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傷疤2

傷疤2

沈勻霁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江渡岳家出來的。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公交車上了。

“小姑娘,你沒事吧?”

一位坐在她旁邊的老奶奶關心地問道。

“啊,我沒事。”

沈勻霁輕聲回道,可她的聲音卻在顫抖。

如果此刻有面鏡子擺在她的面前,她一定說不出“沒事”二字。

她眼眶通紅,雙唇緊抿,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打濕,像個剛從水裏撈出的溺水者。

老奶奶又問:“你是受傷了嗎?”

沈勻霁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緊緊地抓着被打濕的袖子,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有些微微發白。

她默默地搖了搖頭,然後悄悄移開了視線。

她是受傷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是現在,那陳舊的傷疤卻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傳來隐隐的刺痛感。

而剛才江渡岳那震驚的目光就像是催化劑,将傷口上的灼熱放大,将她再次帶回十一年前的那場大火。

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

沈勻霁不停地對自己說。

已經有些不受控制的心悸讓她感到恐懼,她甚至不敢擡頭看車窗外的晚霞,因為那鮮豔的晚霞就像是燃燒的火焰,似乎要将她燃燒殆盡一樣。

“嘉北路到了,下車的乘客請依次從後門下車……”

公交車到站了。

沈勻霁拄着拐杖走下車,站定在站臺上,然後脫力似的突然蹲了下去。

她不住地顫抖,生理淚水從眼眶裏滴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是要沖出胸膛一樣。

一股惡心的感覺突然泛了上來,她大口地呼吸着,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捂住了嘴巴。

慢慢、慢慢呼吸,她在心裏反複念叨。

接着,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鎮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恢複了正常。

一擡頭,她才發現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夜幕悄然降臨。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車水馬龍的大街,華燈初上,模糊了邊界,卻照亮了回家的路。

她扶着站牌緩緩站了起來,朝家的方向走去。

十幾分鐘後,沈勻霁推開了家門。

“小霁,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啦!”沈媽媽迎了過來。

沈爸爸正低着頭研究檢查報告,聽到動靜也看了過來,笑道:“麗璇,你糊塗了嗎?小霁現在不送外賣了,是老師了呢!”

沈勻霁笑了下,道:“是啊。”

她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他們沒看出異樣。

“正好一起吃飯吧。”沈爸爸站了起來。

一家人在餐桌前坐定,就着冷冷的白熾燈光開始吃飯。

沈媽媽給沈勻霁夾了一只雞腿,道:“乖寶,吃這個。”

沈勻霁垂眸,輕輕道:“謝謝媽媽。”

沈媽媽“哎”了一聲,然後氣氛又陷入了沉默。

見狀沈爸爸咳了一聲,瞥了一眼沈媽媽。

沈勻霁握着筷子的手頓了頓,片刻後,她說:“你們說吧。”

她的媽媽平常不會叫她“乖寶”,一定是有什麽事了。

沈媽媽有些猶豫,好像有點難以啓齒,半天才試探着問道:“小霁啊,你現在這個家教的工作一個月上幾天啊?工資……什麽時候結呢?”

沈勻霁擡眼,道:“一周三次,每個月30號結賬。”

沈媽媽掰着指頭算了算,道:“一次一千,那一個月就是一萬二,其實和送外賣差不多……那你能不能多給他上幾節課呀?或者,你晚班還能上嗎?”

沈爸爸在一旁補充道:“是這樣的,我最近有點想換去機關醫院做透析,聽說那邊機器好一點,但是費用要比現在高一些。不過這也不是一定的,你現在還傷着,還是以養身體為主,不要勉強自己……”

“沒問題,爸爸你去新醫院吧。”沈勻霁說道。

“我吃完晚飯就會去星悅上晚班。”

說完,她又繼續埋頭吃飯。

沈爸爸和沈媽媽聽到如此肯定的回答都露出了輕松的表情。

沈媽媽又夾了一大筷子菜放進了沈勻霁碗裏,笑着道:“多吃點。”

“還是女兒好……”

萬家燈火是城市的星海,而沈勻霁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夜深了,有人在工作,有人在逍遙。

“江少~你酒量好好哦~”

小明星軟軟甜膩的聲音響起,在夜店迷離而喧鬧的背景音樂中顯得格外軟糯。

江渡岳穿着做工精良的黑色便服西裝,修長的手指握着酒杯,将剛滿上的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烈酒入喉,味蕾由于刺激變得麻木,可他卻依舊莫名地煩躁。

酒精沒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沈勻霁那避之若浼的眼神反而越來越清晰。

他不明白,自己又不是洪水猛獸,不過是想請她吃飯,想扶跌倒的她起來,可為什麽她總是不領情?

想到這兒,江渡岳某種的陰鸷又多了幾分。

坐在旁邊的韓明見他興味索然,心裏不禁打起了鼓。

今晚的局本來是他特地為了江渡岳組的,畢竟沈勻霁的确是自己沒看住。

于是他就想着多請幾個美女過來陪江渡岳開心開心,結果江渡岳這又兇又冷的表情吓得一衆美女都不敢靠近。

難道是這些美女入不了江渡岳的眼?不應該啊!都是滬圈頂美了!

