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心眼
第八十一章 心眼
匡延赫長這麽大還沒有過和戀人吵架的經歷,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哄人,更別說哄一個因為他而爆哭的人。他此時就像是被推上講臺的小孩,滿心內疚又很無措。
見唐蘊轉身進電梯,匡延赫忙跟上去,擡起胳膊,想為他拭去眼淚,可是唐蘊根本不讓他靠近,甚至負氣地罵道:“離我遠點行不行?你身上太臭了。”
唐蘊的每一個字,臉上很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深深地刺痛着匡延赫的神經,他好像忽然被剝奪了語言的能力,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回了家。
“你不是餓了嗎?”匡延赫說,“要不我去煮點東西給你吃,有什麽問題我們吃完再談,好嗎?”
“沒胃口,況且我也不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談的。”唐蘊自己擡手抹了把眼睛,臉上全是憤恨,“我知道——你現在很急切地想要告訴我,是我誤會了,你和你的前任已經斷幹淨了,不會再見了,但是那又怎樣呢?你以為我只是因為你今晚沒有及時跟我說生日快樂所以在生氣嗎?”
匡延赫的喉嚨漸漸幹澀,他确實是不知道除了今晚,自己還有什麽事情惹到唐蘊了。
“如果你覺得我哪裏做得不對,可以說出來,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你先別哭。”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的。”唐蘊倔強地搖着頭,好像已經對他完全失望了。
“我生氣的點在于,你從來都是我行我素,高高在上,我好像是你養在家裏的寵物,高興了就過來哄一哄,抱一抱,沒時間就扔在一邊,不聞不問,給點錢打發。可我缺的真的是錢嗎?你向我索要情緒價值,索要陪伴,索要安全感,限制我的社交,可是你自己呢?你自己又能做到什麽?戀愛不是你一個人爽就完事了。”
“等一下,”匡延赫感到很茫然,“我沒有限制過你的社交啊。”
“怎麽沒有?”
唐蘊那雙眼睛因為委屈而不斷掉淚,無論怎麽擦,睫毛都是濕漉漉的,一簇簇黏在一起:“我和我朋友去酒吧小酌一杯你要管,我和我前任通電話你要生氣,甚至連我和同事聚餐你也要查崗,我租我朋友的房子住你不樂意,你要我搬來和你一起住,我現在搬來了啊,你又有多少時間留給我呢?你每天到家除了對着電腦就是對着手機跟人談事,我站在你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團空氣。”
匡延赫:“我承認,這段時間是比較忙,沒辦法抽時間陪你,但我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一個階段忙一些,過段時間就稍微空一些,就可以陪你出去旅游了,這些你在跟我戀愛之前就知道了啊。”
唐蘊冷冷地牽扯出一個笑容。
是啊,他是清楚的,可匡延赫那時候即使再忙,也不會連條信息都不發。
“前男友就不一樣了啊,他值得你花費很多時間去陪伴不是嗎?我就不信從你下班到家,那麽長一段距離,你抽不出一個等紅燈的時間來告訴我一聲——我要陪我前任去驗一下車,你要不要下樓來看看?但凡你跟我提了這麽一嘴,我也不至于這麽惱火。我氣的不是你沒空,而是你看不到我了,你能明白嗎?匡總。”
匡延赫讨厭他那麽喊自己,像冰錐刺入他的耳朵,這個稱呼就好像某種封印,讓他感到一切解釋都變得蒼白,變得難以啓齒。
法典好似能感受到他們之間詭異的氣氛,繞着唐蘊的腿來回走八字,又用腦袋蹭蹭匡延赫的小腿,一個勁的叫。
唐蘊全當沒看見,繼續傾吐着他的難過:“咱倆所處的階層不一樣,價值觀也完全不同,相處起來就挺累的,就拿上次法典打碎花瓶的事說吧,你覺得很無所謂,但我真的很難過也很介意,很想要做點什麽彌補,你卻不停地反對我,覺得我較真就是沒拿你當男友。”
匡延赫不懂了:“我不把它當回事,不去責怪你,這也是我的錯?”
