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青梅竹馬
八 青梅竹馬
北鬥漫無目的地跑着,一些片斷如走馬燈般不斷湧現出來,讓他愈發感到惶恐。直到有人攔截住他,北鬥才停下來。那些人北鬥也見過,是皇兄的人。對方才說來意,北鬥就一言不發跟着他們離開。
幾人快馬加鞭,總算在傍晚趕到客棧和花花會合。花花見弟弟沒有往日的活躍,而是分外沉默。也不急着趕路,讓人上一壺茶,然後揮手讓人都出去。
花花道:“你怎麽了?”
北鬥極力擠出個笑容。他望着皇兄仿佛能透視人心的雙眼,心裏直咯噔。他知道在皇兄面前無法蒙混過關,但自己的心事是萬萬說不得。
這麽一轉念間,他就将從青壁道長那拿的書和绫錦遞給皇兄。然後屏息靜氣望着皇兄的反應。
花花接過來看時,眼神流露一絲詫異,待他望向北鬥時,面上已平靜無波。他問道:“哪來的?”
北鬥不由佩服皇兄的深藏不露,他略說了下和喻三進入密室的事情。花花聽到《三童子戲雞》圖時,鳳眸一眯,若有所思。
北鬥講述完後,便鼓起勇氣問道:“皇兄,聽人說你和康王之女是青梅竹馬,她是怎樣的人?”
花花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一時怔住,沒接上話。北鬥心裏忐忑不安,換作平日,他絕不會問。如今,他不管不顧想知道多些過去的事情。
屋裏靜默了很久,北鬥耐着性子等待着。等到他以為皇兄不會回答時,對方的聲音略微低沉地響起:“那天是百花節。外面的街道熱鬧極了,處處彌漫着花香。皇奶奶牽着我的小手,微服和我走去康王府。到了門口,我望見屋外彩霞滿天,然後,她出生了。
大人們都說從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孩子,臉蛋紅彤彤的像個蘋果。那時候,我好奇地踮着小腳,巴巴拉住奶娘的衣擺,要讓我看多她幾眼。那會她只是安靜地睡着,不理會周圍的人聲和我的逗弄。
等她會表達情緒了,大都是笑着的。她喜歡熱鬧,也不怕生,誰逗都笑。尤其喜歡聽見東西碰撞的聲音。為了逗她,大家拿銅錢罐搖給她聽。
我生活的地方不茍言笑,見到這麽個活潑漂亮的妹妹,很是喜愛。便老鬧着要去康王府。皇奶奶每次去都帶上我,有時待的開心,索性就和我在王府住上一段時間。連性子冷清的母後,有時會跟着來坐上一會,望着小小的她笑開顏。
我們就這樣一塊長大,玩耍學習。她兩歲認字,五歲學畫,七歲就讀完家裏的藏書。天資聰穎讓人自嘆不如。我再沒見過比她更美麗聰明的女孩子了。在她六歲的時候,我便和皇奶奶鬧着說将來要娶她。”
花花說着,仿佛又看到當年那個小女孩傾城的笑容。她笑嘻嘻道:“哥哥想我做新娘子?”
年幼的他小臉漲的通紅,怎麽也沒法像她那樣直率。憋了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個字。她搖頭道:“不要。新娘子要安安靜靜地坐着繡花,青青喜歡看書和溜達。再說哥哥太正經了,不好玩。”
當時他大急,怕她和其他人玩新郎新娘游戲。白天想盡辦法逃學陪她四處溜達。為了怕她覺的自己不夠聰明,回宮後又常常苦讀到很晚才睡。
他眼光慢慢變的缥缈,心再次隐隐作疼起來。年幼的他怎麽會料到自己對她的一心一意反而讓父皇起了殺心。夜深人靜時,他總會看到八歲的她站在牆角,一臉無辜地望着他,再也沒露出過笑容。
花花心神一時有些恍惚,他暗定心神道:“當年她極受皇奶奶喜愛,六歲便讓朝廷封為公主。那會我還大哭大鬧了幾回。最後還是在母後的勸慰下才好。
冊封儀式過後,皇奶奶當時好言相勸道:“華兒,青青和你是堂兄妹,本朝雖無明言規定同姓不婚,但畢竟有慣例。反正青青成了公主,你們也是親上加親嘛。”
我生平第一次開始任性,叫道:“我不要青青當妹妹。”
皇奶奶和皇後低語道:“這孩子才八歲,可能是平時約束太多,缺少玩伴。找幾個朝臣的孩子和他玩可好?”
