭:“我也不記得了。”
明知段珣是故意的,沈知寒卻不能反駁,外間傳來奶奶和阿姨聊着天進門的聲音,沈知寒趁機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奶奶買了什麽。”
段珣不緊不慢地拿上他的杯子,跟在他身後:“我也去。”
奶奶看見沈知寒出來,笑眯眯地沖他招招手:“知寒起來啦,頭還暈不暈?”
“不暈了,奶奶。”沈知寒乖巧地回答,“今天買了什麽好吃的?”
“有現做的芝麻團,要不要嘗嘗?”
“好。”
奶奶遞來一個還熱着的芝麻團,沈知寒接過,剝開外面的保鮮膜,糯米的清香撲鼻而來。
他咬了一口,濃郁的的黑芝麻香氣化開在嘴巴裏,油潤綿密,加上外層軟糯彈牙的糯米,芝麻的香甜被襯托得剛好。
“好吃。”沈知寒說。
不過糯米吃多了積食,沈知寒不敢一次吃太多,咬了一口便回頭遞到段珣嘴邊:“哥。”
段珣低下頭,就着沈知寒的手把剩下的大半個芝麻團吃掉,順便拿掉沈知寒手上的保鮮膜,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好吃嗎?”沈知寒問。
段珣咽下嘴裏的芝麻團,說:“有點膩。”
“誰叫你一口吃那麽多。喝口茶。”奶奶嗔怪道,然後對沈知寒說,“等今年的艾草下來,奶奶給你做青團吃。”
“好。謝謝奶奶。”
過了一會兒爺爺也回來了,手裏提着一個布兜,裝着鄰居給的土雞蛋和一把菠菜,說中午做菠菜炒蛋。
人一多家裏就熱鬧起來,光是中午吃什麽就讨論了好半天。奶奶今天逛集市買了點瓜子,沈知寒坐在一旁,嗑着瓜子喝着茶,心想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對了,今天下午記得提醒我寫字。別把正事忘了。”爺爺對段珣說。
“知道了。”段珣回答。
——這兩天光顧着陪沈知寒玩,他确實是差點忘了正事。
吃完午飯,段珣跟着爺爺一起去書房,幫忙洗筆研墨。
受爺爺教導,段珣也寫得一手好字,不僅寫字,畫畫也畫得很好。
乾元經營的業務主要在珠寶、中國書畫和現當代藝術品,因此段珣從小接觸到各種名家字畫,教他寫字畫畫的爺爺的朋友也都是當代畫壇上數一數二的人物。有這樣的成長環境,段珣不會寫字畫畫都很難。
“今年寫個什麽呢……”爺爺站在桌前,摸着下巴思索。
“您看着寫句吉祥話就好。”段珣說。
“我是怕和往年寫重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爺爺從筆架上拿了一支大狼毫,說,“再過幾年等我寫不動,這事兒就得你來辦了。”
“大伯還在呢。”
“你大伯不行,他心不靜,寫的字一股子銅臭味兒。倒是你心無旁骛,提筆落筆有幾分我的樣子。”
提及此,爺爺打開了話匣子,說:“之前你爸要你繼承家業的時候,我有過擔心,怕名利場上髒污磨滅了你的心性,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你心裏有自己的衡量,比他們通透得多。”
段珣淡淡地說:“父輩激流勇進,我坐享其成,不敢說通透。”
“守成也難啊。”爺爺嘆了口氣,頓了頓,提起筆來,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大字。
——懷瑾握瑜。
既是說人,也是說乾元。
再合适不過的一個詞了。
“爺爺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只要保持你的品性,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其他的諸如賺錢多少、有多大的成就,都不重要。”爺爺說。
段珣微微一颔首:“知道了爺爺。”
“當然了,你奶奶希望你早點結婚生子,她也沒錯。你樂意聽就聽一聽,不樂意聽就左耳進右耳出,不必給自己壓力。”
“嗯,知道了。”
“好了,幫我拿印泥吧。”
“好。”
正事幹完,爺爺和段珣各自回房間午休。
今天寫了四個大字,爺爺說下午要獎勵自己去村頭下棋,問段珣去不去。
段珣回答:“我問問知寒。”
“你呀,”爺爺無奈嘆氣,“親兄弟也沒你這麽寸步不離的。”
段珣笑笑不說話。
回到房間,沈知寒正趴在床上看書,不知道從哪翻出一本講編織的教學書,看得津津有味。
他光着腳,半條腿懸空在床外,腰上搭着一角毯子。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圈光暈,看起來就好像他在發着光。
“該睡午覺了。”段珣說。
沈知寒從書中擡眼,看了眼時間,說:“這就睡。”
“在看什麽?”
“《編織紋樣大全》。”沈知寒把書立起來,給段珣看封面,“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書,有些樣式現在也很流行。”
“不是有句話說,時尚是個輪回麽?”
沈知寒翻身躺在床上,舉着書嘩啦啦地翻:“我發現這裏好多花樣都可以用在珠寶設計裏。”
只要是涉及到老本行的,都很容易吸引沈知寒的注意力,讓他迅速投入進去。
他甚至想現在爬起來畫圖,結果一扭頭撞上段珣的目光,——很明顯,段珣希望他睡午覺。
“好吧……”沈知寒把書放下,“先睡午覺。”
“爺爺說下午去找朋友下棋,你去嗎?”段珣問。
沈知寒想了想:“好啊。”說完見段珣站在那裏不動,有些疑惑地問:“你不休息一會兒嗎?”
段珣從進來到現在好像都沒有要睡午覺的打算,一直站得遠遠的和沈知寒說話。沈知寒以為是自己占了太多位置,于是把身子擺正,睡到自己的枕頭上,順便把毯子拉上來放到旁邊一半,拍拍身旁的位置說:“你睡吧,我不看書了,不會吵你。”
他對段珣從來都沒有避嫌這一說,就這麽光着腿邀請人家和自己一起睡。
段珣看着沈知寒,半晌,嘆了口氣:“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