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宋時清走到流水席前,将傘收了靠在旁邊。

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頭頂的棚子上。

在外面時還不覺得,現在走到裏面,只覺耳邊熱熱鬧鬧地響成一片。合着下面的喝酒談天的聲音,簡直像是有人在外面放了串一萬響的炮。

宋時清朝裏看去,連成一條的朱紅頂棚和略微發黃的燈光,将流水席上每個人的臉都罩上了一層淺淺的紅色。

能喝酒的喝得滿臉漲紅,能侃大山的興致高昂,甚至就連全是女工的桌子上,也有人在吞雲吐霧,喝酒劃拳。

這些人不像是在參加一場喪席,反倒像是在參加一場喜宴。

宋時清本能地有點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确切的感受,只是滿眼深深淺淺的紅色,讓他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清清。”

他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下。

宋時清回神,扭過頭,只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舅舅宋翔。

宋翔大着聲音,“站這幹嘛,都七點多了。快去廚房,讓他們單獨給你做一桌吃。”

他臉也紅彤彤的,才下車沒多久,身上就已經沾了酒氣,不知道喝了幾杯。

同樣,宋翔臉上也帶着喜氣洋洋的笑。

宋時清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又遲疑着閉上。

……其實想想也是,農村辦喪席最終都是這副光景。來的都是外人,總不能讓人家也披麻戴孝地跟着哭喪吧。

宋時清緩緩收起了心底的疑慮。

他回頭看了眼還是沒動靜的謝家車子,給謝司珩發了條消息,朝着流水席後的簡易廚房走去。

塗山這邊的流水席其實就是六餐席。

白天四餐,每餐十六道菜,夜間兩餐,每餐八道。

每道菜按照一定的時間間隔着上,每餐間又休息兩個小時。基本能做到二十四小時不停,随時來随時吃。

只是對廚子團隊和服務人員的體力要求很高,宋翔這次就一氣請了三家專門做席的人來。

所以,說是簡易廚房,實際上連鍋子爐子,帶食材和洗碗的地方,攏共占了整整五個棚子。

宋時清還沒有走到跟前,突然聽見一陣慘叫聲。

他腳下一頓。

有那麽一瞬間,這聲尖叫在宋時清的耳中化作了一道嬰兒的凄厲啼哭,驚得他瞳孔驟縮。

宋時清腦中霎時空白,急急撥開自己面前擋着的人。

“推我幹嘛?”

“誰啊!”

宋時清充耳不聞,沖到廚房前,震驚地朝發聲地看去。

“你們在……”

他後面的話沒有問出口。

面前地上,正在拔雞毛的兩個幫廚莫名其妙地仰頭看他。

其中一個愣了片刻,操着一口濃重的鄉音問他:“哥兒催菜食來嘚?”

他手上的雞還在掙動,被割開的喉嚨裏發出不再那麽有力的悲鳴。肌肉掙紮帶動裸露的白皮抽搐——

某種程度上來說,與那個裹着胞衣的死胎相像。

夢境中的畫面在宋時清眼前閃回一瞬,但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立刻将超出人類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壓了下去。

宋時清的目光在幫廚和他手上的雞之間惶惶挪動了兩個來回。

……不是嬰兒,他聽錯了。

我……聽錯了。

也是,他這兩天晚上做噩夢,白天撞鬼,精神是不太好。等出國以後,好好休息幾天吧。

沒等到他的回答,正對着他的幫廚站了起來,手随便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事嗦哦。”

宋時清搖了搖頭,低聲跟他們道了歉,說了要菜的事情。

幫廚不認識他,皺眉為難,轉頭高聲朝裏面喊了一句什麽。

下一秒,裏面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什麽?多要一桌,哪個講的?都不跟我提前說,現在菜全分好了,怎麽重提一桌出來?”

一個用月白色布巾裹住頭發的女人從裏面擠了出來。她斜着眼睛瞪兩叫嚷的幫廚,語氣不善,“哪個要的?”