我越發氣憤,吵道:“我才不要那些鼻涕蟲呢!”
皇奶奶喝道:“皇子,不能說這麽不尊重的話。”皇奶奶素來嚴厲,平日我還會乖乖聽話,那會什麽都不管,兇道:“我才不要當皇子,我就要青青。”
皇後望了望在哭鬧的我,反而露出一絲笑意,然後招手讓我過去,溫言道:“華兒,青青能背好多書,華兒能背到她的一半嗎?”
年幼的我呆了呆,扳着指頭算了算,确實差太遠。皇後又道:“那這樣華兒和那些朝臣的孩子有何不同?青青沒必要選擇你啊?”
我問道:“那如果我比他們都強,你們會幫我嗎?”
皇後道:“如果你能做到,母後會幫你解決身份的問題。青青要不要,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破涕為笑,道:“一言為定。”
從那之後,我更加發憤,夫子下課還被我拉住問許多問題。一日,一個夫子問道:“皇子的學習認真,現在比從前更甚,這是為何?”
這個夫子是父皇親信,我格外信任,如實相告道:“為了要比所有人強,将來就能娶青青。”
當時夫子神色可疑,卻笑道:“精神可嘉,呵呵,精神可嘉。”
那時我不知道給自己種下禍端,直到出事那天。我偷聽見父皇和一些親信的對話。父皇道:“青青年紀尚幼,母後又極為喜愛她。不如留下她,對母後也是個交代。”
這時,那問我話的夫子出言道:“皇上,公主自幼有神童之稱,小小年紀又令皇子神魂颠倒,留着終究是個禍害。望皇上仔細思量。”
父皇沉吟了半晌,最終說道:“康王一家感情和睦,朕就當作樁好事,讓他們一家在地府團聚吧。”
花花說到這,神色依然平靜。風目隐隐射出利劍般的光芒。北鬥只感到一陣森冷的寒意。那夫子下場必然好不了那去。皇兄是那時開始變的吧,周圍的人再猜不着他的心思。
北鬥想起喻三,神思翻湧,他遲疑問道:“那她……怎麽……怎麽……”礙于皇兄,猶豫了幾次還是無法問出口:她怎麽死的?
花花卻已明白,冷然道:“她八歲去的。康王府大火。全部人都慘死在裏面。據說皇叔在起火前已被秘密殺死。康王的軍隊極為憤慨,幾次抗議。然而在上面的打壓下,他們被分散四處,編入其他極偏遠地方。兩年後,整個康安城的人以助康王謀逆的名義被屠城。”
北鬥驚呆了,道:“什麽,整個康王府!整個城!”那該有多少人哪!
