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講道理,咱倆走出去,十個有九個都會說我比你大,還有一個要麽是啞要麽瞎。”

“你看看咱倆的身高差,你再看看咱倆的肌肉,誰大誰小很明顯是不是?”

宋時清很難理解,到底是什麽讓謝司珩對做他哥哥這件事情這麽執着。

他裝聽不見,捂着耳朵靠在車窗上裝睡覺。

豪華商務車內裏颠簸感非常弱,再加上他這兩天确實沒有睡好,閉上眼睛沒一會,居然真的睡了過去。

謝司珩遲了幾分鐘才發覺宋時清已經睡着了。

他支着頭,笑眯眯地打量了一會宋時清的睡顏。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但短發睡着的宋時清他還是第一次看,感覺更乖了。又漂亮又乖。

這樣想着,他從後面拿了條毯子,給宋時清蓋上,自己開了靜音打游戲。

不多一會,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宋時清很輕很輕地蹙起了眉。

像是睡得并不安穩。

——有人在追他。

慌亂中,宋時清只看得見前面越來越窄的小路,心底裏有個聲音告訴他一定要快點往前跑,不能回頭。

但就在下一刻,他被人撲倒在了這條鄉間的小路上。

【抓到了!】

【綁起來!別再讓他跑了!】

有人焦躁地喊着。很奇怪,那聲音不完全帶着抓到人以後的如釋重負、欣喜、惱火等等情緒,其中蘊含最多的,反而是恐懼。

在綁住宋時清以後,所有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沉默地朝前走,一言不發,直到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宅子。

那宅子有點像是清朝徽商留下的古建築群的制式,要更粗糙一些。高高的門前,挂着一白一紅兩只燈籠。

宋時清突然掙紮起來。

【放開我……我不去,放開我。】

但是立刻,旁邊就伸出了一只手,抓着個烏藍烏藍的布,一把堵上了他的嘴。

那些人把他拖進了宅子。

被剪成銅錢狀的白色紙錢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空氣中彌漫着香燭燃燒過後的味道。

宋時清聽見自己的腳淩亂地踩在那些紙錢上面,發出嚓嚓的聲響。

院子兩邊站了很多人,慌亂掙紮中,宋時清能看見他們的腿和腳,他們就站在那裏,像是毫無生氣的紙人一樣只是盯着他——

宋時清想要擡頭看一眼他們的臉,但他擡不起頭。

無形中,有一股力量死死地壓着他的腦袋。

【嚓……嚓……】

腰上系着麻布身穿月白襖子的丫頭端着托盤站到了他面前。

宋時清感到自己正在發抖,但他什麽也做不了。

那丫頭也在發抖。

她一點點地将手上的東西呈到了宋時清的眼前。

宋時清耳邊嗡的一下。

他看見了發紫的肉膜和肉膜下,隐隐頂出的人臉的模糊輪廓,他看見了密布的血和經絡。

【這是夫人和少爺的……孩子。】丫頭竭力穩住聲線,【祝二位子孫滿堂——】

後面的喜婆急不可耐,立刻尖聲叫起來【入洞房——】

可那分明是一個帶着胞衣的……

宋時清再也承受不住,脫力般跪了下去。

夢裏再也沒有人托住他。

他崩潰地任由自己撞向地面,下一刻,他撞進了人間。

謝司珩蹲在車門邊,一時笑出了聲。

“不是吧,你今天投懷送抱多少次了,有完沒完啊。”

宋時清眼前一陣模糊,極度的驚懼之下,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大顆大顆地往外流眼淚。

謝司珩終于察覺出一絲不對,扳起他看了眼,笑意當場僵在了臉上。

“宋時清?”

他蹲着,也不好拿紙,情急之下索性直接用袖子擦。

“你怎麽了?”

宋時清臉色蒼白地張了張嘴,唇色也淡得不行。謝司珩正打算聽,下一秒宋時清扶住他。

趴在他身上,吐了。

謝司珩:……

“我的鞋!宋時清我這雙是限量版!”

