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沒睡。”狄遠赫打開了臺燈, 暖光照亮了一旁的鬧鐘,這個時間是森芒睡覺的點。
他腦子一轉反應過來了,小朋友晚上敲門能幹啥, 肯定是覺得一個人睡感覺難過害怕, 需要個帶體溫會呼吸的人形抱枕。
狄遠赫很上道,沒有直接點破弟弟的心思, 他挪了挪位置分出半張床,拍了拍, “上來吧,哥哥和你一起睡。”
森芒站在門口沒動, 眼神中帶着困惑和不理解,“我為什麽要和你一起睡?”
兩人面面相觑,相顧無言。
雖然狄遠赫也知道小朋友害怕獨自睡覺這個理由和他弟扯不上一點關系, 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不然大晚上過來找哥哥幹嘛?”
森芒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哥哥上下打量了一遍後, 往外瞧了一眼,家裏很安靜, 外公外婆的房間已經關了燈, 沒聽見動靜了。
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噓小聲點, 換條長褲, 現在我們要出門一趟。”
狄遠赫不得不提醒他,“阿芒, 現在是晚上, 到了睡覺的時間了。”
“所以我讓你小聲點。”森芒說。
“……”邏輯沒有毛病,狄遠赫沉默了一瞬決定聽從他弟的話, 他站起身拿過放在椅背上的長褲換上,“好吧,去哪?”
“去到就知道了。”森芒轉身,他的動作很輕,奶白色的兒童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他一路走下樓梯,走到玄關處從鞋櫃裏取出一雙靴穿到腳上。
狄遠赫幾乎沒有看他弟弟穿過這種靴。
森芒向他打了個手勢,在鞋櫃裏翻出一雙男靴遞給了哥哥,“這是外公的鞋,他幾乎沒穿過,你可以穿他的。”
“一定要穿嗎?”狄遠赫問。
“一定要。”森芒說,“待會去的地方可能有蛇出現,我不想半夜送你去醫院打血清。”
狄遠赫聽到這句話皺緊眉頭,“那為什麽一定要去?”
“問你自己。”森芒同樣不高興,“都怪你突然和我說明天要走。”
所以你睡不着,就半夜過來折騰我?狄遠赫無聲咽下這口氣,蹲下把鞋子穿好。
森芒在櫃子裏翻找了幾樣東西,拿出幾罐噴瓶往身上各處噴了噴,然後擡頭示意狄遠赫蹲矮點,好讓他操作。
“這是什麽?”沒等狄遠赫問完,森芒便往他身上使勁地噴了很多水,不太好聞的味道湧入鼻腔,剛想開口詢問的時候又被弟弟用手堵住了嘴。
“是驅蚊蟲和驅蛇噴霧,你腳下穿的是可以防蛇的靴,待會我還會帶上吸蛇毒器。”
“……我們到底要去哪裏?”狄遠赫越聽越不妙,“我不會同意闖蛇窟的。”
這句話說完,他意料之中得到了弟弟不認可的眼神。
“我是靈長類動物。”森芒不得不認真給他的笨蛋哥哥解釋,“夜視能力差,我是幸存者的後裔,數百萬年的自然選擇銘刻在我的潛意識中,如果我對黑夜掉以輕心,我就會死掉。”
“部分毒蛇喜歡在夏天的晚上活躍,毒牙分泌毒液,頰窩可以捕捉輕微溫度的變化,它們可能會在黑暗中襲擊我。”*
“你的潛意識有告訴你可以不去嗎?”狄遠赫問。
“有,但是我沒聽。”森芒說,“而你現在不應該聽潛意識的,你得聽我的,”
狄遠赫只能跟上他弟弟的步伐。
森芒打開門,往狗房的方向小聲地吹了聲口哨。
過了一會,亞歷山大的影子竄了出來,汪嗚一聲跑到了小主人的腿邊,森芒抱住狗狗蹭了蹭它的大耳朵,“噓不要出聲,我們現在要安靜的。”
亞歷山大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小主人給它全身噴上防蟲噴霧。
狄遠赫更加不理解他弟的行為了,“還要帶狗子去?”