花花道:“一萬多人, 大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還不包括其他地方暗地處理的。不過,康王的精銳部隊全部在屠城後逃離軍隊,消失的無影無蹤。”
北鬥聽完後,心知這其中必定隐藏極大的秘密。不由道:“為什麽偏偏在兩年後才整這麽一出屠城。”
花花道:“當時傳言皇叔和青青在康安城出現,引至許多受過康王恩惠的武林好手往那趕去。後來看不過是場精心策劃的圈套。”
北鬥道:“這麽說這份遺诏是真的了。”他越說越洩氣,聲音也越來越低。
花花淡笑:“事到如今,是真是假又如何?”他将書和绫錦遞還給北鬥,北鬥伸一手拿書,另一手卻擋住了绫錦。
北鬥小心将書放回懷裏,陡然間,已有了決定。他望了花花一眼,道:“哥哥,這個還是給你保管。”
北鬥這麽一叫,讓花花眉毛挑高了一下。然後北鬥說:“聽說母妃會來,我還是留在這等她。哥哥你有急事就先回京城吧。”
花花望着他,眼裏閃過一絲銳利。北鬥的表情真誠,卻含着傷感。花花心念一轉,不動聲色拿回绫錦,起身道:“好吧,那我就先走了。”
他走了幾步,正要推門。突然北鬥又叫道:“哥哥。”
花花轉身看去,北鬥道:“哥哥,以前都是你照顧我。我……”他欲言又止,最後轉口道:“我祝你早日登基,做個愛民的好皇帝。”最後那話他也是下了極大決心才說出口。北鬥畢竟是皇子,當朝皇帝還在,他居然敢冒天下之大諱說這樣的話,讓花花也不禁怔了怔。
花花很快鎮定下來,意味不明地笑道:“北鬥,那不是我想要的。你要等你母親就留下吧。玩夠了別忘記回來。”
花花留下足夠的盤纏給他,等花花一離開,北鬥全身像被抽幹了力氣似的跌坐到凳子上。良久,他才振作起來,走出客棧。外面夕陽似火,花花一行人已經走遠。他心道:“不論真相如何,我不能讓人阻了皇兄的路。母妃那裏,我定要問個明白的。”
他想好後,正要轉身回客棧,遠遠有人叫住他,竟是福生和張三。原來這兩人自從他們上山後,再沒看見喻三了。倒是卓不凡帶着小唐下來,将巴哥帶走了。
“張大哥,我敬你一杯。”北鬥回到客棧雅間,讓人上了滿滿一桌菜,殷勤地給張三夾菜倒酒。又和福生一搭一唱活絡氣氛。酒過三巡,北鬥才慢悠悠道:“張大哥,聽說你和喻三是從小就認識,我們都受喻三照顧良多,可否給我們說說你們怎樣認識的。”
福生早得北鬥示意,趕忙道:“是啊,張大哥,和我們講講吧。”
張三是人精,早看出這兩個小孩別有心思。倒沒想到是想套喻三的事。他漫不經心道:“沒什麽特別,就是讨飯時認識的,然後一起讨飯。”
他雖說的随意,眼睛卻緊盯着兩人。福生倒還好,北鬥很是難過,沉聲道:“那他不是過的很苦?”
見北鬥說的誠懇,張三微微一笑:“剛開始他确實生嫩了些。他娘倆都不懂上前要飯,幸虧他們有些拳腳功夫,他娘又能用草藥給人治病,才不至于讓人欺負了去。直到一次他娘發高燒,他終于放下臉面,挨家挨戶去乞讨。等到好不容易有戶人家給他幾個饅頭和銅板。才走出沒多久就被惡乞搶走了。”
北鬥幾乎将手中的杯子都掐碎了,雙目欲裂。張三見狀就不再說,只是嘿嘿笑幾聲,繼續吃菜。他夾起個雞腿,才啃一半,突然想起什麽,再度望向北鬥。這孩子沒了平日的傻氣,深邃的眼睛加上不再腫脹的臉,讓他心裏一驚。再細細看去,想起很久以前那個雨夜。同樣的表情也在另一個不滿十歲的人看到。
那時的他只來的及去扶起這新交的兄弟,罵道:“那些混球,連小孩的飯都搶。天殺的混球。要不是你餓了一天,他們才搶不了你。”
那人只是低低笑了笑,道:“還好我藏起了兩個饅頭。”他擡起臉,雨水和血将他的臉上的煤灰洗幹淨,露出大片白皙。盡管衣衫褴褛,一笑還是傾城。
張三呆了呆,道:“喻青衣,你原來長的比娘們還好看。去應征做大戶人家的奴仆準行。啊,你還笑,莫不是給打傻了?以前你不都板着臉嗎?”
喻青衣道:“他們打醒了我。東躲西藏未必有用。生存都是問題。”
張三聽的糊塗,道:“怎麽你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喻青衣道:“張觀,等娘病一好,我們去酒樓應征吧。我見他們貼告示請夥計。”張三原名張觀。
張三皺眉道:“他們才不會要叫花子呢。我年紀還湊合,你好像還沒十歲吧。”
喻青衣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你想李四能像尋常女孩家那樣有紅頭繩麽?”