她那趾高氣揚的樣子,不像是一般酒店經理,更像是大家族的管事人。

更古怪的是,幫廚被這麽不講理的訓,絲毫沒有要還嘴的意思。

他像是極怕這個女人一樣,站原地低着頭,瑟縮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宋時清。

女人不耐煩地看過來。

不僅是幫廚,随着女人視線的挪動,這一片廚房裏的所有人,全都噤若寒蟬地低下頭,擺出一副專心手中事的樣子。

一時間,宋時清耳邊再沒有交談打趣的說笑聲,只剩一片菜刀與案板剁在一起的篤篤聲。

微妙的錯亂感襲上宋時清的心頭。

他知道自己給這些人添麻煩了,但這些人的舉動……真的正常嗎?

宋時清不安地按住了旁邊的桌子。

可不等他理清察覺到的怪異,似是認出了他的女人就是一怔。

“——哎呀我的奶奶,您怎麽跑到這兒來了!多髒啊,您要吃什麽在前面吩咐一聲就是了。我的天,怎麽都沒人報一聲。讓我看看您的鞋,可踩到什麽腌臜貨了?”

她這話說得又軟又快,全是真心實意的慌亂。好像生怕宋時清怪罪她一樣,整張剛才還頤指氣使的臉,霎時間堆滿讨好的讪笑。

宋時清蹙眉,下意識朝後退。

可他哪能快得過目标明确的女人?

下一刻,沖到他面前的人就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旁邊拽。

“來這邊,人少哩。今兒擺的桌子多,外頭全是沒過底細的漢子,可不能讓他們看到您。”

村尾這一大片空地外就是塗山,根本沒有任何照明設施。最外面的棚子雖然空着,但完全隐沒在濃黑的暗色中。

宋時清被拉着一腳踩在泥濘的土地上,猛然回過神,開始掙紮。

“放開我。”

但那只細瘦的女人手卻如同鐵鑄的一般,絲毫不松,自一個勁地将宋時清朝前拽去。

……當時,當時表姐拿着镯子往他手上戴時,也是這樣的大力。

不安徹底占據了宋時清的心神。

“放開!我不去那邊!”

宋時清回頭。

但廚房裏,所有人都事不關己地低頭做着自己的事情。遠處流水席上的衆人專注于飯菜,專注于話題,沒有一個人在聽到他的聲音以後擡頭。

沒有一個人。

【您可不能去那邊。】

宋時清轉過頭,對上女人黑沉沉的視線。

他們所在的位置,光線已經暗了許多。女人的皮膚顯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青色,責怪地看着宋時清,又是狠狠一拽他。

【您怎麽能和那些外人混在一起,壞規矩了。】

宋時清腳下不穩,霎時間失重朝前方的女人撲去。

就在這時,身後疾沖過來一人,一把攥住了宋時清的手臂。在将宋時清拉扯進懷裏的下一秒,猛地旋身飛踢。

人體受到猛烈撞擊時的悶響和機器輕微的骨骼斷裂聲響起,宋時清腦中一團混亂,不等他細想,耳邊突然安靜下來。

他被謝司珩按在胸口,抱着退開好幾步。

——謝司珩急促卻有力的心跳,在這一刻占滿了他的聽覺感知。

宋時清的手指動了動,擡起,揪住了謝司珩的下擺。

“有沒有事?”謝司珩沉聲問道。

宋時清搖頭,“她想把我拉到那邊去。”

謝司珩像是在檢查自家被壞人拎走的小貓一樣,從上到下地捏宋時清的手臂骨骼。

“我知道,我看見了。”

謝司珩唇線抿成冷漠的一條。

要不是手邊沒東西,他真想砸碎那人的頭……

謝司珩回頭看向廚房裏的人,“這是怎麽回事?你們看不見嗎?!”

