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月光清淺, 映照着鳳玄歌的長發,他故作鎮定地望着元栀,只覺得素白的月色凝成了虛缈的綢緞, 披在她的肩頭, 連元栀的瞳仁仿佛都披上淺淺一層銀白月光。

她就像是月宮下凡的仙子, 明媚又皎潔。

鳳玄歌的心跳逐漸加快。

元栀俏皮眨眼, 揪着自己的青色衣襟, 故作高深道:“我當然……沒有聽見,你和太子殿下議事, 我如何敢多聽, 萬一哪天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只怕是鳳大人要将我除之後快呢。”

聽到元栀的回答,鳳玄歌莫名松了口氣。

倏地,鳳玄歌發現一絲不對勁, 自己為何會有這樣難言的心緒?

似乎是在怕自己剛才的言論若是被元栀聽見, 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

隐隐約約之間,鳳玄歌覺得自己似乎……很害怕面前這個人難過。

可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緒呢?他的腦海猝然回憶起今日李承澤的話。思緒驟停,連他的雙眸都在剎那間收縮。

望着巧笑嫣然的女子, 鳳玄歌抿唇,旋即将這旖旎的心思徹底壓下。

鳳玄歌的營帳離李承澤的不遠, 相比元家的營帳,他的營帳更寬闊, 布置也更繁複。元栀眼尖地瞧見桌案上的瑞獸銅爐, 其上正飄着氤氲的煙霧, 熟悉的檀香撲面而來。

鳳玄歌斟了盞茶推至元栀面前,輕言淺笑地問:“眼下月上柳梢, 你星夜前來,可是有什麽事情?”

在來的路上,元栀起碼打了十幾版的腹稿,在想要如何同鳳玄歌說不願将元家帶入黨争這件事,但一看見他,一時間竟又渾然忘了。

她望着面前笑盈盈的男人,終于鼓起勇氣,磕磕巴巴道:“我想說……我們之間,能否不要将元家拉下來?”

鳳玄歌聞言卻沒什麽表情變化,眼底夾着一絲促狹,手上一下下敲着桌案,揶揄道:“我們之間?莫不是元将軍和你說了什麽?此事不急,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回長安後,待我整理好相府的財物,安排好一切,再上門提親。你且放心,三書六禮,本相自是會樣樣俱全。”

“你……”元栀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驀然被鳳玄歌這樣岔開話題,聽他這般正經地說着二人成婚的事情,元栀卻覺得羞惱,悶聲道:“我可還未答應要嫁與你。”

話音剛落,元栀一頓,旋即對上鳳玄歌調笑的目光,這才知曉自己被男人擺了一道。她輕哼一聲也不願與他計較,故作正色道:“我知曉父親的打算,也知曉你是與太子殿下一處,我不希望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會變成讓元家站隊的由頭。”

“元家從不參與黨争,你…應當是明白的。”

她一口氣将心中所想吐露出來,表達完自己的意思後,元栀覺得心中有一塊大石終于落下。在大石落下的瞬間,元栀這才壯着膽子擡眸看他,正巧撞入他笑盈盈的雙眸。

元栀當即就愣了。

鳳玄歌輕呷口茶,優哉游哉道:“本相還以為元姑娘這幾日與我夙夜相伴,今日分離,對我念念不忘。要與我商讨婚約之事,結果卻是因為這事。”

他的臉上浮起一縷愁緒和失望,哀嘆道:“真叫本相失望……”

元栀臉色漲紅:“說正經的。”

鳳玄歌望着面前臉色紅得似能滴得出血一般的元栀,撲哧笑出聲來,捧腹道:“知道了。”

他笑聲漸停,可唇角還殘存着清淺的笑意,溫聲道:“你放心,你的顧慮我明白,我們之間的事……不會牽扯到其他。”

他故意在話中停頓了一會兒,暧昧的語氣讓元栀局促不安,只覺得臉上更紅了。

“既然你都知曉,那我也不多說了,我先回去了。”元栀實在受不住他柔情缱绻的眼神,就像一把火,細細燎繞在她的身側,教她坐立難安。

元栀正準備轉身離開,鳳玄歌猝然站起往前幾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一把拉進自己的懷中。與此同時,銀月識時務地轉身閉眼捂住耳朵,心中默念,王八念經,不聽不聽。

“你……放開。”大片煙霞從元栀的耳尖緩緩渡至她的臉頰,随即又蔓延到她細白的脖頸。

濃烈的檀香撲面而來,鳳玄歌的懷抱格外溫暖,在涼薄的春夜中像一塊溫熱的炭火,燙得她耳尖發軟。他的頭枕在元栀的肩側,鼻尖離她極近,甚至連他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她就像被一塊暖玉滿抱在懷,被獨屬于鳳玄歌的氣息緊緊包裹。

“這麽急着走,嗯?”

