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勇谏言侵田事,表真意志向存
勇谏言侵田事,表真意志向存
“妾以為私侵良田數千畝,當嚴懲不貸。”
在這樣的事情上她做不了違心的事,她必須秉公直言,對于這話說出口的結果,她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小夫人知道這位闵安侯是何人嗎?”
“妾不知。但妾以為侵田一事于百姓而言無疑滅頂之災,于國而言也是有害的,這樣的違法亂紀的事,就當嚴懲。”
“這位闵安侯可是當今寵妃周淑妃的堂兄,如此你也敢說要嚴懲嗎?小夫人該知道的是,若是今日太子殿下依了您的建議,他日東窗事發,你可是難逃一死!
小夫人難道不怕死嗎?”
王蒙笑着,他很好奇這位小夫人會說出怎樣令人驚奇的話,故意試探着,劉瑜也沒有阻止,他也想知道邵玖的态度。
“妾當然怕,”否則又怎麽會委身于太子,這話當然只能在心底說,但邵玖臉上卻出現了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孟夫子有雲,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小夫人讀過《孟子》?”
“子慎,你可別小瞧了孤的這位小夫人,她可是南朝大儒邵恺之的女兒。”
“原來是邵女公子。”
王蒙聞言果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再看邵玖的目光已少了幾分探究,而是長拜躬身,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
“是蒙眼拙了,蒙見過邵女公子。”
對于王蒙來說,太子寵姬的身份遠遠比不過一位經學大儒的女兒更值得人尊重,他尊重的從來不是權勢,而是文字,是知識。
更何況,百年的戰亂,多少世家湮滅,與南朝相比,北朝的文化衰弱太多了,北朝的讀書人,又有幾人不向往南朝文化昌盛的。
更何況北朝政權更疊,諸侯林立,作為漢族文人,他們莫說想發揚文化了,連保存都很艱難,生死之間,誰還會去顧忌身外之物了?
邵玖也用同樣的禮儀回敬王蒙,眼神澄澈,她并不在乎旁人用什麽樣的态度來看她,只是對于尊重她的人,她是會心存感激的。
“無妨,鄙陋之人,不敢擔先生之禮。”
劉瑜可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正經謙卑的王蒙,當然也是第一次在邵玖身上看到幾分士人的風姿,不為權勢所折腰。
“女公子可知闵安侯的權勢連太子都要遜色三分,若是殿下嚴懲了,恐怕得罪的就會是整個羌族。”
“妾相信殿下。”
邵玖看向了劉瑜,劉瑜被這樣的目光看着,仿佛心中注入了一股暖流,他在被人信任着,而這人相信他的能力。
“妾相信一位可以誅殺暴君的人,必然是一位以天下為先的勇士,妾相信殿下的志向并不會只在一個小小的魏國,妾以為殿下是要做秦皇漢武一般的人物。”
邵玖是在賭,憑她這半月和劉瑜的相處,她知道劉瑜的志向不在小,她知道太子偏愛儒家文化,就一定不甘心永遠做這中原的客人。
“殿下,是展翅鲲鵬,不是困于淺灘的潛龍。潛龍在淵,那不是殿下的志向。”
劉瑜的确有着一統北朝的志向,的确有着結束亂世的雄心,他不願做一時的諸侯,而意圖做萬世的明君。
他不敢想象,他的志向會被一個小女娘給點破,他以為邵玖有才,不過在詩文之中,卻從未想過,她是世間第二個能明白自己志向的人。
見劉瑜的眼神看着自己晦暗難明,邵玖知道自己已經說到了劉瑜的心裏,但她不了解的是,劉瑜是否能夠允許有人猜透他的心思。
“殿下,妾以為殿下以武力統一北朝易,而治理北朝,安定天下難。北朝百餘年來,戰争紛亂,生靈塗炭,妾請殿下還天下以安寧。”
邵玖說完便朝劉瑜叩拜,行大禮,言之懇切,令人動容,一旁的王蒙,也緊跟着跪了下來,言之道:
“臣亦請殿下還北朝百姓安寧。”
他們都是忠直之士,當他們踏上北朝這片土地的時候,他們目之所見皆是生靈塗炭、易子而食,百年動亂,這非天災,實乃人禍。
天災人禍,即使朝不保夕,仍有人在努力地活下去,他們的命運被時代推着前行,從來都不在自己手中,可還是要活着,上千次上萬次的屠殺中僥幸活下的人,該是多麽痛苦,可還是要活下去。
活下去,未必未來就會變好,可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他們自幼受聖人教誨,怎麽能夠忍心不用盡全力去創造那點滴希望呢?即使微弱的就如同螢火一般,即使需要用他們的骨血去點燃那點星火。
劉瑜沒有給兩人肯定的答案,給天下安寧,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他必須得好好想想。
兩人退下後,看着身後緊閉的宮門,互相對視了一眼。
“女公子不怕殿下一怒殺了你嗎?”
