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但問題也同樣出在這裏。
宋悅教兒子的時候自然告訴他,你是個小男孩。可同齡人哪認一個穿着小裙子的男孩子。毫無意外地,宋時清在上小學的時候被欺負了。
小孩子的惡意可怕就可怕在,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到底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宋時清被幾個男孩子推進了小泳池裏。
那是最嚴重的一次霸淩,宋時清溺水,差點沒救回來。
宋悅的哥哥姐姐第一次跟自己的小妹爆發争吵。
“你可是咱們家唯一一個上大學的!你怎麽跟老太太一樣信牛鬼蛇神那一套!”
“你看看時清!他現在才八歲,你倒是還能給他穿那些裙子。以後呢?!”
“不行!”宋悅用更大的聲音吼回去,“要麽你們把我殺了!否則這件事不能改!”
“你這是封建迷信!”
發生在醫院走廊裏的争吵宋時清現在已經有點記不太清了,但宋悅無力又焦躁的臉他記得很清楚。
他知道所有人都是愛他的,所以雖然他不懂,但還是主動抱着宋悅,說媽媽我可以一直穿裙子,我沒關系。
宋悅當時沉默了很久很久,出去給那位她每年都送東西去拜訪的風水先生打了電話。
在得到對方遲疑地說,“只留長發也可以”的許可以後,跑進來抱着宋時清哭了很久。
她跟宋時清道歉,但只是道歉,沒有說原因。
宋悅并沒有注意到當時躲在病房廁所裏的謝司珩。
小謝伸出一個頭,朝乖乖趴在宋悅肩膀上的宋時清招手,宋時清朝他眨眼睛。
那個時候,謝司珩和宋時清是鄰居,還沒有在一起上學,聽說小夥伴生病,讓司機帶他過來看看,沒想到會撞見這一幕。
于是謝司珩也成了少數幾個知道宋家內幕的外人之一。
回到現在,宋時清擡手揉了揉眉心,“媽媽照顧姥姥太累,前天病倒住院了。”
謝司珩低聲,“所以沒人管你了是吧。”
宋時清橫他一眼。
謝司珩也覺察到自己這話莫名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立刻改口,“你得代替阿姨回去,怕有人傳瞎話,所以趁着沒人管把頭發給剪了。”
“我已經十八了嘛。”宋時清動了動脖子,留了十八年的長發,一下子剪掉,說實話确實有點不習慣,“而且你也知道,老家那邊——”
他沒明說,只嘆了口氣。
宋時清和謝司珩的老家都在a市外沒開發的農村。
a市沿海,是改革開放時期重點建設的地區,這些年乘了東風扶搖直上的人很多老家都在周邊農村地區。
久而久之,老家的人就喜歡上的攀比,比比誰家賺得多,誰家的房子大,誰家小孩接了生意又有誰進了體制內。
宋家生意做得大,受到的關注也多,被傳的閑言碎語也多。特別是宋悅這個離婚自己帶孩子的,前幾年甚至有人造謠說宋時清是她和某個大佬的私生子,懂得都懂。
宋時清這些年是沒回去,但凡他敢頂着頭長發回去,村子裏的人就敢說他變性了。
謝司珩啞然失笑,“也是。對了,我是不是沒和你說過。”
“嗯?”宋時清茫然。
謝司珩笑得帶點戾氣,“去年過年我回去,坐門口翻你照片,有個不認識的小孩繞我身後偷看。上午看的,下午就有人傳,說我在外面養嫩模。”
宋時清:……
謝司珩拍他大腿,“他們怎麽能這麽污蔑你!就你這張臉,去當模特早成超模了。而且我是什麽人品?24k純的男高,我連酒吧都不去。”
宋時清把自己大腿拽回來,“拍你自己腿去。”
謝司珩還就喜歡他這幅小小生氣的樣子,伸手玩鬧一般去摸人家大腿,頂着人貼臉。
算算年紀,謝司珩也就還有兩個月就成年了。一米九的個子,穿着寬大的校服倒是不顯,但一貼上就能發現這人身上的肌肉全是硬邦邦的。
宋時清被他往牆上擠,使勁推人一點用都沒有,惱火之下直接轉頭,想着索性給他一口。
嘴才張開,一班的班長就對上了正站在他倆身後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班主任李老師。
宋時清一下子就閉上了嘴,“老師。”
謝司珩一僵,慢吞吞回頭。
李老師推了下眼鏡,“呦,上課鈴沒揪着您耳朵放,真不好意思。”
謝司珩坐回原位,裝乖眨巴眼睛看他。
李老師隔空點了下他又點了點宋時清,意思是我看着你倆,別想上天。然後抱着書走上了講臺。
其實到了這個時間,國際班反而比較放松。
高三其他班都生死時速地查缺補漏,他們這個班基本該過的考試都過了,該申請的手續也都辦完了。平時學習資源就多,對高考分數要求也沒有那麽高,因此一派欣欣向榮。
