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顧青留下的兩根引路香看起來平平無奇,宋時清低頭嗅了一下,也沒有聞到任何氣味。

說句不那麽恰當的比喻,這兩根東西看起來很像是老式的仙女棒。

“他很厲害嗎?”宋時清小聲問謝司珩。

謝司珩若有所思,也不那麽确定。

“我沒告訴他咱們具體的位置,能自己找上門來,應該是有點本事的……吧。”

兩人對視。

片刻後,宋時清帶着點期待地,“那,咱們只要參加完葬禮,立刻離開,就不會有事了。對吧?”

比起會長篇大論做法開壇的“大師”,顧青這種跟個魂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留東西還不要錢的高人顯然更容易給人安全感。

雖然是在問的,但心底,宋時清已經相信了那人留下的字條。

“給我推薦他的那位婆婆,前幾年給s市的跨江大橋做過法,所以——應該是真的吧。”謝司珩笑了起來。

好幾天來,一直如同陰雲般壓在兩人神經上的恐懼在此時消散開來。

顧青的話讓兩人都放下了心。

不管那只纏着宋時清的鬼還打不打算再害人,反正等葬禮一結束,兩人就能離開這裏。多年以後,這段經歷也不過就是宋時清和謝司珩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要熬過這二十多個小時——

“司珩、清清。”

兩人回頭。

宋翔站起來,“你倆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準備的。我們馬上去靈堂,今晚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謝司珩反問。

謝母收拾手包,“村子裏的案子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呢。萬一真是殺人案,那個殺人犯很有可能現在還在周圍流竄。你們兩個小孩待在家裏哪行。趕緊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不管多大,在家長眼裏他們永遠是小孩。

謝司珩忍俊不禁。

正準備拉宋時清,身邊人就在應了一聲以後,轉身朝櫃子那邊走去。

“嗯?”謝司珩不解。

宋時清走到櫃子前,從最上面拿下一只裝長繡針的管子。打開,把裏面的針倒出來,放了一根香進去。

謝司珩先是一愣,随即心下升起一股暖意。

宋時清要分一根引路香給他。

他好關心我。

謝司珩腦中放煙花,但他并不打算要。

“別,我又沒被那東西纏上。咱們兩次遇到它,都是沖着你來的。”

“可兩次你都被拉進去了。”宋時清說道,将引路香遞了過去。

哪知道謝司珩是真的打定主意不要。他手往口袋裏一揣,腳下朝後退去。

“我不要。”

宋時清不高興地眯起了眼瞳,謝司珩笑得痞氣。

後面客廳裏就是好幾個要朝外走的大人,謝司珩吃準了宋時清沒法貼上來跟他糾纏。

宋時清無言兩秒,索性把兩只管子都往桌上放去,“那我也不要了。”

謝司珩:……?

“哎,時清……”他趕緊上去拿了兩只香,追着宋時清往他手裏塞。

宋時清面無表情,搜揣在口袋裏,根本不管旁邊急得團團轉的謝司珩。

他抓着口袋周圍的布料,謝司珩想伸伸不進來,只能隔着衣服抓他的手指。

“你別生氣啊,我錯了還不行嗎。咱倆一人一根,別生氣。”

跟只惹了人生氣以後嗚嗚咽咽求原諒的大狗一樣。

“謝司珩!”

謝司珩擡頭,只見謝母一言難盡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謝母頭疼,想讓自家倒黴兒子別做的那麽明顯,看看宋時清,又沒好意思說出口。只一個勁地用眼神示意兩人後面還站着宋翔。

宋時清本能覺得謝司珩媽媽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來哪裏奇怪。

畢竟現在,他還沒将飯店裏謝母謝父的反應,和剛才露臺上猝不及防的親吻聯系在一起。

但這片刻的遲疑卻給了謝司珩機會。

他直接從後面環着宋時清的腰,将人一把抱起。

宋時清瞪大眼睛,兩條腿懸在空中,茫然踩了一下空氣,随後才陡然反應過來自己的現況,扭頭不可置信地看向謝司珩。

謝母簡直要被沒皮沒臉的兒子氣了個倒仰。

宋翔什麽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兩個小孩在玩,“嘿”了一聲,“你倆幹嘛呢。”

謝父也看了過來。

三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宋時清又羞又氣,小聲急切,“謝司珩你放我下來。”