“你看,這就是你無法與我共情的情況。”唐蘊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解釋道,“你從來就不缺錢,也沒有窮過,你永遠不會知道三十萬對普通人意味着什麽,我也沒辦法和你一樣,輕輕松松就把那三十萬抛到腦後,我們對彼此的感受都絕緣了,平時的溝通也存在牛頭不對馬嘴的情況。”
“你不斷地向我提供經濟價值,而我無法提供同等的經濟價值啊,那就只能向你提供情緒價值了,一個人總要付出點什麽才會被愛不是嗎?所以我即便再生氣也不敢和你大聲說話,想你了也不敢去打擾你,不敢做任何違背你意願的事,我把你的感受置于比我更高的位置,只有這樣,我才覺得你會一直喜歡我,我們的感情才會長久……但現在發現,好像不是這樣的,情緒價值并不值錢,很容易就被忽略掉了。”
像是有什麽東西席卷而過,匡延赫的心一片空白,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談起戀愛來有這麽恐怖,值得唐蘊用這麽多個“不敢”。
他們中間好像裂開了一道縫,而唐蘊還在繼續用錘子敲擊路面,一下比一下更重,完全不顧他的死活。
“我們在社會地位上的差異,總是讓我覺得很沒安全感,再加上你之前說你的新鮮感很短,不喜歡對象粘着你,所以我真的沒辦法像你所說的那樣,自在地戀愛,我本身其實是個挺黏人的戀愛腦,我喜歡和我的愛人分享一切,哪怕是一片形狀怪異的雲朵,跟你在一起的話,我會壓制住自己的分享欲,因為很怕你嫌我煩……我覺得這段時間的我心态變化很大,變得悲觀、焦慮、敏感,又十分自卑,已經不是健康的戀愛狀态了……”
匡延赫覺得十分震撼。
他感受過生活帶給他的重錘,但從來沒有哪種痛楚是這種形态的,仿佛在徒手挖他的心,絞他的肉,使他沒辦法呼吸,甚至快聽不清對方的聲音。
他和唐蘊之間連着的那根線,仿佛也要被燒斷了。
“所以和我在一起,會讓你感到很痛苦嗎?”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赤紅的雙眼看着唐蘊。
他希望唐蘊可以說一聲不,或者保持沉默就好,然而唐蘊好像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要将這根線扯斷,再也不給他任何彌補的機會。
“某些時刻是的。”
放棄從來不是一瞬間的事情,是無數個失望瞬間的累積,唐蘊望着那張讓他反複心動的,英俊的面龐,視線再次被濃霧覆蓋。
他同樣也看到了匡延赫眼底閃過的脆弱,下一秒眼淚就要落下來了,但那種情緒也許被匡延赫視為懦弱的表現,所以他把視線移向另外一個很高的方向作為掩飾,接着掏出香煙點燃,很兇地抽了幾口,一直都沒有說話。
唐蘊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吐出那句:“你沒有做錯什麽,你值得被很多人喜歡,只是我們真的不合适。”
匡延赫眼底的光芒随着煙頭一起熄滅了,本就呼呼漏風的心髒又被一列卡車碾過,碎得不堪入目,以至于周身發涼。
“也真是委屈唐律了,憋了這麽久才跟我說這些。”
倆人錯身而過,匡延赫沒勇氣再去看唐蘊的表情,兀自回到卧室,推開洗手間的門。
洶湧的眼淚混入水流,無聲無息,沒來得及宣之于口的愛意,也一同被沖進了污濁的下水道。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好像要被黑暗吞噬掉了,他覺得自己特別可悲,也不能理解事情怎麽會演變成今天這樣。
唐蘊嘴上一直說着喜歡他,喜歡他的好,也喜歡他的壞,喜歡他的一切,會永遠愛他,會堅定地站在他身後,所以他很放心地往前走。
他把他推到一個很高的跳臺,結果又在他背後猛地推了一掌。
一點預兆都不給,一點生路都不留,就這樣宣判他的死刑。
如果早一點知道,這些喜歡都是有限度的,那他一定不敢肆無忌憚地消耗。
每走一步,都應該回頭看看唐蘊還在不在的。
在洗手間待了很久,外面也沒有動靜,匡延赫的視線越過圍欄往下看。
燈亮着,唐蘊不在了,法典也不見了,電梯停在了負一樓。
雖然已經猜到會有這一幕,可當它真實發生的時候,匡延赫還是止不住地心痛。
他坐在客廳地毯上,對着已經關閉的電視機,接連抽了好幾根煙,可惜抽煙已經無法纾解他的落寞和悲傷。
他的意志消沉,面如死灰,腦海反複放映着唐蘊失落的神色。
唐蘊今晚說過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微表情,都化成了針,刺入他的血肉,作為他的懲罰,他每呼吸一口,都在體味那種令人絕望的劇痛。
他緩慢地意識到,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除了錢以外,他拿不出什麽其他的東西。
他不懂怎麽愛人,也不擅于表達,身邊的人都很注重利益,只要有錢就高興,所以他就把錢塞到唐蘊的手裏,以為唐蘊會因此而滿足,會因為源源不斷的金錢而愛他,永遠留在他身邊。
可惜事實不是這樣。
錢不僅沒有解決掉唐蘊的焦慮,反而加劇了唐蘊的焦慮,他從未在意過這一點。
也許闫楚當初說的沒錯,他根本不值得被愛,珍貴的愛意并不是他想買就可以買到的。
落在沙發上的手機因為銀行卡的到賬短信亮了一下,屏幕上的唐蘊在朝他笑,當時的唐蘊對待感情一定充滿了積極的期望吧,所以才能笑得那麽明媚,那麽漂亮。
酸脹的情緒再次從胸口湧出。
他還是沒辦法接受唐蘊從他的生活裏消失,沒有辦法。
相愛的人不應該走向陌路。
在匡延赫此前的人生裏,遇到的所有困惑都可以有辦法解決,這次……大概也是可以的。
畢竟唐蘊昨天還在說愛他,愛一個人的心總不會那麽快冷卻。
目光掃到了牆角的貓糧盆,匡延赫想到什麽,從抽屜裏翻出來當初他用茶言茶語逼迫唐蘊簽下來的協議。
白紙黑字寫的明明白白:法典屬于倆人交往關系續存期間的共同財産,他們同時擁有法典的監護權和撫養權,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應當陪伴法典成長,給予它愛與關懷,直至它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