沒有人回應。

和剛才一樣。

熱鬧和寂靜同時存在與此,就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将他們于正常世界隔開了一樣。

流水席上的衆人幢幢疊疊,笑鬧不休。

宋時清拉了拉謝司珩的衣服,小聲:“他們剛才,就沒有回應我。”

他聽見謝司珩低罵了一句。

黑暗中,女人手腳不太靈活地站了起來。那像是動物生澀模仿人類的動作看的人頭皮發麻,

宋時清和謝司珩對視一眼。

現在這個情況,他們兩個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裏跑。

身前是一個不正常的女鬼和無盡的黑暗。

身後是數不清的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

兩條路看起來都像是死路。

“……要點引路香嗎?”宋時清問道。

他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細想這裏為什麽會出現第二個鬼域了。

乃至于宋翔和謝父謝母的處境,兩人都沒有辦法去顧忌。

只能先想辦法逃脫。

謝司珩沒立刻回答,他身周逡巡一圈,最終落到了廚子剁菜用的剔骨大刀上。

【我的奶奶,您怎麽能和外面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啊……】女人似哭似笑地說着,朝他們走來,滿身泥水,【少爺知道會發落我們這些底下人的,我們會被打死的。】

謝司珩低頭,湊在宋時清耳耳邊,“廚房看起來太危險了,我數三聲,咱們一起往黑的地方跑。如果這些人不追咱們,再點引路香。”

宋時清不疑有他,“好。”

他從來不會懷疑謝司珩,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畢竟,謝司珩從來沒有騙過他。

借着最後一點光線,謝司珩低頭打量宋時清的五官。昏暗的光線下,宋時清白得簡直在發光,清晰的眉眼線條每一點轉折都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謝司珩喉嚨上下動了一下。

“時清。”

宋時清緊緊盯着面前朝他們兩個走過來的女鬼,“嗯?”了一聲。

謝司珩:“我要是今天死了,你能不能以後提起我的時候,說我是你男朋友?”

宋時清表情空白。

謝司珩笑了一聲,在心中默數到第三秒的時候,手下用力,正準備将宋時清朝前推去,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厲聲呵斥。

“——你在幹什麽?!”

宋時清和謝司珩據是一驚。

同時朝後看去,只見廚房棚子下,一個怒氣沖沖的中年男人大踏步朝他們這邊走來。

他徑直越過宋時清和謝司珩,走到行為詭谲的女人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

“啊——”女人被抓得歪過頭。

“小賤皮子,我是不是說要你在裏面呆着嘚,你跑出來想幹嘛?是不是皮癢?是不是皮癢!”

那中年男人罵了兩句還覺得不夠,居然開始踹女人的腿。一腳一腳,完全沒有留力道的意思。

“疼!啊!”女人哭着想跑。

可她頭發還被拽着,完全跑不掉。

宋時清和謝司珩都懵了,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麽。

這時候,身後的廚房裏,終于傳來了一個猶猶豫豫的聲音。

“徐伯,你別打她叻,她腦子孬,打又打不好。”

接着是第二聲。

“是啊是啊,畢竟是你女兒。別打她了。”

宋時清茫茫然回頭。

剛才一直沒有給他和謝司珩任何回應的廚房衆人,此時看着他們這邊,一個個表情又無奈又為難。

如同打破了某種詛咒一樣,氣氛重新變得活絡起來。

這一刻,他們又是人了……?

巨大的荒唐感占據了宋時清的心神。

這些人是怎麽回事?他們在幹什麽?

本能地,他抓住了謝司珩的手腕。

那只被他抓住的手在兩秒後擡起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什麽意思?她是怎麽回事?”謝司珩冷聲問道。

剛才還對着女人又打又罵的徐伯在聽到謝司珩的問題時,像是要把腰彎到地裏去。

“是我的疏忽,我女兒她小時候燒壞了腦子,我又不舍得把她送走,這才一直帶在身邊。她這病幾個月才犯一次,我沒想到她今晚會趕上,還沖撞了——”

他偷眼觑了下宋時清,又趕緊低頭。

好像在某個地方的規矩中,做錯了事的他,連辯解都是不被允許的。

說完前因後果等主子發落就是了,簽了賣身契的下人哪有多嘴的份?