身後人哼笑一聲,快步走到車邊

謝司珩直接拉開車門,把宋時清團吧團吧塞了進去,不等他反抗,自己也坐了進去,然後嘭一聲關上了車門。

被關在外面的謝母額頭上青筋直跳,只覺自己兒子真是畜生。

車裏,宋時清羞憤難當。

平時打打鬧鬧是一回事,被當着三個家長的面被抱進車裏是另一回事,更何況謝司珩對他還心思不純。

他抵着謝司珩不讓他貼過來,但他那點力氣哪裏是謝司珩的對手,不僅被壓在門上抱了,還被他在臉上親了一口。

特別響亮的那種。

“謝司珩你……你有病,你神經病。”

“噓噓,這車隔音不好。”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有歧義,但謝司珩根本沒給宋時期反應的瞬間,手就朝人家的口袋伸去。

宋時清只覺口袋裏被裝進了一個長條狀的硬物。想也知道,肯定是那管引路香。

他瞪謝司珩,謝司珩笑着揉他兩側貼着耳朵的碎發,伏低做小。

“咱倆一人一根,別生氣了啊。都是我的錯。”

宋時清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不喜歡謝司珩将自己的安全放在他之後。

不管謝司珩是把他當成朋友還是對他抱有友情之上情感,都沒有必要用這種幼稚又危險的方式證明。

他朝後仰,想要避開謝司珩。

“你離我遠點。”

謝司珩才不呢。

他使勁貼宋時清,悶悶地笑,“別啊,時清,咱們兩個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你總不能因為我說了幾句話,就不要我了吧。”

你那是幾句話嗎?

宋時清推他。推不動。

“你簡直不講道理。”宋時清低聲。

謝司珩笑着也低聲,“在這件事上講道理,我得虧成什麽樣啊。”

外面,宋翔見宋時清上了謝家的車,就也啓動了自己的車。

坐在駕駛位上,他最後給妹妹去了一通電話。

“……喂,真沒法回來是吧。”

“行,那你好好看心髒,千萬別急,公司的事也先放一放,讓下面的人忙……好,好。”

隔着上百公裏,通訊設備中傳出來的,屬于宋悅的聲音與平時別無二致。

但如果宋翔此時出現在宋悅的房間裏,就會發現一切如同恐怖片中的開場。

沒有光線的房間裏,宋悅的手機躺在地上,屏幕閃爍,其上幾道黑紫色邊緣模糊的裂痕尤為明顯。

手機裏傳出宋翔時不時的回應,好像手機外真有人在跟他說話一樣。

但事實上。

宋悅無聲無息地昏迷在床邊,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

她仿佛,在竭力掙脫夢境的束縛。

但一直沒有成功。

宋翔嘆了口氣。

【反正有時間,你多跑幾家醫院,千萬別留下病根……行,就這樣,我先挂了啊,好好吃飯。】

說完,他挂斷了電話。

這一下,房間裏連最後一點聲音也消失了。

濃稠的黑暗好整以暇地待在這一片空間裏,猶如實質。

……亦或者,黑暗中真的有東西在盯着宋悅。

桑樹、水稻田、農村土路。

那東西讓宋悅回憶的,是十多年前的蒙村。

那個時候,蒙村還沒建設成現在的樣子,就連宋翔家的樓,也還是三層的。

宋悅站在自家門前,焦躁地來回踱步,和電話那邊的人描述宋時清的情況。

“……是,我已經給他留了長頭發。”

宋悅擡起頭,朝坐在門廳裏乖乖巧巧貼着退燒貼的宋時清看了一眼,“打扮也都盡量像女孩子,但還是經常發燒。經常和我說……見到了那些東西。”

電話裏,當年那個給她出主意的風水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很年邁了。

【宋總,你也是懂的。你家的孩子,唉,我也不好明說,您自己做了什麽您自己心裏清楚。】

宋悅一下子攥緊了左手。

是,她清楚地知道宋時清是怎麽來的。

宋翔他們不知道,只覺得她是封建迷信上腦,固執地折騰小孩。

宋老太太隐約知道一點,但什麽都沒說。

宋悅的本事是她教的,死胎轉活,別人能覺得是檢查出了錯,她卻能感受到女兒腹中那股不與母體相容的氣息。

那邊人也是無奈,【我當年說,只要您将孩子當女孩養,就能躲過找他的東西。但這孩子畢竟……唉,他畢竟命格陰,容易招那些東西,躲不過的,順其自然吧。】

宋悅張了張嘴,聲音艱澀,“我知道我有錯,我當年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給那些嘲笑我的人看看。但是這孩子生下來以後,我真的把他當成了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吧!”