這話說中張三的軟肋,他想了想,道:“試試也無妨。”
喻青衣知他肯了,從牆壁摸了些灰再抹到臉上。張三不解道:“好好的臉幹嘛抹黑它。看着多舒服。”
喻青衣道:“我不想像娘們。明天起,我會多曬太陽,将它曬黑。”
張三道:“那你怎麽去應征夥計,滿臉灰誰敢要?”
喻青衣道:“有種草藥能令膚色變黑,先頂着吧。”說話間,他的雙眼深邃,從前的迷茫變的堅定。
回憶起過往,張三放下筷子,扳着北鬥的雙肩,再細細看了一遍,道:“像,真像。”
北鬥心跳加快,知道他說的是誰。卻還強笑道:“張大哥,你說什麽?”
張三不作聲,将手蓋住他的下半邊臉,對福生道:“福生,你眼尖,幫大哥看看他眼睛像誰?”
福生聽了,仔細望了望,報告道:“像喻大哥。”
北鬥神情微變,落在張三眼裏。他不多說,又坐回去啃那雞腿。福生看不出兩人流轉的心思,卻感到氛圍非比尋常。他明智地選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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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鬥猶豫再三,等張三啃完那雞腿,又道:“張大哥,那讨飯之後呢?那卓不凡說他和喻三是青梅竹馬,又是怎麽認識的呢?”
張三這時不再對他隐瞞,道:“後來他娘病好。不知從哪弄了些銀子。租了個小院邀我和另一個朋友去住。再和我換上幹淨衣服去酒樓當上夥計。他娘去藥房做工。那酒樓的後院正好和個學堂隔堵牆。你們也知道他那嘴厲害,一張口引來不少客人。很得老板歡心。生意清淡時,我在前面招呼客人,他得老板批準在後院洗碗。他洗碗時聽隔牆夫子講課,回家竟能都默出來。所以我們白天做工,晚上他教我們認字。我們在那做了不久,卓不凡就來了。”
北鬥被挑起好奇,道:“然後呢?”
張三譏笑道:“那小鬼離家出走,來酒樓吃飯。被喻三哄去身上一半銀子。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自己傻還怨喻三。”
北鬥冒汗,心道:“我也被他摸去全部身家。看來是他的習慣,不是特別對我。”
張三繼續道:“當時酒樓有幾個眼神不對的客人,老打量卓不凡。喻三還好心提醒了他。可惜他一出門就被些人帶走,喻三正好幫他們清洗馬車,見狀怕他們殺人滅口,及時藏身到馬車下面。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因為兩三天後我離開那裏。
後來聽朋友說先前他娘都快急瘋了,找了一位大爺幫忙。幸好一個月後,兩人一起回來了。他們成了朋友,卓不凡還約他在女兒節一塊去城隍廟玩。過完女兒節,他娘倆就跟着那位大爺一塊離開了。開始說是去康安城,後來就沒消息了。”
北鬥暗自心驚,這麽說皇兄以為那是傳言,反而是真的了。對于某些事,此時他再度信了幾分。然而心裏酸澀痛苦,一時也無法消除。
張三說着,也陷入沉思。也是那時候,李四生了重病,他将自己賣了一筆錢給李四治病。李四為了等他,到秦府當下人。現在看來這兩人在那個月想必發生不少事情,卓不凡是那時開始動的心思麽?老天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将他們牽扯,分開,然後又牽扯在一起呢?
