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淩晨的風帶着幾分冰涼,遠處海平線上已經渡上一層金邊,黑暗已經漸漸褪去,雖然還沒帶來溫暖,卻也能驅趕黑夜中的恐慌。
道路寬廣,兩旁的樹葉茂盛繁多,形成了兩道很好的屏障,阻擋了多餘的東西,一眼望去只有平坦的大路。
陸晚看着他握緊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泛白。
不過他情緒卻又控制得很好,車速如以往一樣穩。
他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最終車停在了烈士墓園。
當年突擊小隊的五個人全部的歸宿都在這裏。
墓園有專人管理,他們過來的時候時間還早,還進不去,葉霁川只能把車停在墓園不遠處的地方,熄了火坐在車上發呆。
這邊距離城區比較遠,背後又有一座山,山上種滿了參天的杉樹,遠遠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青翠。
所以就算是夏天這裏涼氣也很重,他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好半晌他才像想起什麽似的問:“晚晚會害怕嗎?”
開始他只顧着想帶她來,想讓她陪着自己去面對曾經不敢面對的一切,呆了這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嬌嬌的女孩子,又膽小,他好像忘記問她害不害怕了。
“不害怕。”陸晚盯着他的眼神特別認真的說:“哥哥,我一點都不害怕,真的。”
裏面的人都是曾經為了保護國家犧牲的英雄,怎麽會讓人害怕呢?
“好。”
墓園開門之後葉霁川就帶着陸晚進去了,墓園不是很大,其實說是墓園,但這裏面基本都沒有真的埋葬什麽,不過是挂了一個墓碑而已。
後來陸晚才知道這些墓碑上的人最後連屍體都沒能留下,埋葬的只有他們生前的東西。
葉霁川帶她去的是墓碑是整個墓園位置最高的地方。
五個墓碑整整齊齊的排列在一起,石頭鑄的墓碑經過雨水沖刷已經有點變色,不過擦拭的很幹淨,看得出有人精心維護着。
墓碑上沒有照片,猜不出裏面的人是什麽樣,但知道他們非常年輕,墓碑上留存的時間清晰明顯,甚至有一個年紀只比現在的她大一歲。
十八歲正是肆意盎然的年紀,但他們的生命卻終結了在了最美的年紀裏。
那一天的天氣是什麽樣的?是晴天還是雨天?她不知道,只知道應該是灰暗的。
“晚晚知道嗎?七年前在西城,我是他們的隊長,當時他們跟着我是我親自挑選的。”當時的突擊小隊每一個人都是他親自挑選,親自指揮,那一仗他是志在必得。
所以這麽多年他才自責,甚至最小的那個他是第一次出任務,他是家中獨子,他才進軍營半年。
他帶着一腔抱負來的,就因為他這個隊長,讓他的抱負跌碎在了七年前。
葉霁川站的筆直,和普通人不一樣,因為身上穿着軍裝,就算難過也沒有東倒西歪的無力跌坐着。
他半仰着頭,應該是不想眼淚流出來,迎着風像挺拔的松樹,任由風吹雨打屹立不倒。
“付宇的母親來找我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家中獨子,就算這樣他的父母依舊沒有一句責怪的話,還讓我好好養好身體,那一刻我覺得我是最沒有用的人,保護不了他們,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在我面前倒下,甚至連屍體都留不住。”
“我也愧對他們的父母,讓他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付宇就是年紀最小的那個。
所以這麽多年他從不敢來這裏,不敢面對他們,他把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當知道這一切根本原因是被洩密之後,他緊繃的心似乎放松了,可恨意卻湧了出來。
他當時真的想親手解決了孫智慧,最後都被理智按壓了下來,如果真那麽做了,那他和她有什麽區別。
抓捕任務他不敢過去,看着帶着她的車消失在夜色中,他在昏暗的夜裏坐了很久才回家。
事情算是圓滿了嗎?
根本沒有圓滿的時候,壞人是被抓了,可好人呢?
一個個年輕的生命,頭一天晚上還在說任務完成要給家裏面寫信,卻在第二天生命都沒留下。
他真的太恨了,不知道該怎麽出這口氣。
“哥哥,我也和你說一件事吧,很多人都說我大哥和家裏不和,他也不喜歡我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妹,其實真實不是這樣的。”
“說起來我到現在為止只正式的見過大哥兩次,這兩次外加起來我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你知道為什麽嗎?”