“因為河水邊草叢裏可能會有蛇,狗狗能聞到它們的味道,把它們趕跑。”森芒說,“亞歷山大很厲害,會保護我們的安全。”
說着他啪的一聲打開了手電筒,筆直的光束照到了門外。
流程和動作過于熟練,仿佛做過很多次,狄遠赫終于意識到他弟弟不是個初犯,而是個慣犯,他壓低了聲音,“說吧,你背着外公外婆還做過哪些危險的事?”
“我沒有。”森芒拒絕承認虛假的指控。
他輕輕地關上了門,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橘黃色的路燈照亮在馬路上,門外蟲鳴聲喧嚣,盛夏的星光在夜空中閃爍流淌,晚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的響聲,一切都沐浴在月亮的銀輝之中。
兩人向前走去,走得離大路越來越遠,路燈的光漸漸照不到了,在漆黑的夜裏只能看到手電筒的冷光。
能遠遠地聽見了水撞擊在石頭上的聲音,現在他們在葡子江附近,水聲越來越清晰,腳下的草叢簌簌作響。
“不會是去夜釣吧?”狄遠赫猜測道,“釣一整夜?”
“這個不行,我明天上午要開車回去,如果一晚上不睡開車會疲勞駕駛的。”
“不是去夜釣。”森芒往四周望着,在尋找着某樣東西,亞歷山大緊緊跟在他的身後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他專挑偏僻的地方走,狄遠赫看着他拐入了一條岔路,那邊更黑了,月光隐隐地照在林子中,偶爾頭頂有幾個蝙蝠的黑影飛過,蟋蟀在底下的草叢中跳。
走了半天,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狄遠赫停下了腳步,“阿芒,我們到底要去哪裏?”
“阿芒,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森芒沒理他,繼續找着路,他找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語氣中帶着一絲失落和沮喪,“我記得上一年是在這裏。”
“但是現在不見了。”
狄遠赫還是不懂他弟要幹什麽,“阿芒,我們到底要找什麽?”
“你是笨蛋嗎?”森芒低着頭,太久沒找到,對哥哥說的話也顯得沒了幾分底氣,“只有夏天的晚上才能看到的東西,大家都喜歡的東西。”
狄遠赫看着他弟弟把頭撇到一邊,手在樹叢中撥了兩下。
突然他停住,往右邊走了幾步,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掩蓋不住的興奮和雀躍,“啊找到了。”
“找到了?”狄遠赫擦掉了額頭上的汗,炎熱的夜晚讓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噓。”森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靜,“它們真的很好看,我每到夏天都會來看它們。”
“準備好了嗎?”他啪嗒關掉了手電筒的燈,回頭問道。
狄遠赫沒懂弟弟話中的意思,他正想說點話,比如說“準備什麽”或者是“到底看的是什麽東西”。
這些話沒來得及開口,下一刻弟弟撥開了擋住視線的樹叢,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風景。
茂盛的樹叢被成千上萬的螢光點亮,森芒把他拽進了螢火之海中,黑暗中忽閃的亮光在他的身旁翩翩起舞。
森芒用手輕輕搖動了一下樹枝,那些閃動着光的精靈就向他身上飄來,像是從天上落下的星星,它們落到花叢中,落在樹葉上,落入每個人的眼底。
狄遠赫第一次見到那麽多螢火蟲聚集在一起,以前他只在公園的草叢中看到過零星幾只。
他早該想到在夏天夜晚最值得出來看的,最家喻戶曉的風景,就是螢火蟲。
螢火蟲揮舞着黑色透明的翅膀,發光的尾部在空氣中連成了一束束亮黃色的光帶。
這條光帶在黑暗中是如此熱烈,數以千計的螢火蟲以同一種頻率在發光,點點微弱的螢光積聚爆發出的力量,構成了一條地上的銀河,延綿不絕閃爍明滅。*
“太神奇了,讓人大開眼界。” 狄遠赫看失了神,“我從來不知道它們聚在一起會這麽震撼。”
“我們很幸運。”森芒伸手,幾點螢光在他的指尖繞了個圈又飛走了。
“這種景象出現的時間很短,一般持續一個星期左右,螢火蟲是鞘翅目螢科昆蟲,白天不好看平平無奇,但到了晚上它們是最美麗的風景。”
“不過想找到它們需要運氣,剛才走了好遠都找不到它們,我差點想帶你回家了。”
“幸好找到了。”說完他笑了起來,“是不是很好看?”