福生明白了,他忍不住道:“我知道了。喻大哥後來去了我們村,那位大爺一定是方縣官的爹爹。正好我們村就在卓少爺家附近。”福生說到這裏,北鬥已然能将全部串連起來。再将其他聽到的過往整合起來,想着想着,他已不知心痛是為誰了。
北鬥并不知道,現下喻三正在找他,她等卓不凡離開後,在藏寶洞穴附近找了一遍。直到天色昏暗,她才下山。
然而行至半山腰,一個人攔在她面前。喻三認出他,正是今天為難卓不凡那位老人。喻三有禮道:“不知蒼前輩有何指教。”她便說腦子邊轉,此人叫老蒼,在江湖成名已久,武功極高,喜歡追逐權力和財富。為人自視甚高。
老蒼陰森森地笑,喻三既然能看穿他的武功招式,能識破他的身份不足為奇。他道:“你那相好不在,還是跟老夫走吧。”他見喻三知曉先機,打定主意抓回去研究。如果此人不懂其他武功,放在外面對自己也不利。
喻三挑眉疑惑道:“前輩,倒沒聽說你有龍陽的愛好?”她心知老蒼必是因為自己一語道破而注意起她。卻故意激他,好找時機逃走。
老蒼吼道:“莫将我和你們這些傷風敗俗的後生相提并論。你不跟老夫走,休怪我不客氣了。”
喻三見他氣急,臉上笑意更濃,正要再說些什麽來激他。卻見唐紅意冷冷地提着把劍走過來。此時夜色深沉,殺意更甚。喻三困在這兩人中間,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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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三先是一驚,随即冷靜下來。嘴角上揚道:“唐姑娘,你特地來找我?”她的語氣親熱,但腳半點都沒挪開。然後她道:“蒼前輩,我的朋友來啦。”
老蒼冷冷地打量唐紅意,對方雖是武當掌門愛女,但只是個小女娃,如果他今天不抓喻三就沒機會了。他打定主意,嘿嘿冷笑。
唐紅意先前确實有殺喻三的心,見這老者不像良善之輩,如果由他帶走喻三,對自己有益無害。這麽一想,劍就準備收回來。
喻三仔細觀察她的舉動,見她一反手,便知她想法。搶先道:“唐姑娘,我念個段子給你聽。”
唐紅意知此人詭計多端,美目一翻,轉身便要離開。喻三笑盈盈望着她,張口道:“天地初開,日月運行……”
待喻三一路念下去,老蒼還沒明白,唐紅意臉色已然變了,她瞪着喻三,道:“你……你……”顯然是氣的連話都說不全了。
喻三偏要氣她,道:“唐姑娘四處散播謠言,我若不将其做實豈不浪費你一番心思。”
這話唯有老蒼聽的雲裏霧裏,唐紅意和喻三心照不宣。喻三指的謠言就是唐紅意讓弟子造謠說喻三偷了純陽功,偏偏喻三剛才背的是真純陽功的第一卷。這讓唐紅意疑心大起。
喻三再來一句:“唐姑娘,這些天我在武當過的相當愉快。那真是個風水寶地。尤其曲徑通幽讓人流連忘返。”這話外音唐紅意聽得明白,喻三先前進入武當秘道,看到青壁師叔的書房,這對武當也是個忌諱。
盡管心裏閃過許多念頭,但事實擺在她面前,如果讓這老人抓了喻三,武當功夫和秘道必然要外洩。一掂量好輕重,唐紅意手勢一起,劍直指向老蒼。
老蒼雖不知兩人在打什麽啞謎,但他料到必是有重大機密,當下要抓喻三的心更加堅定。唐紅意沒起劍,他已先發制人出掌。
喻三早就留心對方的舉動,老蒼一出手,她抽劍一撥,阻了老蒼的掌法,又給唐紅意留了時機。待她一收劍,唐紅意便攻了上來。
唐紅意雖然武功不如老蒼,但出生名門,根基紮實,況且她稍露敗相,喻三便出手幫忙。兩人劍法配合的恰到好處。
然而喻三對唐紅意還處處防範,因為唐紅意一心殺她,時常在聯手制敵時,尋到機會便調轉劍尖殺向喻三。這時,老蒼便會全力阻攔。
就這樣,三人形成一個奇妙的關系圈,喻三逃不掉,唐紅意殺不了喻三,老蒼也抓不了她。三人相互牽制,連打帶走,竟糾纏了一天一夜。還不知不覺間從另一個方向走,離武當越來越遠,自然離花花他們更遠了。
三人之間最輕松的還是喻三,連上茅廁都大搖大擺,大門一關,讓唐紅意和老蒼兩人在外相互牽制。時間久了,這兩人自然支持不住。
他們想談判總有喻三在旁攪局,幾番挑撥下讓兩人最終無法達成一致。兩人知道用武功解決不了對方,不約而同想到下毒。然而,讓兩人氣憤的是,喻三也總能恰巧識破兩人的招數。
事情自然不會這樣繼續下去。其實喻三比他們更急着擺脫這種局面。然而照目前的狀況來說,唐紅意和老蒼要維持平衡自己才有機會。她故意往這麽跑就為了找機會。
終于,在喻三再度上完一個客棧茅廁後,老蒼忍不住跳起來,怪叫一聲,直直飛躍進茅廁。他進去不久,随即更大的轟一聲,震耳欲聾。整座茅廁竟然塌了,将老蒼埋在糞坑裏,一時半會是爬不出來了。
唐紅意面帶微笑,她終于等到這個機會了。可她得意沒多久,喻三早就跑了。她氣急敗壞,提裙追上。偏生喻三步伐輕靈,身形飄逸,她怎麽都抓不到。
更可氣的是,喻三邊走邊笑道:“我就知道是唐姑娘你會贏。果然不錯。“
唐紅意只盼他說話能分心,自然友好地問道:“為什麽如此看好小女呢?”