·

“嘩——”

謝司珩脫了褲子鞋子,穿着個平角褲大拖鞋往腿上沖沁涼的井水。被冰得激靈了一下。

還沒徹底熱起來,但他已經早早脫了裏面打底的薄衣服。宋時清有點羨慕地掃過他明顯帶着肌肉線條的手臂。

遠處夕陽在天邊拖出金紅色的雲層,院子裏蔥蔥茸茸的大榆樹輕輕晃着葉子。樹下放着謝司珩那雙限量版的鞋。

宋時清看看鞋又看看謝司珩。

他怎麽突然暈車暈成這樣?

才做完噩夢,他腦子不太能轉,一時也沒想着收斂目光,很快就被謝司珩抓了個現行。

他眼尾還帶着一片餘紅,又可憐又可恨。

謝司珩暗自磨牙,把井水泵上的杆子一擡,端着半盆水走過來放在了宋時清面前,“先別急着愧疚,把臉洗洗。”

宋時清沒力氣,捏了捏手上空了的礦泉水瓶子,“我賠你一雙。”

謝司珩恹恹,“這款要配貨。”

宋時清無言,為什麽一雙運動鞋還要配貨?

但他自知做錯了,接着示弱,“我去配貨。”

謝司珩裝模作樣抹眼淚,“它還要vvip資格,升vvip要兩年考察期。”

在宋時清的認知裏,上一個有這規定的,是入黨。

他深吸一口氣,“我去網上給你收一雙,肯定有人買了沒穿。”

謝司珩轉過頭嗚嗚咽咽,“但那些鞋不是我的66,它們可能是67、可能是65,我卻只想要我曾經的66。”

這年頭限量的鞋都帶編碼,宋時清知道,但他不理解。

他沒說話,低頭在盆裏撈了兩把水撲在臉上,扶着旁邊的瓜架子站起來,作勢要去拿靠在那大概幾年都沒被人用過的鐵鍬。

“你幹嘛?”謝司珩問。

宋時清頭都沒回,“去挖個坑,給66風光大葬。它要是不滿意,今晚肯定托夢給我,要是今晚我沒做夢,咱倆這賬就算平了。”

宋時清可能也是被噩夢折磨得腦子出了問題,說這話的時候心下其實真情實感地覺得夢到一雙鞋聲淚俱下地控訴他也挺好的。

謝司珩繃不住,笑了起來。他趕緊起來去拉宋時清,“想得美。”

“那你想怎麽辦?”宋時清也就說說,哼了聲順着他的力道坐下,閉上眼睛任由謝司珩擰涼毛巾給他擦臉。

“常言道,男人的鞋,只給老婆踩。”謝司珩慢悠悠,“我吃點虧,不嫌棄你,準你以身相許賠我。”

他就是習慣性地胡謅,卻沒想到話才落下,身後就傳來了一個男人揚高了的聲音,“呦,你要娶我們家清清啊。”

謝司珩一激靈,趕緊回頭。

只見宋時清的大舅宋翔從門口那走了過來。

宋時清悄悄伸手,捏了下謝司珩的手心。

叫他亂說話。

謝司珩哪能想到這麽巧,哭笑不得。好在兩家人經常走動,宋時清這些個長輩對他的性格也有所了解,自然不會真當一回事。

宋時清乖乖伸頭,“大舅。”

宋翔拉他過來打量,“你看看,頭發剪了以後多俊,夏天都涼快幾度。早幾年我就跟你媽說,一說就吵,男孩子哪有留長頭發的喽,趕小姑娘。”

但如果嫁給我,就可以一直留着……

謝司珩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下。這念頭也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才長出來帶着小毛毛的草葉一樣,撓得人心癢。

宋時清笑,“舅舅看見車了?”

宋翔一指院子不遠處的一棟五層樓房,“我剛在陽臺上翻蘿蔔幹,低頭就看見你倆了。”

說着攬着宋時清朝外走,“走走走去我那吃飯,今晚也住我家。你媽好久沒回來了,你家這房裏頭全是灰。”

宋家的宅基地大,宋時清的外婆一個人拉扯大五個小孩,對幾個孩子講一碗水端平,所以宅基地也是平均分,各家造各家的房子。

不過雖然平均分了,平時所有的地和房子院子卻全都交給了宋翔打理。他做的是宋家的老買賣,上半年養蠶下半年做蠶絲被和絲綢,常年待在老家這邊。

宋時清和宋翔有一句沒一句地說學校的事和未來的打算,誰都沒提起外婆。

宋老太太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據她自個兒說他們五個小孩應該不是同爹,畢竟她早年間先是逃荒後做買賣,正經丈夫有兩個,中途還相過幾個人家。