狄遠赫看着眼中倒映着光彩的弟弟,和他背後如同篝火般升騰的點點螢火。
“……對,确實很好看。”
森芒很滿意哥哥的回答,他擡頭看着滿天飛舞的流螢,漫天的螢光和星光交織在一起,“我以前試過在雞蛋上敲個洞,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再把螢火蟲放進去,做成蛋殼燈,也很漂亮。”
“等下次有機會,我再做給你看。”*
狄遠赫彎腰把弟弟抱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對方身上的溫度透過接觸的皮膚傳遞到心中,熾熱溫暖讓人舍不得放手。
他能想象到自己弟弟同樣也是在這樣一個夏天中的某天,踏着星光偷偷溜出門,帶着捕蟲網在樹叢裏撲流螢,然後高高興興地打着自己做的蛋殼螢燈回家。
狄遠赫的心不僅為滿山的螢火顫動,也為他弟弟的浪漫和可愛顫動。
森芒置身于螢光的中心,被無數螢火蟲包圍着,這些只在黑夜中出現的光精靈掠過他的臉,雖然它們的身體才一厘米左右,但發出的光卻是如此熾熱。
他伸手攏住一只藏在手心裏。
場景那麽美,說出來的話卻是那麽科學。
森芒湊近認真打量,并且給哥哥科普。“螢火蟲屬于完全變态昆蟲,一生會經歷卵、幼蟲、蛹和成蟲四個發育階段。”
“大多數的幼蟲需要經過五到七次的蛻皮,在末齡期就會化蛹,最後成蟲,除了某些成蟲的晝行性螢火蟲等不具備發光能力,大部分夜行性的螢火蟲的卵、幼蟲、蛹和成蟲都會發光。”*
“……哦是嗎。”狄遠赫尴尬地附和。
然後接下來弟弟說的話,聽不懂早在意料之中。
“是啊。”森芒繼續說,“成蟲通過腹部發光器進行發光和調整頻率,發光器由發光細胞層和反光細胞層構成,發光細胞裏面含有熒光素和熒光素酶兩種物質。”*
“它的發光行為調控機制很厲害,在發光用到的能量中有95%以上以光能的形式釋放,而工業制造的低效光源大部分能量都以熱能浪費掉了。”
“上一年這個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螢火蟲能夠運用礦物化合物作為燃料,而不是以昆蟲食料,它們的效率會變低還是會更高……”*
“……好了。”別再說了,再說多點你哥真的聽不懂了,狄遠赫不忍心道出殘酷的現實,他輕咳了兩聲,“陪哥哥安靜地看一會。”
氣氛安靜了一會,森芒開口了,“星星離我們太遠了,我也夠不到月亮,螢火蟲離我們近一些,我以為你會喜歡。”
“我當然喜歡。”狄遠赫說,“我喜歡聽你說,但現在我更想和你一起看螢火蟲。”
“錯過美景有些不值得,這些你可以回家路上和我說。”
空氣中流動着濃郁的花香,星星像螢火蟲一樣,在深邃的天空中閃着圍觀,周圍很安靜,兩個人的話不需要太大聲,便可以清晰地傳遞到對方耳中。
“……我以為你今天會罵我。”森芒說。
“為什麽?”狄遠赫問。
“因為我在你睡覺的時候硬把你扯出來,走了那麽久,讓你流了一身的汗。”森芒說,“我還拿蛇吓你。”
“原來你知道自己在恐吓人啊。”狄遠赫很無奈。
“當然知道,因為這一切都怪你。”森芒板着臉控訴,“是你先不講道理。”
“我哪裏不講道理了?”哥哥很無辜,“我明明很認真地和你講清楚了,反倒是阿芒你,讓我穿防蛇靴,噴防蛇藥,還叫我帶上吸蛇毒工具,搞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森芒瞥了哥哥一眼,手指了指地下能沒過腳踝的草叢,“防蛇靴防止有蛇突然咬上腿和腳。”
說着,他的視線往頭頂漆黑的樹冠上飄,“下面的能防範,但上面的就不好說了,可能走着走着蛇會掉到手臂上。”
“畢竟蛇是吃螢火蟲的。”
狄遠赫和面前這個又在恐吓自己的小朋友對視一眼,“你真的那麽生氣嗎,因為我沒有提前和你說離開的時間?”