喻三大聲道:“因為唐姑娘追擊在下,幾次都站到大樹上,樹蔭濃密,樹枝粗壯,姑娘在上面用內功小號也無人能發覺哦。”
喻三之所以老上茅廁,就為了給唐紅意和老蒼一個心理暗示。這兩人片刻不敢分心,一路不喝水不吃東西,居然還能撐着不上茅廁。老蒼自持身份,見唐紅意這個女娃娃能忍住不動,也不好丢了面子。只敢偷偷用內力逼出些水代替身體自然分泌。他那曉得這女娃娃心思比他還鬼。
這裏雖然不在武當,畢竟較武當近,唐紅意要留個暗號給熟人還是易如反掌。而到适當時機,喻三給老蒼下了瀉藥,還很配合地将老蒼引入唐紅意原來要害喻三的茅廁。
喻三還笑聲爽朗,特地強調道:“唐姑娘,跑了一天一夜就算不累也該找個茅房好好方便一下吧。畢竟拉在大樹幹上不雅。在樹下又容易給熟人撞見哦。”
他一語道破已讓唐紅意心下惱怒,後來的話更讓她氣炸胸肺。只恨不得在此人身上捅多幾個窟窿來洩憤。
她這麽一氣,步法自然就亂。兩人已跑到偏僻的荒野,唐紅意大喝一聲,便要全力進攻。喻三也正等這個機會,待身體一躍開,便要逃開幾丈遠。
人算總不如天算,正當唐紅意全力要攻向前,一雙巨掌毫不留情擊向她後背,讓她雙眼一黑,口吐鮮血。她只看到喻三奮力接住了她,然後便不醒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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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花花望着遠處,江水迢迢,他的神思缥缈。洪馬逸在一旁狀若無意跟着望風景。心裏閃過許多念頭。
外面評價此人個性乖戾,心思難測。從這段時間的相處看來,确實如此。未曾想此人對自己的皇弟倒是兄弟情深。想起臨上船那會,護衛向他請示的場景。
“王爺,他要去找他母妃,您看?”
花花嗯了聲,道:“那我們先走吧。你們繼續在他身邊保護。那老狐貍一直想對他下手,你們好生保護他。”
好生保護!這樣真誠的話讓洪馬逸有些寬慰。想到此處,他又忍不住望了花花一眼。花花正好拿出一塊玉佩,用手輕輕撫摸着。洪馬逸不由對它多看了幾眼。玉面瑩潤,白皙透亮,表面雕刻的圖形像是條小龍。
這時,李英傑也過來了,見花花一臉落寞,試探道:“姑娘,還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去做的麽?”
花花淡淡道:“沒事了。你随意吧。”
李英傑嗯了聲,望見花花手中的白玉,怔了怔。花花瞥見,道:“怎麽了?”
