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為何物
情為何物
【02】
男子脫離生命危險以後，葉靖華就聯系了自己就職的市一院，将男子轉了過去。
男子的情況不算太糟，失血過多加上營養不良以及嚴重胃病而已，別的大問題沒有，暫時死不了。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值班護士問道：“葉醫生，病人的資料怎麽填？”
葉靖華道：“不知道，先放着，回頭我再問問。相關費用我先出，你們能含糊過去的就盡量含糊。”說完就去繳費了。
小護士看着他飄飛的一角，抿嘴一笑：“葉醫生真是好人，這是第幾次了呀？”
另一個稍微年長的護士嘆息道：“可惜，這樣的好人不适合做丈夫——家裏都不顧麽？把錢往外頭花！”
葉靖華走在那頭隐隐約約地聽着，嘴角冷冷一扯。
不是他不顧家，是他沒有家來顧。
繳費，辦理住院手續。第二天，葉靖華又特意到省圖書館問了那男子的資料。
圖書館值班的還是那個女老師，聽說了緣由以後就調出了借書證裏登記的資料。
“嗯……找到了，你看。”老師将顯示屏轉過去，“楚詞，寧西路水榭華庭13棟1201號。”
水榭華庭？
葉靖華趕到那個小區，按下1201號的門鈴。門鈴響了很久，卻沒有人開門。
“小夥子，別按啦，吵死人了！”對面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穿着居家服的大媽探出個腦袋大喊道。
葉靖華收回按在門鈴上的手，問道：“不好意思，您知道楚詞先生家人的電話麽？他受傷住院了，我們需要聯系他的家人。”
“對門住的只有一個單身男人啊，沒有什麽家人。”大媽回憶，“哦，好像他還把這房子賣了，前幾天還帶人來看房呢。”
果然是想一了百了，做得還真是幹淨利索。
葉靖華道了聲謝便離開了，不再花心思去找他的朋友家人。反正那男人也是打定了心思不讓人找的，不如等他醒了再說。
那個男人就這麽孤孤單單地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面色慘白。每天，除了醫生與護士，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就是醫生和護士，也不過是工作而已，誰多一份關懷？
這個世界上多的是悲劇，多的是凄慘，何況這是醫院，世界上悲劇最頻繁的地方之一。
葉靖華白天上班的時候，偶爾會不小心路過，然後在心中嘆了口氣。心想這人還真是可悲，居然真的沒有人來尋找他。
随即又皺眉---哪怕世上只有一個人，哪怕孤單，也不能輕易放棄生命。
葉靖華在靜靜地等待那個男人的醒來，而後，那個自殺的男人就真的在葉靖華去看他的那一刻醒了過來。
那時是半夜，葉靖華突然想起自己救起的那人，于是就到他病房裏看看。就在他俯身檢查的那一瞬間，男子的眼睫顫了顫，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大而黑白分明的眼，烏黑的眼瞳像是千年深潭，倒映着葉靖華的臉。
葉靖華甚至能在他的眼裏看到自己的眼。
是要怎樣的湖面才能倒影游人？除非波瀾不起。
是要怎樣的一顆心，才有這樣波瀾不起的一雙眼？除非死心。
那一刻，葉靖華想起高中學過的一句詩：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男子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動了動，卻因為嗓子幹啞，所以沒能發出聲音。
葉靖華将棉簽蘸濕塗抹他的嘴唇，可以猜到他想問的話。
“沒錯，你沒死。自殺未遂，被我救起來了。”
“作為一個醫生，我不能容忍任何輕視生命的行為。你現在在市一院，因為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無法聯系你的家人。在你清醒之前，相關費用我已經先替你交了，你不必擔心，盡力養傷便可。最後，如果你清醒了，請告知我你家人或朋友的聯系方式。”
男子，也就是楚詞，聽了葉靖華的話閉了閉眼，而後用病中沙啞而低弱的聲音道：“138XXXX7082，岳宇。”
葉靖華點點頭。“明天上午我會聯系他的，你剛醒，要注意休息。”說完起身就走，叫來值班的護士讓她們看着點，完全的公事公辦。
打電話給他朋友的時候，葉靖華特別用了醫院的座機。
“喂，你好，這裏是市一院，請問你是楚詞先生的朋友岳宇麽？”
“阿詞？市一院？他怎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幾乎可以稱之為咆哮。
葉靖華将話筒微微遠離，皺眉道：“楚詞先生自殺未遂，現在在市一院第二住院部XX號房，麻煩你過來一下。”
“自殺未遂？！！！他……”
葉靖華沒功夫理那頭的怒吼，直接挂了電話。
結果下午去查房的時候，在走廊裏就聽到了那個人咆哮的聲音。
“你居然自殺？居然敢為了那個人渣自殺？還停了手機賣了房子？你腦子進水啦？你被腦子被門夾到啦？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坎是走不過的啊？他那種人也值得你為了他去死？不就是個男人嘛？這世上只有他一個男人還是怎麽的？”