班上甚至還空了好幾個座位,都是請假出去玩的同學。
“咱們班的同學都比較輕松,但學校給我派的教學任務在這,咱們今天還是得上課。”李老師說着轉過頭寫板書。
謝司珩松了口氣,扭頭又不老實地勾宋時清的手指。
他還想問問宋時清什麽時候走,他反正該學的都已經學完了,宋悅的公司和他家的公司是密切合作的關系,老家又在一塊,這葬禮他肯定是要出席的。
與其到時候再去,還不如跟宋時清一起回去。
正好宋時清人生地不熟,他能帶他。
結果沒勾動。
宋時清把手指蜷了回去。
嘿,還生氣了。
謝司珩好笑,用手指點宋時清的指關節,有一下沒一個地,沒個消停。
終于宋時清抿唇看向他。
——眼眶紅了一圈。
謝司珩:……
不至于吧。
他有點慌,從書裏抽出長做完的卷子,在上面寫,【怎麽了?】
宋時清垂眼掃過,又帶着點委屈且惱怒地看他,微微張開了嘴巴。
舌尖上,一個不太明顯的傷口正在朝外滲血。嫣紅嫣紅,襯着雪白的齒列,說不出的……豔氣。
是剛才被李老師吓到的時候咬出來的。
謝司珩喉結無意識地動了下。
宋時清沒察覺他的異樣,恹恹地轉回頭,開始寫卷子打發時間。
舌尖又疼又木,連喝水都不行了。
一個腦袋慢吞吞地湊到了他手邊。
宋時清涼涼瞥他。
謝司珩期待:“給你舔舔?”
“啪。”
講臺上的李老師回頭,只見謝司珩正彎腰撿掉下去的書。
這倒正常,李老師回過頭繼續寫。
下面,謝司珩捂住被拍得酸澀的鼻梁,無聲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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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還沒有那麽熱,但時不時就得下一場雨。
剛才還是豔陽高照,這會上了一節半課雲就聚了起來,微微起着風。
宋時清在練閱讀,一時沒察覺,被謝司珩撲上來抱了一下。
他用筆戳這人小腹,戳的謝司珩一縮。
“別煩我。”
“下雨了少爺。”謝司珩關窗,坐下來時順手捏了下宋時清的臉,“好心沒好報。”
宋時清哼了一聲。
因為宋婆婆重病的事情,他之前請了快一周的假。回來以後一個抽屜都是作業。
雖然已經不太需要寫這些了,但宋時清有一點點強迫症,他不太能見得着這些空白的卷子被直接丢掉。
從早上回來到現在,已經寫了三節課了。
謝司珩摸不準他到底是真的寫卷子寫上瘾了還是單純生氣不想理他,此時就有點茍茍慫慫。
反正這節課是自習,謝少爺仗着沒老師,趴桌子上側着看宋時清。
宋時清看到這人的小動作了,沒理。
謝司珩伸手,擋他的下筆處。
宋時清捏着他的手指擡起看題,然後在下面寫上答案。謝司珩悶悶地笑。
陳建安回頭正打算問題,看見這一幕又有點想捂眼睛。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他把作業往謝司珩的桌上一放,“出國以後你倆是可以結婚的,現在請稍微克制一點。”
宋小少爺又哼了一聲,頭也沒擡,以此來表示自己的不屑。
“別拿肮髒的愛情玷污我們之間高尚的友誼。”謝司珩戲谑,“污穢。”
陳建安心想行,你們直男敞亮,咱們走着瞧。
兩人埋頭講題。
窗外的雨逐漸大了起來,教室裏燈光明亮,衆人小聲交談,間或有紙張翻動的聲響和幾聲笑鬧。
宋時清寫到了作文,腦中一邊構思一邊在紙上填補空格。
“滴答。”
有一聲格外清晰的水滴落地聲響在了他的耳側。
宋時清沒在意。
“滴答。”
又是一聲。
随即,一滴雨水砸到了他的手背上。
宋時清筆尖頓了一下。
謝司珩剛才關窗沒有關嚴嗎?
他這樣想着,快速寫完了這一段的最後幾個字,側眸看向窗戶,打算站起來。
——而窗外并非空無一物。
一個扭曲的黑影趴在那裏,歪着頭,與宋時清相距不過咫尺。
……
謝司珩只聽“咚”得一聲,一股大力就從他身側襲來,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左臂上,“啊?”
電光石火間,他本能托住宋時清的兩側,将人硬生生穩了下來。
“怎麽了?”陳建安也站起來伸手。
宋時清惶惶然仰頭看向謝司珩。
有那麽一刻,在他的潛意識裏,謝司珩的臉出現在了剛才那一瞬,印在他腦中的那個人影的臉上。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