還好軟軟膽子大,一個勁兒地往前湊,看來只能寄希望于她了。

韓明這樣想着,于是用眼神示意軟軟。

軟軟很聰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動湊過去,舉着酒杯道:“江少,一個人喝多無聊呀,我陪你吧~”

江渡岳冷聲道:“別煩。”

軟軟被他這話噎得不上不下,但她本來就知道江渡岳是難啃的骨頭,所以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仰首把酒喝了下去。

韓明見狀趕緊打圓場:“兄弟,你別這麽兇嘛,你看軟軟眼睛都紅了。”

江渡岳聽了這話更煩了,道:“她眼睛紅了關我什麽事?”

軟軟馬上接話:“明哥不要說江少啦,我好得很呢,江少不要不開心嘛~”

江渡岳從鼻腔裏哼了一聲。

軟軟又說:“今天江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軟軟都會陪着啦。我也可以不說話,就光陪你喝酒,只要你喜歡就好~”

說着,她又靠近了江渡岳幾分,柔軟光潔的肌膚若有似無地在江渡岳骨節分明的手上蹭了蹭。

江渡岳掃了她一眼,軟軟平滑的肌膚和沈勻霁那疤痕可怖的手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女人有疤是不是很自卑啊?”

可能是因為喝多了,也可能是因為心血來潮,江渡岳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樣一句。

“啊?”軟軟愣住了。

在場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有疤?”韓明覺得很稀奇。

“你什麽時候開始關心這麽有深度的問題了?”

江渡岳偏頭,涼涼地瞥了眼韓明。

韓明立刻改口:“……我是說,你周圍有人受傷了嗎?怎麽突然想問這個?”

軟軟反應很快,回答道:“那是肯定的啦,女孩子要是有疤多醜啊,出門肯定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江渡岳沉默片刻,然後又悶了一口酒。

他從不換位思考,他只是想給沈勻霁那惱人的行為找個解釋。

可是就算她很介意別人看到她身上的疤,可他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他為什麽要去照顧她的情緒?

又為什麽……要去在意她?

軟軟見他不說話,便乖巧地給他把空酒杯滿上了。

“江少,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嘛?”

江渡岳沒有說話,而是掏出手機,打開軟件,在搜索欄裏輸入了一串字——“如何和有傷疤的女人相處?”

軟軟還在一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江渡岳卻視而不見,專注地用手指劃着屏幕。

【安慰女孩子留疤的方法:強調她的美好和優點,給予理解和支持并鼓勵适當的自我護理……】

韓明實在看不下去了,幹脆坐到他旁邊,舉起杯子,道:“兄弟,你今晚可太素了,妞不玩就算了,陪我喝幾杯總行吧?”

江渡岳把手機鎖屏,然後舉杯敷衍地碰了一下韓明的杯子,道:“幹了。”

周圍美女們見江渡岳的表情似乎緩和了一些,也圍了過來,想要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誰知江渡岳喝完了這杯酒就放下了杯子,對韓明說:“行了,我先走了。”

“啊?”韓明被他弄得摸不着頭腦,“這才幾點?你回去幹嘛?睡美容覺?”

江渡岳道:“我明天上英語課,現在回家複習知識點。”

“??”

韓明以為自己聽錯了,江渡岳畢業都兩年了,怎麽突然要學英語?

“你要去讀研究生了?”韓明實在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江渡岳頭也不回地答道:“不知道。”

他想不到那麽遠的事兒。

星星眨眼,月亮困倦。

東方露出魚肚白,清晨已經到來。

江渡岳第一次醒這麽早。

當他看到時間的時候,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很久沒見過早上六點半的滬市了。

可他怎麽也睡不着了,為了消磨時間,他先去健身房練了一會兒。

但是全套都練完,時間也沒往前走多少。

江渡岳在房間內來回踱步,想做些什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目光一瞥又看到了沈勻霁昨天留下的筆記。

“……”

他皺着眉,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沒有翻開筆記。

愛來不來,他這樣想。

他的世界又不是為了她在轉。

江渡岳一會兒躺在沙發上刷手機,一會兒又打開電視。

他機械性地按着手中的遙控器,把所有頻道都換了一遍,可什麽內容都沒有看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不覺已經一點十分了,他沒有吃飯,沈勻霁也沒有出現。

她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他的腦中。

江渡岳一把抓過桌上放着的筆記,胡亂地翻了翻。

沈勻霁那工整的字跡他越看越不順眼,紙張都被他粗暴地揉皺了。

他想,這玩意兒看得心煩,幹脆扔了吧。

可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江渡岳的心跳迅速加快,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三步兩腳地走了過去,打開了房門。

沈勻霁站在門口,神色一如往常。

她今天穿了一件袖子沒過手指的長T,對上江渡岳目光的那刻不自覺地緊了一下手指。

“對不起,我遲到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