李英傑道:“我曾和北鬥談起他的鳳佩。他說喻三有塊玉佩,那是和他的鳳佩真正配對的龍佩。我覺得很不尋常。”這個不尋常自然是說尋常百姓不會帶龍佩鳳這等皇家飾物。
這話讓花花心裏震驚,千絲萬縷交錯的記憶,讓他登時覺得口幹舌躁,痛的不能言語。
幼時,青青常戴着一對的青龍鳳佩,他見了很是喜歡。後來得知是先皇所送,讓皇叔留給孫兒的。他也就不好開口。青青要給他一塊,他拒絕的斬釘截鐵,惹惱了青青。反而皇叔察覺他的心意,特意從家裏挑了塊上好的籽玉,讓人依樣雕了個龍佩給他。
這樣既圓了他的念想,又讓青青不用為這事鬧別扭。皇叔本來等他接受後,再要雕個鳳佩給他的。然而他又拒絕了。其實他之所以喜歡那對配飾,無非希望和青青配對。現下白龍佩能和青青的青鳳佩組成一對,正合了他的心意。
然造化弄人,青龍佩随着青青葬身火海,小北鬥卻戴着青鳳佩出現了。讓他對這個弟弟格外關愛。
英傑的話打破了所有局面,如同那夜投入西湖的身姿,泛起巨大的漣漪。昔日西湖相遇,月夜裏那帶着無賴微笑的少年一一浮現心尖。
恍然間,花花望向天空,湛藍的天空。不同那夜,月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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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襲白衣,抱着個酒壇子,就地坐在橋上對着月亮發呆。良久,他對月長嘆一聲,道:“青青,我給你報仇了。你高興不高興?”說着,他便從懷中掏了個包袱,打開包袱,裏面竟然是個雙目圓睜的人頭。
他望着着人頭,面上還帶着臨死前的驚惶。他森冷地笑道:“一刀還真是便宜你了。那個狗官真不會辦事,竟找個快刀手來行刑。回去我降了他的職。”
他又從懷中掏出個藥瓶,将整瓶藥粉倒上去,再噴口酒,人頭慢慢化成一灘水,漸漸滲入橋面的縫隙中。
幸好深夜無人路過,不然目睹此情景,多半會認為是白衣女鬼來索命了。
花花一口氣将酒喝關,然後将酒壇子砸向那灘水,又道:“都是你,當年亂向父皇多嘴。青青,這個多嘴的人讓我削了職,割了舌頭,折磨了一年。你開不開心啊?”
他帶着三分醉意笑了,然後他拿出玉佩,用指腹摩擦着。流下眼淚幽幽道:“可我一點都不開心。害你們一家的人都還活的好好的。甚至比以往更好。我開心不起來了。”
此時,傳來一聲輕嘆。
花花警覺地站起來,下意識倒退幾步。他心跳的厲害,隐約中帶着期待。他顫聲道:“青青?……啊”
他的腳踩到剛才那酒壇,身形搖晃,手中的玉佩脫手而出。他随即穩住身體,玉佩卻始終搶救不及,掉落湖裏。
花花大驚失色,這湖可不比自家宅院,東西掉了可就沒了。說是遲那時快,有人一個猛子躍入湖中。倒映在湖心的月亮頓時如碎玉,斑駁的月影反而給夜平添幾分迷離。
過會,那人便浮出水面,花花定睛一看。這個少年,正是白天岸邊幫他打跑地痞無賴的人。
那時,他剛從船上出來,岸邊一些無賴見他單身女子,不長眼上前調戲。這少年與他同船,立即出手相助。可在他上前道謝時,這人相當無賴地伸出手道:“道謝的話不如銀子實在。”
他皮笑不笑道:“公子不覺此話有失身份麽?而且會讓小女認為你沒準和那些人是一夥的呢。”
那少年笑道:“我若和他們是一夥,斷不會讓他們那麽沒眼色招惹您。我出手不是救您,我也沒這本事。我不過是顧全了您不想惹人注目的心思。”
這少年倒會說話,他微微一笑,一小錠銀子放入少年手中。他轉身離去。
沒料到他們在這裏重逢了,他微笑道:“公子,你跟蹤我嗎?”難道是個貪財好色之徒?他長釘在手,只需拿回玉佩,便回敬此人。
那少年卻不急着上來,道:“請問,這玉佩又值多少?”
