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
第 27 章
龍舌蘭回答了佐藤盛日的問題。
但佐藤盛日看着他,忽然有點恍惚,覺得他的臉和裝扮都眼熟,像……之前見過的死了的一個人。
誰死了?
龍舌蘭。
怎麽死的?
炸彈。
炸彈在什麽地方?
大樓,公文包,廁所。
龍舌蘭不耐煩地看向佐藤盛日問:“你想找什麽?!”
佐藤盛日收回目光,喃喃道:“你要死了。”
龍舌蘭問:“什麽?”
佐藤盛日說:“你要死了。”
龍舌蘭惱怒:“胡說八道什麽!?”
佐藤盛日說:“你已經死了。”
他用更低的聲音,平鋪直述,如同判官在勾取魂魄。
“你早就死了。”
佐藤盛日平靜極了。
他回答龍舌蘭的問題,不厭其煩,但龍舌蘭感受到了一股惡寒。
“你在胡說!我有影子有身體是個大活人,心髒在跳動,呼吸在進行,脈搏沒有停止,眼睛還睜着,你說我死了。可笑。如果你是當慣了神棍,我可以寬恕你,但你要是想找麻煩,我也不客氣。你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連代號都沒有的小角色。随時都會死。”
龍舌蘭怒氣沖沖盯着佐藤盛日:“我随時可以殺了你。”
今天的天色有些陰沉沉的。
烏雲慢慢在頭頂飄動,冷風一個勁往外吹,衣服獵獵作響,昨夜大雨滂沱,今早的雨是輕柔如絲的,現在的雨就是清明時節零落稀疏的顆粒似的雨點,路過屋檐下,偶爾會有大顆粒的雨珠圓潤地從上方滾落下來,好像高樓有小孩突然想丢下一顆彈珠,打在傘面上,很重一聲。
雨珠會在傘面碎開。
路人都緘默無語。
來去匆匆的車流很快消失在眼前。
朦胧的說不清是霧還是車尾氣擋在眼前。
佐藤盛日穿着一身仿佛要參加葬禮似的黑色衣服,打着一把長柄黑雨傘,面無表情地看着龍舌蘭,身處陰影之中,面龐慘白,也在黑傘的庇護以下,死氣沉沉,陰暗裏的兩顆黑色瞳孔某一瞬似乎成為了裂開的沙黃色的豎瞳,直勾勾盯着龍舌蘭。
“瘋子!”
龍舌蘭猛地一驚,往後退了一步,意識到自己在恐懼,又連忙站住,憤怒起來,底氣不足,瞪着眼睛也無濟于事,他的身體雖然強壯又龐大,卻不足以和怪物相提并論,他沒法讓自己安靜下來,他像一張點燃蠟燭的紙錢,慌忙又慌亂。
佐藤盛日說:“你不想聽,我可以不說,但這是——”
龍舌蘭避開佐藤盛日的目光,卻不願意此事就此不提。
“你是個瘋子!你的話是不值得相信的。我絕不會向你妥協。即使我今天就要死,也肯定是我的運氣不好,不是你說得對。你不明白。你什麽都不明白。你是個怪物。一個怪物。一個瘋子。你根本什麽都不懂。我跟你說這些話真是白費。”
龍舌蘭轉頭離開了。
佐藤盛日在原地頓了頓,龍舌蘭走在前面,大步走到馬路邊,擔心自己會因為橫穿馬路而死掉,不得不停在了馬路邊上,有些身體僵硬,他随後想起佐藤盛日應該跟在他身後,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盯着佐藤盛日,剛要開口,佐藤盛日就像個得到力量的發條玩偶,往前邁步。
龍舌蘭有氣無處發,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但不遠處的紅綠燈已經顯示可以通行,他卻沒有前進,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恐懼,但他一時間說不清楚自己在恐懼什麽,他知道自己恐懼佐藤盛日,也知道自己恐懼死亡,但是,佐藤盛日和死亡,在他這裏,似乎二者不能兼容。
要麽他死。
要麽佐藤盛日在他身邊。
這兩個選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可以如此相提并論。
龍舌蘭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佐藤盛日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舉起手裏的傘,擋住了他身邊飄到煙頭上的雨水。
龍舌蘭惡狠狠瞪了佐藤盛日一眼,想罵他無事生非,又想罵他沒事找事,但是欲言又止,盯着佐藤盛日看了半天,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只能作罷。
他挪開目光,才往前看,有些迷茫地發現剛才居然已經失去了兩次可以安全按照規則通過馬路的機會。
龍舌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佐藤盛日可以在身邊多站一會保證自己的安全,還是應該難過再這樣下去不知道任務什麽時候能完成,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但看情況,越是這樣,越是容易因為自己胡思亂想而死掉。