宋時清那麽乖,那麽漂亮,比別的孩子更聰明,早早地,就會叫媽媽了。

就算是在外面撿了一只小動物,養了五年也如同家人一般。

更何況宋時清是切實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孩子。

幾番争論之下,宋悅的情緒幾近失控。

她不想讓宋時清看到自己猙獰的神情,走到了遠離門口的角落。

——到此為止,就是宋悅記憶裏,關于那天發生的全部事情。

但【它】惡劣地給宋悅展示了另一個視角。

——宋時清的視角。

就如那天謝司珩在宋翔家找到的老照片上所記錄的一樣,宋時清穿着一條白色裝飾紅格子花邊的小裙子。為了搭配裙子,宋悅還給他紮了個可可愛愛的丸子頭。

不得不說,雖然宋悅總是很心疼宋時清,但無法避免地,她也總能在打扮宋時清這件事上,找到童年玩洋娃娃的快樂。

小時清有些擔心地皺起了秀氣的眉頭。

他知道宋悅在和人吵架,似乎又着急又傷心。

宋時清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安慰媽媽,小腿在空中微微搖晃。

彼時正是下午四點多鐘,春末,氣溫不算高,陽光還有些。

一道影子,慢騰騰地延伸到了屋子門口的空地上。

随着那人的走動,影子也越來越長。

——直到她徹底出現在了門口。

是宋悅。

宋時清一下子就笑了起來。

年紀小,性別特征也弱,宋時清看着就是一個漂亮到讓人心軟的小姑娘。

“媽媽。”

宋悅漆黑的眼瞳盯在宋時清的臉上,緩步走了進來。

【——清清,媽媽帶你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她問道。

宋時清不覺得哪裏不對,笑眯眯地伸手,示意宋悅抱自己下來。

宋悅如他所願地抱住了他。

但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将宋時清放到地上,而是就這樣,抱起宋時清颠了颠,心滿意足地讓宋時清坐在了自己左手的小臂上。

宋時清經常生病。

但他并沒有太瘦,雖然比同齡人發育慢一點,可也有結結實實的三十斤。

宋悅身高堪堪一米六二,是典型的嬌小型女人。

穩穩當當地抱住一個三十斤的孩子,絕不是平時的宋悅能做到的事情。

宋時清愣了一下,他沒被這樣抱過。事業一時間擡高這麽多,他有些不适應,還有一點點害怕。

“媽媽……你放我下來吧。”

宋悅不說話,只笑眯眯地看着宋時清。

那目光中透着一股貪婪的滿足。

她就這麽看了一會,才輕輕笑着回答了宋時清的話。

“哪能放時清下來呢,待會要走好久的路,時清走不下來的。”

其實把宋時清當成女孩子養,是有用的。

在【它】的認知之中,宋時清是他的愛人,而他的愛人是一個青年,所以宋時清應當是男孩子才對。

當年,它才被宋悅的引魂術驚醒不久。五年過去,理智并未回歸多少,仍是一團扭曲的邪祟。

按說,它是找不到宋時清的。

但事情壞就壞在宋時清的命格太陰了。

也許前世他就是個招鬼的體質,又也許是因為他的誕生不在正經的輪回之中。

這一世的宋時清,成了個鬼物最喜歡的香饽饽。

在外面,那些東西想要殺了他,或為了吞食他的生氣,或為了占用他的身體。

但在塗山縣,那些東西早被【它】吓破了膽。

只想快點獻上宋時清,平了它似海的戾氣。

“宋悅”抱着宋時清走出了院門,走到了村子裏的大路上。又一步一步走下高地,朝着上山的路走去。

宋時清原本抱着宋悅的脖子,但漸漸地,他也覺出點不對的地方來。

——宋悅身上真的很冰。

宋時清還穿着裙子,薄薄一層布料,本身就是為了涼快,什麽溫度都存不住。

走了這一個小時的路,宋時清被環着的腿彎那片,被凍得甚至有些發麻。

“媽媽,”宋時清小聲,透着委屈,“我能不能自己下來走?”