“這世上就他重要是不是？就他跟你十年起起落落過來的是不是？就他關心你就他對你好過啊？我和笛子MD就是路人甲乙丙丁是不是？他十年算個屁啊？我和笛子跟你初中就認得到現在十三年你會算數嗎？你病了傷了累了是TMD誰照顧你啊？是他嗎？啊？我和笛子辛辛苦苦将你養好了，你說自殺就自殺，有想過我們的感受嗎？就你會傷心啊？就你會哭啊？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笛子一個受不了也自殺了叫我做鳏夫啊？！”
男人咆哮裏有個女聲在柔聲勸道：“大宇你不要沖他吼，他才剛醒……”
“吼他又怎麽了？老子要給他氣死了！要是老子會獅吼功一定立刻就斃了他！他還醒了幹什麽？去死啊去死吧！我看着就尼瑪的心煩！幹脆我直接一拳打死他算了！還能剖開他腦袋來看看裏頭裝的是稻草還是垃圾！自殺！割腕！你也下得了手！你怎麽不想想我們……”
“安靜！”葉靖華推門而入，沉喝道，“醫院之內禁止喧嘩！”
病房裏高大而且怒氣沖沖的男人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抿緊了嘴唇，将臉轉開。
“大宇……”躺在病床上才被罵得一句話也不敢回的男子輕聲道，“你別這樣，是這位醫生救我的。”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岳宇更氣了。“醫生你救他幹嘛？他自己不想活了就随他！反正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己都不心疼，老子心疼個毛線！”
“好了！你給我閉嘴！”一旁的女子皺眉喝道，轉過身對葉靖華抱歉地一笑。“對不起，他這人就是脾氣不好，醫生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多謝您救了阿詞，要不是您……”
女子抹了把淚，說不下去了。
“好了，哭什麽呀？”楚詞拍拍女子的手，柔聲道，“笛子不哭了，乖，回頭叫大宇給你買冰淇淋吃。”
岳宇瞪他：“憑什麽我買啊？是我惹她哭的啊？”
楚詞笑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錯，我不是一時想不開麽？以後不會啦。笛子乖，不哭了，回頭等我出院了給你做好吃的。”
兩個男人一唱一和，終于把笛子美女逗笑了。“呸！一頓飯就想打發我？想得美！以後加夜班了都上你那裏找吃的！”
葉靖華看他們罵也罵了，哭也哭了，便上前問道：“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楚詞仰躺在病床上，嘴角含笑。“沒什麽不舒服了。”
葉靖華看了他一眼，替他做了檢查，再起身道：“病人需要靜養，可以的話，請探望者不要久留。”
“哦。”守在床邊的兩人點頭。
楚詞催着他們：“好了，你們先回去啦，我就是失血過多而已，沒什麽大問題的，等等就能出院了。”
笛子看看葉靖華的白大褂，點頭道：“那好，我們先回去，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了啊。”
楚詞笑着說道：“嗯，不會了。我現在可沒勇氣再死一次了。”
笛子還是有些不放心，卻終究只叮囑了一句“好好養傷”就拉着岳宇走了。
葉靖華看着楚詞微笑着送兩人離開，也走出了病房。
離開病房不多遠就聽到有護士在竊竊私語。
“哎，聽到沒有？那個男的是為了另外一個男的才自殺的！說是被男人抛棄了。”
“咦……”尾音上揚的語調，“同（）性（）戀啊……”
“是啊，雖然看小說覺得很美好，但怎麽到了現實裏就覺得有些……惡心呢？”
“是啊，居然真的有同性戀。哎，你說，他是上面的還是被壓的？”
“我看他像被壓的，那個小身板喲……”
“唔……嘻嘻……”
葉靖華沒有停留地走過，好似沒有聽到那些嬌俏的笑聲。
那個楚詞，還真是大膽啊，居然任由朋友在醫院這種公共場合大聲吼“為了個男人”這種話，也不怕流言蜚語麽？
不過……
葉靖華停下腳步，眼前浮現他含笑的嘴角以及波瀾死寂的雙眼，還有他手腕上狠厲幹脆的傷口。
不過想必他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吧？死也死過了，心也傷透了，還有什麽能觸動他的心？
那顆心已經被完完整整地燃燒過了，現在剩下的不過只是一團死灰，連餘溫也沒有。
可笑那兩個關心他的朋友，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在逼迫。
葉靖華敢打賭，為了那兩個将他罵得狗血淋頭的朋友，那個楚詞就是再了無生意也絕對不會再自殺。
絕對不會。
他只會以看不見的速度衰弱下去，會吃不下飯會整晚失眠，然後得胃病甚至胃癌，最後不出一年，終于死在病床上。
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醫院裏，哪天沒有？
葉靖華繼續走過醫院冰冷的走廊。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葉靖華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