他不是不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
他不介意殺人,也不介意自己會因為哪一天的事故被人殺死。
又或者,因為任務完成不好,他會被琴酒以叛徒的身份處死。
可以理解,都可以理解。
但是事情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才對。
龍舌蘭咬着煙,眼前有些朦胧,心想,不應該。
他沒做好準備接受自己的死亡居然如此迅速,就在這個任務将要來臨。
哪怕是換一天?其實根本不可能吧。龍舌蘭不知道自己心裏想不可能這三個字的時候,究竟是想自己不可能死,還是佐藤盛日說出來的話根本不可能,又或者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接受這樣近距離的提前被通知的死亡。
這也太讓人難過了。
龍舌蘭耷拉着臉,渾身上下散發着生人勿進的氣息,一身黑衣加持氣勢,整個人的頹喪和氣勢變成了五五開。
他不是不接受死亡。
但是突然被通知到這種事情……
夜裏,龍舌蘭輾轉反側,從床上坐起身來,盯着窗戶玻璃,往外看,沒有看見什麽奇怪的人,他現在正在擔心自己睡覺的時候被人一槍爆頭,既然外面沒有危險,那麽就有可能是現在,他的房間不安全,龍舌蘭将整個房間都檢查了一次。
沒有發現什麽。
龍舌蘭又檢查了一次,他不死心。
他發現房間很安全,這是個對于他而言十分荒謬的結論。
龍舌蘭呆呆地坐在床邊,有些崩潰似的樣子,頭發亂糟糟的,衣服沒有穿好,鞋子也沒有擺放整齊,桌上放着口袋和杯子,帽子和墨鏡,假發和胡子,小刀和煙還有打火機,他看着這些東西,腦子裏把事情都過了一次。
什麽都發生了。
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面前的牆漸漸發白。
他意識到,天亮了。
他已經在這個房間毫無意義地焦慮地浪費了一整個晚上,現在如果他再不做一點什麽有用的事情,他就會浪費一整個任務。
如果這個任務僥幸沒有問題,他還會浪費下一個任務,直到自己的死亡。
也許,那個時候,死亡才是解脫。
死亡本來就是一切的結果。
龍舌蘭呆呆地想。
他被佐藤盛日感染了。
黑霧鑽進了他的腦子裏。
他沒有變成怪物,但是黑霧又不只是能把人變成怪物,他被黑霧變成了一個逐漸靠近瘋狂的瘋子。
瘋子在正常人的眼裏,總是像怪物的,換而言之,其實瘋子在人群裏面,不在精神病院的時候,就會被當作是怪物,只是,正常人總是看不起瘋子,好像即使瘋子變成了怪物,也是最輕微的異變,最簡單的錯誤,最不需要思考的謎題,他們好像以為自己可以輕易解決。
事實上,如果是正常的瘋狂,一個人只是得了病,需要醫治,卻沒有辦法能治好,本身就不值得高興,一開始頹喪可以看作準備死亡,也可以看作積蓄力量準備更大的鬧劇。正常人看瘋子,總覺得什麽都是鬧劇的。
即使只是瘋病,按照現在的醫學情況,也可以知道是難以治療的。
更何況,黑霧不止是瘋狂。
一個人如果本來就得了病,不積極治療可能不治身亡,再加上黑霧,這個人可能最想做的事情是讓別人,随便什麽人,一群人,不治身亡。
如果讓佐藤盛日、上白石落月和龍舌蘭來說,以己度人,是這樣的。
佐藤盛日有怪物可以殺,有上白石落月這個朋友,壓得再久一些,也無所謂,反正他是治不好的。
上白石落月有佐藤盛日可以幫忙,有存在意義,不介意死亡,早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不着急,也可以無所謂,他本身有針對佐藤盛日的治療作用,即使是稍微瘋狂,也沒有關系。
龍舌蘭不行。
龍舌蘭沒有佐藤盛日和上白石落月那樣的朋友,也沒有那樣的朋友關系。
他身在組織,每天不是在違法亂紀就是在違法亂紀的路上,心理健康就見了鬼了。
黑霧不過是一根細細的絲線,底下埋着一顆巨大的炸彈,龍舌蘭要被這顆炸彈炸死。
龍舌蘭見了佐藤盛日,被佐藤盛日感染,這又是一顆炸彈。
龍舌蘭沒法逃避這兩顆炸彈。
他即使精神如何緊張也想象不到,之後還有一顆貨真價實卻并不是為了針對他而出現在身邊的炸彈,威力巨大,一旦爆炸,必定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那又是一顆炸彈。
他要想活下去,要拆三顆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