“怕啊!”
“那為什麽還要說那樣一番話?”
“不是先生挖的坑嗎?”
“那你也沒必要往裏面跳呀!”
“可玖想說說心裏話呀!若為大義計,性命安可懷?先生,為天下蒼生計的心,不止您有,玖也有,天下讀書人皆有!”
“女公子真乃蒙之知己呀!”
王蒙引邵玖為知己,他孤獨了太久,在這個茫茫然的時代,他沒有選擇像多數讀書人一般歸隐,而是選擇了出山輔佐劉瑜,對于他,他說懷有期待的。
“玖不過是想結束這亂世罷了!妾幼時讀書,曾聽人道北朝離亂,民不聊生,五胡亂華,弑殺亂政,嘗為北朝黎民而悲,痛南朝無英豪之士,可收北疆。
後親身入北朝,方知書中所言,萬不及其一,百姓喪亂自漢末至今,百有餘年矣!兩腳之羊,聞之使人戰栗不安;美人之首,聽之便使人驚駭不已。
妾若生此境,與死,毋持劍以守家邦,不成,寧自戕而不為敵所擒。”
王蒙笑了笑,他以為邵玖不過是個在南朝的世家女罷了,才能将生死說得這樣簡單,若是真的經歷過了,便說不出那些話了。
邵玖與王蒙至宮門口方才分道,兩人說起了這百年來南北朝各自的變遷,世事變遷,總的來說,誰又能比誰好過了?
“昭訓,今日還是太沖動了些,奴在一旁看着都要吓死了。”
“能有什麽事,不過是一條命罷了。更何況今日的事倒也啓發我了,既來之則安之,若是真的只為茍活,倒是白活了這一場。”
穆青青不明白,有太子寵幸,有榮華富貴,怎麽能夠是白活了一場?難道錦衣華服、美味珍馐不好嗎?
若是她,能穿漂亮的衣服,能吃美味的食物,不用受颠沛流離的苦楚,不用為生計而擔憂,還可以被人伺候着,有權有勢,她會覺得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青青,你不明白,有些人習慣了自苦,若是有一天她不苦了,她的生機也就沒有了。”
邵玖看出了穆青青的疑惑,她苦笑着嘲諷自己,明明早就決定,過得一時是一時,可到底還是不忍心,她天生就是個喜歡自苦的。
有時候她也很羨慕穆青青,能夠對權勢有着純粹的追求,能夠沒那麽多的癡念,這些是她所沒有的,她這個人想的比做的多,瞻前顧後,注定了不會順遂。
她不是不清楚穆青青的野心,相反她很願意成全她,她以為一位故鄉人,她總是願意幫上一把的,她的癡念從來都不在于劉瑜身上。
“人為什麽要自己折磨自己了?難道好好活着,不好嗎?”
“當然好,可心不由己呀!”
穆青青不明白,她以為邵昭訓正得盛寵,應該是高興的才是,畢竟因為主子得寵,他們做奴才的也才有臉面,才得人尊重。
邵玖攤開素絹,沾上筆墨,卻怎麽也下不了筆,她想起王蒙說得慘狀,想起自己輾轉于人手的遭遇,想起少時的聽聞,只覺得一切文字都無法訴說自己此刻的感情。
第一次,她只覺得文字淺薄,容不下浩瀚的真情,容不下屍山血肉,白骨累累,容不下一個亂世人的彷徨驚懼。
心口上仿佛被一口氣堵着,呼吸艱難,似乎一吞一吐之間都是痛苦萬分的,她只覺得活着艱難,卻不得不竭力活着。
“噗!”
一口血盡數噴灑在白絹,殷紅血色,似是紅梅點點,明明是盛裝之下的嬌豔明媚,此刻卻毫無血色,只剩下一番癡念。
“昭訓!”
翠微沒想到出去一趟,人回來就已變了一副模樣,見邵玖口噴鮮血,她慌了,一面喚人進來,一面叫人去請醫師,可邵玖只是擦擦唇邊的血。
“沒事的,血經不暢,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這口血一吐,她心裏竟覺得好受了許多,在只是還是沒什麽力氣,翠微扶着她做到窗邊的榻上,接過茶水漱口,将嘴裏殘血都吐盡了。
“你叫青青進來,我有事要對她說。”
翠微猜想着在太子處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太子哪兒的宮人嘴緊,她是問不出什麽的,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穆青青,可青青也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