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有今日惆悵結不忘(上)
有今日惆悵結不忘(上)
人間,深宮,入夜。
秋曠醒倚椅讀書,兀然間發覺自己眼前一花,髒腑驟痛,書頁上綻開了幾朵鮮紅的曼珠沙華花。
連他自身也未反應過來,一旁吃棗的嚴他銳馬上注意到他側臉神色不對,問道:“怎麽了?”接着亦一同瞄見妖嬈詭秘的花跡。
無媚自由自在,盛開在黃泉,但并不任職為地府工作,絲毫不了解秋曠醒詳細境遇,不了解在其身旁有別人時,合不合适傳話送物,一時沒有現身。
待不現身,又心急如焚,怕延誤正事,所以還是造就了這一番奇異場景。
秋曠醒若有所思。
中午相熟太醫來過,禀告他,嚴他銳乃是血虛,秋曠醒便有些暗怒,擅自輕柔拆開嚴他銳手心紗布細看,果真,年前月中旬的割傷一點也未見好,傷痕嶄新,少許血液印在紗布內面,古怪的是,紅藍氤氲。
紅是人血的顏色,然而紗布上藍暈更多。他立即去重新檢查一遍年夜美酒,又吩咐蛟龍向禦廚房索要來另外兩壇清酒,借燈仔細對比數遍,終于确認準,嚴他銳給他喝的酒水溶着極難看清極難辨察的淡淡藍色。
秋曠醒自小到大,人間之行,從未為個人私事如此生氣過。只不過,生氣之餘,他心底也浮起一絲絲狐疑。
難不成嚴他銳也是妖怪?那麽為什麽從蛟龍到豔鬼到錦鯉,這些性情根本不一致的妖鬼生靈,每只全部小心謹慎地代嚴他銳隐藏秘密,不敢透露給他消息?
或是嚴他銳妖力強大,得以瞞過他們?這也說不通為什麽天帝竟然只字不提。
顯而易見,秋曠醒迅速領悟到,嚴他銳太蹊跷。午後他翻覆思量,愁腸百結,又心知不管有什麽秘密,嚴他銳待他情真意濃,毋庸置疑;又顧慮各方緘默,深怕中有複雜牽系。不是不想開誠布公地與嚴他銳對談,一時間他腦海可能性紛亂,模拟措辭混亂不如意,打算冷靜一下,緩緩相問。
休含怒,秋曠醒對自己道。他冷不備覺着自己頓好像寒窗苦讀夜遇狐妖的一個書生,有的故事中,書生總是聽信道士人妖殊途、其心必異的告誡,不信伴侶紅袖,空落得真心飛分各自黯然的結局。其實害人鬼少,癡情妖多,每讀故事,他總是遺憾扼腕。
遂下午嚴他銳醒時,他只滿眼愛憐地姑且先給嚴他銳送了一大盆紅棗。
秋曠醒:“紅色有年味,多吃點。”
嚴他銳:“?”
斷斷續續一直當零嘴吃到這時辰。
嚴他銳不免也狐疑了一會,只是秋曠醒午間終究悄悄在他床前咯了一帕子血,便也同吃不少,吃完紅棗又去吃紅糖葫蘆,嚴他銳疑心稍消。
但是總之,秋曠醒琢磨,嚴他銳該絕不是純粹的凡人,不論嚴他銳是否自知。面對這簇簇曼珠沙華,渾身來勢洶洶的痛楚,他有不妙的預感,幹脆後仰幾分,直言道:“你是何來意?但講無妨。”
後仰幾分是怕人吐息重,吹得小小花朵搖曳不舒坦。
他的溫和語氣令花妖無媚放了放松,再觀其與負月一模一樣的容顏,從令飄然現身,急忙雙手奉上碎片,附耳朝秋曠醒解釋她所知的部分情況。秋曠醒眼見魔劍碎片,一驚非同小可,疾轉頭,一口血剎不住地噴出唇關;血箭噴出,痛感加劇,才回神聽清楚了她的解釋。
——而嚴他銳一驚也非同小可。
這一口血吐得猝不及防,毫無預兆,因此惹得嚴他銳眉頭直皺。
轉瞬之際,秋曠醒因扭臉吐血而共他不再側顏相對,變得正面交視,明明白白地望見他豁然起身,舉止敏捷,臉色變幻,仿佛急欲趕來攙扶,可是只如此一瞬一息,忽然便把腳步勒停了。
……忽然秋曠醒心下一寧。
嚴他銳真正是個肯體恤他的知交。這份體恤也真是辛苦,他看得懂嚴他銳正在克制忍耐。既要關懷一個人,為一個人飛速地本能地擔憂着急,又要為這個人克制,為這個人駐足不前,二者心情同時保有,何其為難。
大抵由于無媚選擇悄悄陳述情況,嚴他銳曉得他眼裏正事緊要,盡管一下子擔驚起他身體來,盡管可能認為曼珠沙華現身詭異,還是暫勒了勒步伐,略加考慮,主動避讓。