鳳玄歌的聲音十分低啞,帶着些微蠱惑人心的意味。低沉的嗓音像柔軟的羽毛輕撓在她的耳尖。在聽見他聲音的那個瞬間,元栀只覺得手心發麻,腿上發軟。

身上幾近酥軟。

愈加急促的心跳讓她喘不過氣,她擡頭正巧能對上鳳玄歌帳內的一面銅鏡,此時她無暇思考鳳玄歌的帳內為何會有這樣一面碩大的銅鏡,她清楚地瞧見銅鏡中的自己,發酥勾絲的柔媚雙目。

她竟不知自己會有這樣的神情,一時間只覺得羞赧,恨不得尋個洞鑽進去。

倏地,一枚晶瑩剔透的吊墜猝然垂在她的面前。

吊墜十分簡單,只是用細繩捆住一顆打磨過的晶石,但晶石格外剔透,堪比琉璃,晶石被打磨成許多個小面,在幽微的燭光下,反射着旖旎的光彩。

元栀目露驚喜,伸手小心翼翼撫摸着吊墜,聲音清甜:“這是……”

“在山洞時,我見你對那些石子十分喜歡。那時擔心你被割傷,且這些晶石上到底有毒無毒也尚未可知,我帶回來讓金月仔細确認過,稍微打磨了一下,送你。”

“這冰晶石與琉璃相似,晶瑩剔透。又與螢石相仿,在夜色中也能發出幽微的光彩。”

手上這枚吊墜雖不比元栀珠寶箱裏任何一枚吊墜精致,沒有掐絲工藝也沒有寶石黃金點綴,但是,單是這一顆晶石,便俘獲了元栀的心。

元栀喜歡得緊,鳳玄歌輕笑一聲,撩起元栀的長發,小心翼翼地将吊墜挂在她的脖頸上。

耀眼的晶石在她瑩白的脖頸上發着清淺的光彩,映襯着她更加奪目。

“時辰不早,我送你回去。”鳳玄歌松開元栀,元栀的臉還是紅的,她有些不敢去看鳳玄歌,連聲音都細弱蚊音:“被人看見不好……我自己回去。”

鳳玄歌拗不過元栀,只得囑咐一句:“路上小心些。”

回營的路稍遠,元栀剛轉過一個路口,迎面卻撞見顧惜花。

顧惜花站在火把之下,長身玉立,他的臉頰在火光的映射下顯得格外暖融。

“你怎麽來了?”元栀一瞧見他,驀然想起謝晦先前同他說的話,眼下卻覺得格外尴尬,唇角的笑意也漸漸隐下。

“适才謝晦給了我一包桂花酥,我想着你愛吃,就來尋你,後來聽綠蕪說你來找鳳大人了。”

元栀這才注意到顧惜花的手上還捏着一個油紙包,元栀看着他清隽的面容,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澀。

她抿抿唇,終于下定決心,擡首一瞬不瞬地望着顧惜花,輕聲說:“惜花,其實我……”

“栀栀,不必說,我都明白。”顧惜花走近幾步,垂首望她,眼裏是元栀從不曾見過的洶湧的情意。滾燙的目光幾乎燙在元栀的肌骨,讓她瞳孔驟縮。

他的聲音略有苦澀:“最後一次了。”

元栀不言語,少頃,她這才點了點頭。

月色皎潔,星光閃爍。伏鸾原格外安靜,唯有兩人走在路上的腳步聲,元栀側目看他,這才驚覺顧惜花竟是一直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上一次我送你回家,還是除夕的時候。”顧惜花突然開口。

元栀有些恍惚,在顧惜花的聲音中陷入回憶。

他自顧自道:“我家教極嚴,自記事起,便一直在書房讀書,每每逢年過節,旁的孩子都在休沐享樂,唯有我,只有讀不盡的書背不盡的詞。數年來皆是如此,直到那時,你來尋我。”

“你來尋我之時,眼神明亮如星,笑容綢豔旖旎,那夜如今晚一般星月皎潔,我看見了最美的煙火。”

“栀栀。”顧惜花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直視她。

他啞聲問:“如果那一次在仙茗居,義無反顧進去救你的人是我,如果祭祀典禮上,墜崖救你的是我,你會不會……”

元栀望着面前的男人,心中苦澀,她輕嘆一聲,道:“惜花,你可知道,除夕那徹夜的煙火,是誰放的麽?”

顧惜花似是有些意外元栀的話,一時間有些語塞。

“是鳳玄歌。”

“……原來如此。”顧惜花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澀。

他望着元栀,少女的臉上帶着緋色,那是與心愛之人相見才會有的嬌俏。他喃喃道:“今夜讓我再送你回營一次,最後一次,往後……相見便是朋友。”

元栀點頭,心中卻松了口氣。她原先還在擔憂如何将這件事告知顧惜花,如今他主動提起,将此事說開,也好。

那個除夕之夜,她也曾對顧惜花有過一瞬心動,那時,她也在顧惜花和鳳玄歌之間搖擺不定。直到她發現自己為了鳳玄歌可以不顧性命地沖進火場,而他對自己,亦是如此之時。

她便明晰了自己的心意。

往後,她與顧惜花就是朋友。

在元栀身後不遠處,風吹起鳳玄歌的衣角。銀月面色古怪道:“大人,元姑娘不讓你送她,你還是偷偷跟來,眼下可得到了滿意的答複了?”

鳳玄歌拂袖冷哼:“本相只是恰好路過,根本沒有聽到什麽。”

他故作輕松,可鳳玄歌的唇角都帶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連回營的步伐,都格外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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