宋悅停了下來,眼珠轱辘轉向宋時清,笑着問道,“時清為什麽要下來自己走啊。”

宋時清抿了下唇。

他感覺宋悅今天和自己說話的語氣有點奇怪,她好像在模仿幼兒園老師的語氣。

宋悅平時從來不這樣。

如果宋時清能代入一下它的視角,就會意識到這是個多正常的反應。

小時清好可愛啊。

哪裏都小小的,像是個雪娃娃一樣。

它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重新經歷愛人最幼弱的時期。

新奇、愉悅、喜愛。

溫水一樣的情愫蓋住了扭曲的惡意,讓它下意識地用宋時清和自己說話的語氣,與宋時清交流。

宋時清猶豫了一會,才像是怕宋悅多想一般地,“腿麻了。”

宋悅歪了歪頭,看看宋時清,又看了看遠處崎岖不平的山道。

春天新長出的枝條雜亂地伸展,土路上到處是石塊和根莖雜草。

“不行,時清會摔跤的。摔跤破皮了要流血,好疼好疼。”

宋時清鼓着臉,不知道該說什麽。

宋悅笑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紅布塞到宋時清手裏,“時清再忍一會,一小會就好。無聊了就玩玩這個。”

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宋時清都是非常乖巧聽話的小孩。

宋悅這麽說了,雖然身上難受,但小時清覺得自己是可以堅持的。

所以,他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氣,低頭展開了宋悅給他的紅布。

才一展開,鈴鈴的清脆聲響就細碎地傳了出來。

宋時清好奇地打量着手上密繡鴛鴦水波紋的紅布。

那個時候的他,認不出這其實是一塊蓋頭,只覺得四角垂下的穗子好漂亮好好玩。

那穗子居然是一條條被穿在一起的魚型鈴铛,姿态各不相同,根本不敢想象當年制它的人廢了多少心血。

小孩子就喜歡這些看着有意思的東西。

宋時清一玩就起了興。

他雖然不知道這是婚嫁用的蓋頭,但孩子嘛,看到張布就想往什麽東西上罩。

宋時清理了理兩邊的穗子,将其垂蓋在了抱着自己的人的額頭上。

——時清在給自己蓋紅蓋頭呢。

它在心裏想道。

好可愛啊。

它笑着任由宋時清調整額前的穗子,心底翻湧出來的念頭卻融着難以想象的惡意。

其實他帶這個來,是為了堵住時清的嘴的。

是為了把時清綁走,看他眼淚汪汪又一點聲音也發不出的樣子。

小壞蛋,看他以後還敢不敢随便跟誰離開。

不過……沒想到才過去了五年。

它沒辦法分辨時間。

本以為會見到一個和前世死亡時,別無二致的愛人。沒想到找來看見的卻是一個讓人舍不得打舍不得罵的小寶貝。

準備的東西沒有用上,還成了小時清打發時間的玩具。

真是……

它好心情地朝前走。

但很快,它發現到了一些不對的地方。

——宋時清在顫抖。

“宋悅”。

或者說,整個後腦勺凹陷下去,血跡紅黑的屍體擡起了頭,不解地看着宋時清。

在有所感知以後,它的障眼法就沒有辦法再哄騙活人了。

它露出了覆着的這具身體的本相。

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宋時清突然不顧一切地掙紮尖叫起來,那塊鮮紅的蓋頭被他扔到了地上。

他根本沒辦法理解為什麽剛才抱着自己的媽媽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但恐怖的現實不容作假。

掙紮間,它脫手。

宋時清順着陡坡摔下。

草葉和碎石沾了他一身,手臂也被劃破了。

逃……

有怪物……

他腦中只有這麽一個念頭。

宋時清一邊啜泣,一邊忍着疼站了起來。他看向前方,撞進了一雙茫然的黑瞳裏。

前方小溪潺潺,塗山深處的幽谷之中,五歲的謝司珩拿着跟樹枝蹲在石頭上戳魚。見突然從上面掉下來了一個同齡人,他還有點不明所以。

“小……姐姐,你受傷了嗎?”

鬼攻,一個把各種結婚紀念做成情趣用品的渣

我一個人碼這章,自己把自己給寫怕了,歇了好一會才敢回來繼續寫。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