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克蘭上去天臺找喬清的時候他正在畫畫——更準确地說, 是在叼着筆盯着畫紙發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喬清依舊毫無反應,他便走過去, 說道:“怎麽在發呆?”
喬清這才回神, 也沒回頭, 只是把筆拿了下來, 搖搖頭說了句沒有。
克蘭頓了頓, 又說:“父親要出任務了, 你不開心?”
喬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詫異他怎麽連劇本都給自己安排好了。
但克蘭見他不說話,卻只以為是默認, 扯了扯嘴角說道:“你不用擔心, 他——”
話沒說完, 天臺的門便再次被推開, 柯曼走了過來。克蘭不再說話, 一聲不吭地別過臉去。但餘光卻仍是瞥見柯曼将喬清攬過去親了親額角,于是他又生硬地将腦袋擰過去一些, 卻聽喬清叫他:“克蘭?”
他笑着,不懷好意地挖苦他:“怎麽頭歪成那樣,昨天睡落枕了?”
克蘭:“……”
他知道喬清一貫喜歡拿他尋開心, 也說不出是無力反抗還是已經鹹魚躺平,聞言只是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以顯得沒那麽丢面兒。
喬清當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倒也沒真的想和克蘭計較, 不過逗個樂兒。但柯曼卻當真了似的, 說道:“克蘭。”聲音微沉,十足的長輩姿态。
“我和喬喬, ”柯曼說,“等到我任務結束回來,我們會選個合适的時間結婚。”
“以後,喬清會是你的雄父。”
克蘭愣住。
這兩句話并不複雜,然而他卻并不太能理解柯曼的意思。不論是開頭那個過分親昵的稱呼,還是突如其來的結婚決定,以及最後那個他始終抗拒非常、覺得十足侮辱及挑釁的父子關系……
“哦,這麽……”克蘭不知道該給出什麽反應,最終只能是神色僵硬,張了張嘴說道,“這麽突然……”
他看向喬清,這個結婚的決定太過于倉促,他以為是有什麽隐情。然而喬清卻似乎并沒注意到他,只是仰頭跟柯曼小聲說着什麽,然後笑起來。柯曼略略低着頭湊近了聽着,看着喬清笑便也跟着翹起嘴角,下巴抵着他的額頭輕輕蹭了蹭。
“……哦。”
克蘭自顧自地又應了一聲,“這麽突然。”
馬上就是晚飯時間了,喬清在天臺收拾畫板,克蘭在旁邊磨蹭着不走,卻聽柯曼叫他:“克蘭。”
“跟我來書房。”
克蘭經常來書房,他站在自己一貫的位置聽父親訓話。
柯曼:“我知道你不習慣,克蘭。但是适應現狀這樣的基本技能,我早在你七歲的時候就教過你。”
克蘭心不在焉地應聲:“是,父親。”
“我知道,你和喬喬是朋友,我不會幹涉你們的關系。但是你要記住,克蘭。”柯曼加重了語氣,“喬清是我的伴侶,你法律意義上的雄父。”
“……是,父親。”
法律意義?他強調這個做什麽,有什麽好強調的。
克蘭有些神游天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直到柯曼提及喬清的名字,他才再次擡起頭來。
“這次的任務特殊,時間不定,這段時間你要負責照顧好喬清。”
克蘭遲鈍地反應片刻,點頭道:“好。”
柯曼為他吊兒郎當的态度皺起眉,說道:“殿下身份敏感,雖然不常外出,但是你方方面面都要多留心。”
稱呼的轉換讓克蘭一下子反應過來,他抿緊唇,點頭道:“我明白了。”
喬清對自己的特殊身份并沒多少自覺,他對外出逛街不感興趣,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是西區和家裏兩點一線。尤其是眼下他正試圖搞清楚白蓮花系統突然斷聯的消息,整天泡在資料室裏,就更懶得出門了。
但可惜的是,喬清依舊沒有什麽收獲。
卡藍星的科技确實更為發達,人工智能技術也較過去的地球更為成熟,出現了智腦這樣的高級人工智能,又或是小A這樣的高級智能機器人。但白蓮花與其說是人工智能,倒不如說他就是一個“人”,缺乏足夠理性精密的分析邏輯,卻有着近乎于人類的情緒和情感,只是沒有物質載體而已。
當然,喬清也并非沒有考慮過夢裏出現過的那個獸人——那個似乎和他極為相熟,跟随了多個世界的人物,他或許會知道些什麽。
但是——話說回來,白蓮花好像也沒有重要到讓他放棄主動權,自己找上門去的程度。
這想法一出喬清自己都有些想笑,他将畫筆丢到一旁,推着輪椅走到欄杆邊看日落,眯起眼睛悠悠地舒了口氣。
算啦,有什麽好着急的呢,靜觀其變吧。
“小喬。”
身後突然傳來克蘭的聲音。
喬清回過頭,“将軍走了?”
今天是柯曼出發的日子,喬清對他出外勤并不感到意外。管理一顆星球的難度比管理國家要難得多,至少沒有嚴格的“球境線”這一點,就足以引發不少內憂外患了。
柯曼這次任務是與異獸星有關,但具體內容喬緣和柯曼沒有主動說,喬清便也沒有過問。他無意把這個世界玩成權謀副本,喬緣雖有兩位雌君但只有他一個獨子,即便他身體有所缺陷也從未想過多添子嗣,且蟲族本就壽命長,他還不至于現在就急着攬權上位。
“嗯。”克蘭說。他走到喬清身邊,背靠着欄杆坐到地上,一下子就比他矮了半個身子。
喬清低頭看他。克蘭身側擺着柯曼天天精心照料的青刺海棠的盆栽,滑稽地将高大的雌蟲包圍在花海裏。
“你和父親,”克蘭說,“怎麽突然就決定結婚?”