花花咬牙道:“一百兩。”
少年卻搖頭,花花道:“三百兩。”少年笑了,道:“不用那麽多,十兩就很好了。” 少年說罷,還很爽快地将玉佩扔回他手中。
花花反手一拿,順勢将長釘退回袖口。望着此人,他忽然起了戲弄之心。道:“這麽說來,我白天給你的銀兩也夠了。”
少年道:“銀兩哪有嫌多的?”
花花反問道:“哪怎麽我說一百兩你又搖頭?”
少年坦然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若是白天,我也就只收你八兩了。晚上湖水冰寒澈骨,自然要多點。”
聽着少年大義凜然的要錢說辭,花花噗哧一笑,殺心淡了下來。他也不羅嗦,即刻扔去幾錠銀子。
少年拿到銀子,似乎要離開。花花突然道:“剛才的情形你看到了吧。”
他疑心終究不散,只要這少年回答不對他心意,他還是要下手。
少年還是溫和笑道:“看到。”
這人倒幹脆,花花擡高眉毛,“哦?”了一聲,尾音還拖的很長。
少年頗為識趣,道:“姑娘,行走江湖總會碰見不方便的時候,不過沉默是金的道理我還懂得。”
他如此爽快,花花也不多為難。他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少年道:“受人所托,某位夫人突發奇想,要吃西湖醋魚。她不肯等到白天,非要現在要。她的夫君前陣子惹她生氣,見她給臺階,自然要拾階而上。便出重金委托我幫忙。”
花花仔細望去,果然這少年手裏提着個籃子,有條肥大的魚在裏面跳動着。他道:“這麽古怪的法子,她夫君也忍得?”言語中仍是半信半疑。
少年毫不在意,道:“正是有這些古怪的念頭才讓我有錢賺不是?”
花花道:“這麽說來,你還是該只收我八兩才對。你本來也要下這湖。”
少年反駁道:“才不用。本來用網撒下,就可以啦!所以十兩很公道。”說話間,他還轉動肩頭,讓花花望見他背着的漁網。
花花哈哈大笑,這人真是有趣。他笑罷有些發怔,許久不曾這麽大笑。望見少年望着他,有些發窘。少年也不再多言,正走到湖邊要上岸。
花花眼珠一轉,就這麽放過此人他心有不甘,總得讓他吃點苦頭才好。便躍上橋頭,笑道:“公子,我雖不識水性,但見公子游的如此暢快,也想感受一下。勞煩接我一下。二十兩喏。衣服濕了扣五兩。”
他一說完,便朝少年跳去。但見這少年手一甩,将籃子送到岸上。伸手接他。可他身形閃動,避開少年的手,雙手卻按住少年的肩膀,特意施力将少年按入湖中。存心要他喝上幾口湖水。
少年反應極快,順勢被他按下,卻伸出一足頂住他的腰帶,輕輕一送,便讓上岸。花花反手抓住他的腳,想再搞怪,卻是心裏一跳。一愣之下真讓少年給送上岸。
花花在岸上悠然道:“原來你不是男人。”這少年雖然身材高佻,腳的尺寸終與男子有別。
那少年依然一臉微笑,道:“彼此彼此。”言下之意,她也看出花花易裝。
花花心情忽然有些好,他道:“你熟悉杭州嗎?”
少年道:“大概知道。”
花花道:“我每天付你報酬,這陣子陪我游杭州吧。你叫什麽?”
少年笑了:“我叫喻三。”她默許了花花開出的條件。
之後十天,少年天天來陪他游蕩。他過的相當開心,因那少年性情爽朗,學識豐富,也熟悉各處人情典故和美食。然而有天,少年留書說有要事,便再無音訊。讓他很是郁悶了一陣子。
再後來,他得到情報,北鬥被人刺殺,等他趕到,正巧是喻三救了北鬥。他殺了那群殺手,特意和喻三裝作巧遇。然而,事情的發展讓他措手不及。
仔細想想當初和喻三初見,她望見他的模樣,臉色閃現一絲情緒。之後他一直以為是看出他非女兒身,現在想來,那分明是望見熟人的表情。
花花抓緊船上的護欄。如果是他弄錯了呢?他習慣望向角落,恍惚間,那面無表情的小青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那膚色黝黑,露出整齊白亮的八顆牙,笑容燦爛的喻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