葉霁川不解的看着陸晚,陸征比他大幾歲,兩人也沒見過兩次,但知道他是沐川的領導。
這一次他被被洪水沖走,就是因為救沐川。
平常大家都說自己冷淡,要見過陸征的人才知道什麽是冷淡,他眼裏仿佛沒有任何人,說話永遠只講公事,身邊沒有一個朋友。
就算陸晚在醫院住了一年,陸征作為哥哥一次都沒去看過陸晚。
“我大哥看起來冷血其實他特別好,他不來看我,但總會趁我睡着給我帶很多東西放在枕頭下,也很關心爸爸媽媽的身體,可他從來不說。”
“因為他害怕,害怕和我們關系過度親密了,有一天他不在了我們會痛不欲生。”
“他以為只要感情不深厚,就不會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任何波瀾。”
“只是他想錯了,我們是他的家人,怎麽可能沒有波瀾,怎麽會做到無動于衷,所以哥哥我想說的是,既然家人都選擇支持他們進了軍營,就所有的後果都想過了,還有他們也一樣,這是他們選擇的路,既然選了就不會後悔的。”
“難過傷心肯定會一直都在,但你也不必一直深深陷入這種自責悔恨裏面,我們要做的是讓地下長眠的人安心,再代替他們繼續實現他們的抱負才是最好的結局是不是?”
陸父陸母出國那年陸征還不到十歲,那個時候祖國真是滿目瘡痍,因為陸家的關系,陸園一直很平穩,不過陸征卻沒有一直享受這份平穩,十六歲那年就偷跑出去。
第三年全國人民取得了最後了勝利,陸征回到陸園,大家以為他要正式接收陸家産業,沒想到他把陸家所有工廠全部上交了,只留下了陸園,然後背着行囊轉身上了另一個戰場。
可能是這一路見了太多了生離死別,也可能害怕下一個離開的就是自己,所以才僞裝得非常冷漠,想減少對所有人的牽絆。
其實他們已經選了這條路,家人早就想好了未來的路。
陸晚說這話的時候葉霁川覺得她一點都不像一個還沒滿十八歲的小姑娘,語氣裏充滿了淡然。
要不是見過她經常半夜偷偷爬起來抱着父母和哥哥的照片哭的壓抑痛哭,他會覺得她就是這麽淡然一個人。
其實誰都特別膽小,只是她的膽小是看起來而已,她的內心比任何人的都強大。
這麽一對比葉霁川真是覺得自己……有點配不上陸晚了。
陸晚後來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因為她的話葉霁川也想開了,當時付宇用生命撲滅了炸彈,難道就是為了讓他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嗎?是讓任務順利完成,這是早就選好的路。
這麽多年他一直在逃避,現在想想是他太膽小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懸挂在高空,透過密密層層的樹葉的縫隙打下一束束的光。
正好有一束光照在一個比較新的墓碑上,陸晚看到一個陸字,不敢再往下看,怕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現在大哥沒有任何消息她心裏就還有希望,她不想親手戳破這個希望。
葉家
葉丙榮不理解妻子是什麽意思問:“淑儀說的話怎麽了?”
舒冉看着遲鈍的丈夫,真是急的冒火,說:“解除晚晚和霁川的婚約,以後替晚晚找一個能陪伴她一生的普普通通的人。”
“這事啊。”葉丙榮往椅子後背靠了靠,來支撐熬了一夜的疲憊說:“晚晚年紀又還不大,不着急嘛,你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先看看,要是晚晚的同學有優秀的就更好了,到時候要不放心我就讓人查查對方家世,你放心吧,咱們好好把這關,定不會辜負淑儀的托付的。”
“呵呵”舒冉冷笑兩聲,“咱們馬上就要辜負淑儀的托付了。”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還不是你那個老大。”舒冉脾氣急,忍不住了把剛才看到的事情給丈夫說了。
說完她才後知後覺,難怪晚晚被吓到老大反應那麽大,晚晚的喜好他一清二楚,晚晚喜歡花就種一院子的花……
她說性子冷清的老大自從陸晚來了,就一直住在家裏,笑容也多了,合着這心思一直沒收過啊。
“不對呀,他要對晚晚有什麽想法,那他那個女朋友算怎麽回事?”舒冉腦海裏突然蹦出葉霁川承認自己有女朋友的事情。
“什麽女朋友?”葉丙榮這會兒光聽到老大對陸晚心思不純他都夠夠了,怎麽又扯出一個女朋友來。
舒冉沒隐瞞,把質問老大他還承認有女朋友的事情全部說了。
“這不能夠,你說集合站那天是不是六月二十五那天?”葉丙榮問。
她回憶了一下,好像是那天,便點了點頭。
葉丙榮聽完如釋重負的般的松口氣說:“我就說老大人品不可能做出那種事,那天他根本沒帶別的女孩子,是帶的晚晚。”他們去江島的時候,還是在老東樓吃的午飯,正巧自己在那邊開會,也在那裏吃飯。
“是晚晚?”舒冉驚叫一聲,要是晚晚問題就更大了。
葉丙榮似乎也反應過來了,夫妻倆對視一眼,頓時覺得事情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