事端發作突兀,幾下電光石火是:無媚悄聲解釋局面、甚至顧不上驚于秋曠醒大口吐血;秋曠醒接下碎片,迷惑不解,又神色慢慢從大惑不解聽得了半惑半悟;嚴他銳皺眉勒步,除卻眉頭眼底,面似止水,已經靜靜站立恢複從容了。花妖細細的輕語聲乍停時分,殿內不由得四下齊靜。
接下那片危險的其貌不揚顯得陳舊的魔劍碎片,秋曠醒拈在手中只短促打量了一兩眼,便感受到依附着仙術咒力的碎片漸漸開始意欲融合進他身體中,确切地說,是魂魄中。碎劍的一角肉眼可勘已消失在他掌心,不見流血。
封印魔劍一事他向來知情,關于自身有一部分殘瓣未入紅塵,卻着實不記得了,曼珠沙華也不知曉他為何能夠如此,不知曉負月殘瓣去過魔界,只道仙莫名其妙駕臨地府。
線索不全。
秋曠醒定睛一掃,想觀察觀察魔劍時,倒是在碎片之上逮住了剛剛負月殘瓣親自刻在鐵上的一行話。
很短。
“春夢醒來麽?”負月這樣寫。
秋曠醒忽而啞然失笑,低嘆一聲,最終無奈地合攏手掌。即刻,魔劍碎片被他元神加速吞入咒痕深處,再翻手,不見影蹤了。
一小塊碎片而已,比不上他這三十年長久攜帶的主劍體更銳利傷人,但是催人疲倦。幾乎融合同步,秋曠醒便覺肩膀一重,若添負擔,頭識昏沉,若壓大石。
意識最後,他只來得及思索了兩件事。
——一件事當然是擡眼去複看嚴他銳,看看嚴他銳眼神表情,看透嚴他銳一定難過,今日業已曉得原來嚴他銳為他病況付出諸多,心裏也生抱歉。
忙匆匆道:“銳弟,我睡一小會,你不用怕,不準再割傷自己了。”
這句話講得不好,脫口秋曠醒就暗地不悅——這豈不是到底提早戳穿了嚴他銳,沒能謹慎措辭?——可他暫時也沒體力不悅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聽見嚴他銳的回答。
二則,不大安心地并不情願地閉上眼睛以前,最末一彈指,如真如幻,秋曠醒再驚,竟無端感到有迥異于魔劍的更多煞氣正在靠近,尚未闖進他視野範圍,他已經撐不住歪頭睡去。
為此,睡去前一眼,秋曠醒越發難以安心。無媚與嚴他銳分立不同方向,一個只見他眉頭猛然擰得比碎片刺掌更緊,一個只見他阖目之前,剎那眸光驚醒。
嚴他銳知道恐怕出了什麽事。
而且或許事不關人間,關乎三界。
今日整整一天,熒路沒有歸來,到黃昏,他外表不動聲色,陪伴着秋曠醒吃棗讀書看雪,心底裏早已疑慮頻頻。不想無故暴露自己多疑多心的缺陷給秋曠醒看,只管沉默提防着。
今日怪事好多。
所以這時一留心到秋曠醒最後一絲眼神,雖未聽到無媚所述內容,嚴他銳反應利索,大步繞過食案守向秋曠醒身畔。
秋曠醒陡陷昏睡得很徹底,來不及挑選一個舒服姿勢,來不及将吞噬碎鐵的手穩穩放在膝蓋上。嚴他銳蹲下身替他撈起垂落輪椅椅側的那一只手,輕輕擱回膝頭,不急不重地掏手帕擦了擦他唇紋上的血液。
濺落在衣衫上的則擦拭不了,斑斑點點豔如飛梅,映得白衣倦眠人若一團被抛散了揉碎了的雪,純白還如故,形容憔悴,衣褶可憐。
嚴他銳頗想多碰一碰他的臉,哪裏忍心碰。短頃,只鎮靜地站起身來,朝室內深處推遠輪椅,松手朝門邊回走數步,主動一舉将門推開了一條細縫。
沒讓他等候太久。
雪地夜下,黑白縱橫分割之間,遙遙遠遠來了一道魔影。
冷風呼嘯,嚴他銳雙眼一眯。
雖然蓮花現在在吐槽書生狐妖話本,還自動代入書生,下次人間情劫卻是陛下趕考路上把他當成貌美狐貍精XD。
之前提過的雙旦點梗番外寫完了,點梗或感興趣的小天使請走專欄番外區《2021雙旦快樂》第二章(僅第二章)~。
引用:
譚嗣同《望海潮·自題小影》:
“曾經滄海,又來沙漠,四千裏外關河。骨相空談,腸輪自轉,回頭十八年過。春夢醒來麽?對春帆細雨,獨自吟哦。惟有瓶花,數枝相伴不須多。
“寒江才脫漁蓑。剩風塵面貌,自看如何?鑒不因人,形還問影,豈緣醉後顏酡?拔劍欲高歌。有幾根俠骨,禁得揉搓?忽說此人是我,睜眼細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