“我沒有生氣哦。”森芒沒有一點心虛,坦坦蕩蕩,“我只是在提醒你而已。”
接着他又補充道,“我做過被蛇咬的專業培訓,不用怕,如果咬的齒印是一排的就是無毒蛇,只有兩顆牙的就是毒蛇,”
“到時候我可以用打火機消毒刀子,在傷口處劃十字,然後用工具把毒血吸出來,放心我沒有忘帶季德勝蛇藥片。”*
“……”說這是純粹科普,狄遠赫是不信的,因為他從弟弟揚起的嘴角上看出了四個字,大仇得報。
亞歷山大不懂人類複雜的情感,它同樣被滿天的螢火震撼住了,擡頭嗅着它們的氣味和周圍草木的氣息,因為好幾次撲騰在灌木叢裏,幾只睡着的蟋蟀被它的動作吓了一跳,一躍跳到了更高的樹葉上。
“亞歷山大!要回家了!”小主人的聲音在呼喚它。
“汪嗚~”大狗狗甩了甩尾巴,跟上了小主人的腳步。
璀璨無垠的星空照亮了回家的路,夜間從山裏吹出帶着絲絲涼意的微風,森芒帶着他的狗狗輕快地走在路上,聽着腳下樹枝被踩折的喀嚓聲。
在夜晚裏長時間行走讓每個人都覺得很疲憊,幸好路途不遠,森芒帶着哥哥繞了個近道很快回到了家。
整個家靜悄悄的,森芒小心翼翼地扭開了門鎖,等狗狗和哥哥進來後在靜悄悄地合上們,讓一切恢複原狀,熟悉的環境緩解了緊張的情緒,同時帶來了困倦的睡意。
森芒甚至沒想要把狗狗帶回狗房睡覺,他噔噔兩下踢掉了腳上笨重的靴子,光着腳踩上了樹屋的階梯,扶着扶手打着哈欠一步步走向裏面柔軟的睡塌。
狄遠赫不得不繞了個大圈子,幫他換上了幹淨的衣服,全程森芒的眼睛都沒睜開過,最多在煩得厲害的時候瞪了他一眼,眼睛都沒有聚焦到人身上。
最後等狄遠赫淺淺洗了個澡回來時,弟弟睡得正酣甜。
亞歷山大占據了他一半的懷抱,溫暖的鼻息貼在小主人的臉頰邊,一旁風扇嘩嘩地吹着,讓整個樹屋內充斥着涼快的風。
狄遠赫伸手幫弟弟把掉落的被子撈了回來,然後躺在床上。
頭頂的天窗能讓他直接看到滿天的繁星,星光從葉片的間隙中落下,天邊偶爾有幾顆流星劃過。
貓頭鷹的鳴叫聲打破了靜寂後又迅速安靜,在璀璨無垠的星空下,樹木沙沙聲和各種不知名昆蟲的甜言蜜語在耳邊催眠。
狄遠赫在睡前側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弟弟,閉上了眼睛。
他們在樹屋裏枕着滿天星光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