老太太性格要強,又格外迷信。到老了身上不舒服也不和人說不去醫院,自己弄供過的符水喝。

等拖到不得不去看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宋家不缺看病的錢,但看病是真的折磨人。好幾次化療之後,宋老太太迷迷糊糊拉着醫生的手說讓她死吧,清醒了以後面對紅着眼眶的兒女又說治,誰敢心疼錢她拿棍子抽死誰。

就這麽熬着,熬到前天,在醫院到了最後一刻的時候,宋時清趴在床邊,小聲問姥姥還有沒有沒實現的願望,宋老太太搭着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值了值了。

她這輩子過得挺好。

九十一去世,比九九歸一還多出十年,是喜喪,沒什麽可傷心的。

·

進了舅舅家的院子,旁邊樹下拴着的大黑狗立刻機警地站了起來。它認識謝司珩,反倒不認識長大以後就沒回來過的宋時清。

大黑遲疑了一下,對着宋翔搖了搖尾巴,又看看宋時清,最終還是“汪”了一聲。

宋時清後退一步。

“它不認識你。”宋翔笑着說道。

謝司珩從後面攬住宋時清,“那哪行,這段時間都得在您家住,得趕緊讓它熟悉時清的味道,不然回頭給咬了。”

舅媽聽到動靜從側面廚房伸出頭,“哎呦時清,想死我了。謝家的小子也來了。飯還沒好,再十分鐘。老宋你去拿兩瓶酒。”

随即就是一聲菜下鍋的刺啦聲,樓上也不知道是誰,意味不明地喊了兩句話。

人世間的煙火氣一下子盛了起來。

宋時清想進屋看看還有誰,才走一步肩膀被謝司珩抓着轉了個個。

“你先讓大黑熟悉熟悉你。”

宋時清警惕。

他從小就挺招貓貓狗狗的喜歡的,但舅舅家這只大狗站着都到他大腿根,一身腱子肉,正兒八經的農村看家的狗子,能把他拆吧拆吧吃下去的那種。

宋時清後退一步,“不。”

“別嬌氣,我給你按着。”

說着謝司珩上前,伸手給宋時清做示範,“你看,你就這樣,把手伸給它聞聞。它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果然,雖然已經認識謝司珩了,大黑還是伸頭用鼻子仔仔細細地聞了一遍謝司珩的手。

謝司珩撸了兩把狗頭,蹲下來,一手抓着它的項圈,一手環抱住大黑的兩條前腿,“來吧,你要怕,就別伸得那麽近。”

宋時清狐疑。

謝司珩笑眯眯,一派全在掌握的模樣。

宋翔從矮庫房裏出來,拍拍皮衣上的灰,拿着兩瓶已經結了蜘蛛網的酒看着倆小孩子笑。

謝司珩不說,但心底并不擔心宋時清會被咬。

村頭之前有個老訓犬員,退休以後職業病還帶着,就喜歡搜羅各家多的狗崽子帶回家自己訓。

宋翔和他聊熟了以後,索性安排人去給他看廠子,一大群大狗某種程度上來說,可比人好用多了。那老頭也閑不下來,正好還有錢拿,天天帶着一幫子威風凜凜的狗子巡廠。

而大黑就是那位老訓犬員訓好了以後,專門送來給宋翔看家的。

宋時清有點怕,但也有點想撸大狗。他看了謝司珩好幾眼,終于朝大黑伸出了手。

謝司珩看他那小貓伸爪子的試探樣就想笑,注意力一時都放在了宋時清身上,因此也沒有注意到他懷裏的大黑極為明顯地趴下了耳朵。

那是在看見某種極為可怖的,動物本能告訴它無法戰勝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的飛機耳反應。

“嗚——”

宋時清見它沒反應,放下點心,又将手朝前伸了一點。

“嗚汪汪汪汪!”

謝司珩被吓了一跳,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壓住了狂叫的大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