謝司珩沉默半晌。

他知道,宋時清現在也有點懵。

他們兩個這兩天撞鬼都撞習慣了,哪能想到突然蹦出個神經病呢。

那個被扯着頭發的女人嗚嗚咽咽地哭,哭聲回蕩在這片空蕩的山地上。

終于,宋時清低聲,“沒事。您先把她頭發松開。”

肉眼可見地,徐伯長松了一口氣,連着鞠躬,“多謝您寬宏大量,我一定不再讓她到人前顯眼。謝您寬宏大量,謝您不與她計較。”

說着還壓女兒和他一起鞠躬。頭都要點到地上去了。

宋時清長這麽大,被人捧過。但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毫不掩飾,毫無尊嚴地捧着。

他萬分不适應,尴尬地拉着謝司珩朝後退。

但宋時清并沒有注意到,身邊的謝司珩眼神從頭到尾都是冷的。

不耐煩、惱火、焦躁。

……他一點都不想接受這父女兩的道歉。

潛意識裏,他覺得這兩個人該死。

但潛意識裏的念頭,無法清晰地傳達到表層,被人的理智讀取。

謝司珩深吸一口氣,将滿心讓他不舒服的邪火壓下。

“我剛才踢到了她的手臂,您帶她去醫院拍個片子,費用我來出。”

他剛才以為這女人是鬼,踢過去的時候一點力都沒留。他自己是什麽水平他心裏清楚,那樣結結實實的一下,這人骨頭應該斷了。

如果對面兩人報警處理,法律問題有點難辦。他得想辦法證明這個女人剛才精神狀态不對,想要攻擊人才行。

還有後面這些目擊證人……

“不用不用。”徐伯壓着還在哭的女兒,朝謝司珩笑,“她皮糙肉厚的,還用什麽檢查。”

說着,抓着女人的肩膀,将她朝裏面拉去。

“你別拽她,她骨頭肯定斷了。”謝司珩這輩子的教養全都用在了此刻才沒讓他罵出聲來。

他壓着脾氣上前,将臉上又是泥又是淚的女人從徐伯手中拉出來。

才一上手就愣住了。

——這個女人的骨頭,是好的。

徐伯和他女兒都怯怯地看着謝司珩,好像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下一刻就要将他們撕碎一樣。

謝司珩一點一點松開了手,後退兩步。

徐伯又是連着鞠躬,小聲說着什麽吉祥話,“您要的菜,馬上給您送過來,您快找個地方坐吧。我這就帶她到後面去。”

兩人離開,這下,這一片空間就只剩下謝司珩和宋時清了。

廚房裏那些人重新開始忙碌起來。

……這些人都是賣力氣吃飯的。沒誰會為了幾千塊錢,上趕着管一個神經病人打人,更何況那個瘋女人還是他們老大的女兒。

所以剛才,他們是裝聽不見的。

謝司珩回頭,無言地皺眉和宋時清對視。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們不對勁?”宋時清小聲問道。

謝司珩一回來,他就軟下來了。跟踩進了紙箱的小貓一樣。

謝司珩走到他面前,沒說話。

宋時清又累又怕,沒忍住開口時帶上了點撒嬌讨乖的意味,“我被拉過來的時候,真覺得那個女人是鬼,好吓人。”

謝司珩嘆了口氣,低頭把額頭抵在他肩上,“神經病人都這樣,更何況看樣子,他們沒去看醫生拿藥控制病情……而且,比起那個女人,我倒覺得我挺不正常的,我剛才看見你被拖走的時候,想殺人。”

宋時清一哽。

謝司珩沒法形容越過界限的感覺。

好像在剛才的某一瞬間,他不再受這麽多年,法治社會條條框框的約束。

他知道自己捏着那些人的命,并且随時可以奪走……

他想殺了那兩人,然後把宋時清關起來。

謝司珩發覺肩膀被抵了一下。

“嗯?”