“突然嗎?”喬清說,“先訂婚再結婚……這不是很正常。”他手肘撐着輪椅扶手,笑眯眯地俯身看他,“怎麽了乖兒子?來,叫聲雄父聽聽。”
“你——”
克蘭眼睛一蹬,他發現喬清似乎格外享受拿捏他的感覺,見他也笑得兩眼彎彎,克蘭不由一頓,順從地道:“雄父。”
喬清:“……”
喬清:“?”
他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同齡兒子吓得連身子都後仰了,這回輪到克蘭笑起來,他向前傾了傾身子,“怎麽了,你不是就想聽我這麽叫麽,雄父?”
喬清瞪他,別過頭去懶得搭理。心下卻不由哂笑,果然,最好的操縱方式,就是讓對方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
——唔,沒辦法,這會兒柯曼走了,他無聊得很,總該有個新樂子才是。
“該吃晚飯了。”克蘭說,“……小喬。”
雄父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克蘭喉間微幹,到底是沒再說出來,往後仰着回到欄杆邊靠着。倒不是像過去那樣抗拒,而是……總覺得,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讓他下意識地選擇了回避。
但這退縮只是短暫的,就如同面對極限運動而躍躍欲試的冒險者,理智上知道不該去嘗試,然而興奮的神經卻驅動着仿佛連身體都要泛起不正常的熱度來。
意識到不該有這種情緒,克蘭再次試圖後退,後背抵在欄杆上的力道尖銳地泛着疼。
喬清故作不解地回過頭看他,克蘭倉促地別過臉避開與他眼神對視。
“怎麽了?”喬清說,打量似的再次湊過去,“你易感期要到了?”
克蘭倏地擡頭看他,喬清依舊不緊不慢的,他擋去了克蘭頭頂的光線,連帶着盈着笑意的眼也顯不出半分明亮。
“沒有。”克蘭說。
“噢。”喬清點點頭,退開。
總是這樣——
克蘭呼吸一滞,胸腔裏撲通撲通跳着的心髒也跟着漏了一拍。
在他似乎要察覺出、甚至抓住那麽一點苗頭的時候,喬清卻像是機敏的兔子,一下子又縮回了兔子洞裏。
他在捉弄他。
克蘭不知道第幾次升起這個念頭,他快要被氣笑了,手掌用力按着地面,試圖用氣勢來掩蓋自己的倉皇:“喬清,你又——”
“幹什麽?”喬清不高興地撇嘴,“你又想說我捉弄你不是不是?”
他像是也生氣了,瞪圓了眼睛擡手指着他:“行,你說清楚,我到底哪兒戲弄你了?”
這……這要怎麽說呢?
克蘭一時卡住,喬清冷哼一聲,“明明是你自己臆測了一堆莫須有的東西,偏偏都愛賴我頭上來。”他嗤了一聲,“少自作多情了,我才懶得捉弄你。”
他說話少有這樣不留情面,克蘭一時不由愣住。
自作多情……嗎?
可是,他向來不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又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甚至總是一廂情願的……
為什麽?
心裏像是有一個聲音。
克蘭,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麽?
你難道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是胡思亂想關于喬清的任何一點小動作?
你難道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即便不是在易感期,也依舊追逐着他,不論是身體,亦或是視線,甚至是所有的注意力與關注?
他當然知道。
克蘭用力地閉上眼,喬清不高興地咕哝着走了,輪椅摩擦地面的聲音很快遠去,然而青刺海棠的馥郁香味依舊包圍着他。臉側是花盆裏正在盛開的海棠花,舒展綻放着的花朵攀附在細嫩的枝丫上,左搖右擺地享受着惬意的晚風。
克蘭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睜開眼,茫然地看着乳白色的海棠花走神。
青刺海棠的花朵不小,枝幹卻是脆弱,克蘭看着,總擔心那花下一秒就要被吹壞了似的。他忍不住輕輕扶住海棠花不要再亂晃,層層疊疊重瓣的花朵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摩挲了一下花瓣,柔軟,微涼。
克蘭怔怔地看着掌心裏的海棠花,半晌,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身,将嘴唇貼上那卷翹着的花瓣。
他把那朵花摘了下來,捧着花下樓時沒看見喬清,他又去到他房間。便見喬清正坐在書桌前,手上拿着個玻璃瓶細細端詳,裏邊是柯曼給他新抓來的隐翅蝶。
克蘭收攏掌心,脆弱的花朵被他碾在一起,碎了大半。他将花丢開,走過去一把拿過喬清手裏的玻璃瓶。
“又幹什麽?”
喬清皺眉,向他伸出手:“把瓶子還給我。”
膽小的隐翅蝶被這突如其來的晃動吓得在瓶子裏橫沖直撞,克蘭垂下眼,他抓住喬清的手,将瓶子放在他手心裏。
喬清抽回手,又看見被他扔在地上的青刺海棠,不由再次擰眉:“那是你父親種的花,不能亂摘。”
“是嗎。”
克蘭望着他。
“我摘便摘了,又能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