他偏過臉,露出一只眼睛。

宋時清沒什麽表情,手下用力,分開自己和謝司珩。

謝司珩無辜被推拒,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

“明天就是葬禮。”宋時清目光偏移,“我們兩個都好好活着……活着出國,以後,繼續做朋友。”

謝司珩:……

“宋時清。”他平靜。

宋時清看着遠處,有人打開了蒸籠,端出了一碟一碟的蒸魚。白霧蒸騰,看着就美味。

他挑眉,特別詫異似的,“有清蒸石斑诶,我們快去拿一條吧。”

謝司珩:“那玩意你一年吃幾十次!”

但宋時清不理他,自顧自走了過去。

謝司珩哭笑不得,只能跟上。

算了,急什麽呢。

反正這麽多年,宋時清從沒喜歡過其他人。他慢慢磨就是了。

後廚,被叫做徐伯的人揪着瘋女人的手臂,拖着她進了最後面一個棚子。

一路上,沒有人敢在道上攔着他們兩個。都恭敬地讓開。

“嗚嗚嗚嗚嗚……我錯了爹,別打我嗚嗚嗚嗚……”

“怎麽了?”

聽到動靜,正在後面擺盤的一個婦人伸出頭看過來。

“怎麽了?!”徐伯暴怒,“你教的好女兒,跑到前面拉着太太不放,還沖撞了少爺!”

婦人大驚失色,手上的東西都掉了,“那……”

她看看女兒,又看看丈夫,“那……少爺是怎麽發落她的?”

徐伯把女兒往前一推,恨鐵不成鋼,“太太心慈,說不追究了,這事也就過去了。再有下次,我看她還有沒有這麽好的運氣!”

說完他還不解氣,又指着女人,“瞎了你的眼,少爺都不認識了,還敢上手!”

按習俗,拜堂前一天開始擺喜宴,因為接下來要忙好幾個時辰,所以新婚小夫妻會借着喜宴,多吃點東西。

徐伯知道他這個女兒腦子不好,但沒想到她連主子都認不出來。

扯了太太也就算了,太太性子溫,是不喜見血的主。

但主家呢?主家沒扒了她的皮都是看在今天日子吉的份上!

婦人如同洩了骨頭一樣,趕緊上前抱住還在嗚嗚哭泣的女兒。

“幸好幸好……我的兒诶……”

徐伯哼了一聲,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停了會,他又對着身邊空無一物的棚子,“看什麽看!還不趕緊給賓客上菜,斷了流水席的菜,把你們剁了端上去。”

棚子裏依舊只有他們三個“人”。

但地上,影子亂了起來。

它們走來走去,端菜布菜。

垂下的塑料布、鍋竈臺子、盆碗鐵架上,全是晃動的影子。

今晚夜色格外黑沉。

數不清的來賓嘻嘻笑笑,圍在宋家的喪席之外,吃另一場喜宴。

……當然,坐在喪席中的,說不定吃的也是喜宴。

【主家說了,上一次擺酒,只請了親朋好友到,沒給太太夠份的體面。這次要大辦。要是搞砸了,砍了你的頭也不夠賠的。】

徐伯喃喃,一邊教訓女兒,一邊從底下拿出了一只木盒。

【別哭了!】

女人一噤,瑟縮着站好。

徐伯把木盒交到她面前,她讪讪看了父親一眼,接過打開。

木盒裏,是個帶着胞衣的……鬼胎。

徐伯語重心長,【少爺和太太好些年感情不好,沒孩子。明兒趁着喜宴,把小少爺記太太名下,有了小少爺,太太心情大約會好些。你可得好好端着。這體面,旁人想要也要不到。】

說完,他狠狠瞪了眼女兒。

女人立刻惶惶點頭,不敢有半分怨言。

父母、夫妻、子女。

人世間最親的緣分不過這三重。

順了這三重緣分,才算是圓滿的【陰緣】。

酒席辦完了,下一章正式結婚!蕪湖!

皮一下:

貼心叮囑各位六一來吃席的小可愛,雖然作者在喜宴上給大家留了位置,雖然裏外流水席都能吃,但請各位坐在棚子下活人旁邊,低頭吃菜,不要亂看。畢竟,它們桌上的菜和咱們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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