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文盲

文盲

星盟軍校也坐落在氐丙星，和皇家軍校一起，并為星盟兩大軍校。不同的是，前者走平民路線，招生數量衆多，而後者走精英路線，生源在精不在多。

曾經皇室還沒在大火中湮滅時，那些精英的選擇都是優先皇家軍校；而今八年過去，不少生源流失，都選擇進入星盟軍校，這讓星盟軍校的校長腰杆子的直了不少。

因此當看見斯炎來找他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陛下不會讓我今年出讓一點生源給他吧？！

“您說什麽？”老校長摸着午飯吃的溜圓的肚皮，彎腰問，“不是讓我給您一點生源啊？”

斯炎：“朕問您，星盟軍校裏，有沒有叫紀遠的。”

“星盟軍校裏沒有這號學生。”校長拍拍胸口篤定回答，“每一屆的學生資料我都心中有數。”

斯炎：“您今年高壽？”

校長：“九十一。”

星盟人均壽命一百五，九十一歲勉強算中老年。

新帝陛下了然點頭，給出冷酷又友善的建議：“可以考慮退休了。”

老校長樂呵呵的：“哎呀，謝謝陛下關心，還早呢！星盟法定退休一百歲，我還有九年呢！”

從校長這裏問不出話，斯炎便派人查了學校裏的學生檔案，果然沒有紀遠的資料，再問星盟軍校管理層，都說完全不知道有這麽個人。

斯炎于是派人找來幾個宇宙紀元789年前後入學的學生，這些人如今散布在星盟各處，有不少已經熬成了軍官。

這些人中果然有記得紀遠的，一份逐漸清晰的過往開始被斯炎拼湊起來。

紀遠，原名鐘遠，789級指揮系學生，成績優良，在指揮系一直排名第二，被成為星盟軍校指揮系殺手锏之一，打破了近百年來星盟軍校被皇家軍校碾壓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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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酒保阿睿手裏那封答卷原件，簽名處被抹去的姓氏不是“紀”，而是“鐘”。

斯炎看着這些資料，第一時間想到了他的皇兄。

大皇子名斯雲，同樣是789級指揮系的學生，當年他入學時還在星盟引起軒然大波。

因為他沒有選擇皇室一手創辦的、專挑精英的皇家軍校，而是選擇了實力上稍遜一籌，更親民大衆的星盟軍校。

所以紀遠原來和皇兄是同系同學。

斯炎決定再次親自去一趟星盟軍校。

-

姜達找上門時，洛清銳正在後花園裏澆花。

花房溫度潮濕，洛清銳穿了靴子，手裏拿着水管，人造陽光燦爛如晨曦，照在他清冷的側臉。

幾朵珍貴的花苞沐浴在水珠下，嬌嫩的顏色同洛清銳純色相差無幾，花枝搖曳着銳利的尖刺，和如今洛清銳清冷的模樣相映成彰。

姜達第一次見到傳說中嬌貴難養的鮮花，看了好久的熱鬧，随後問：“大校，你看到現在星網上在說什麽嗎，氣死我了！”

“說什麽。”洛清銳語氣平淡。

“明明是陛下恩将仇報冤枉了你，他們竟然在吹陛下什麽‘明察秋毫’、‘賞罰分明’！瞎了眼了真是！那麽個破勳章，誰稀罕啊！您可是救了他的命！兩次！第一次恩将仇報說您是兇手把您抓起來審了一通，第二次呢，就一個破勳章就打發了？啊？”

洛清銳彎腰理了理腳邊水管：“嗯。”

姜達憤憤翻着星網：“什陛下的命就只值這麽點錢麽！以前怎麽沒覺得，這些人真是無腦舔皇室啊！”在姜達眼裏，洛清銳這座房子已經變成了一個計量單位。

只要沒這個數，他們大校肯定都不放在眼裏！

澆完水，洛清銳又往花圃裏撒了些植物專用養護顆粒，“嗯。”

姜達已經習慣洛清銳對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任由他一個人自由發揮嘴皮子的場景，但今天他心裏咯噔了一下。糟糕，大校如今肯定讨厭陛下，他還說這些做什麽？

姜達趕緊說起正事：“大校，您的那個方案軍部看到了，今天開會讨論了。”因為洛清銳在休假，于是身為他的副官，姜達便代表他出席聽了。

“方案沒過。”姜達說，“軍部認為太激進。”

激進是姜達委婉的表達，軍部的反應遠比這個強烈。

大統領的點評是：“洛清銳什麽時候心這麽大了？”

還有那個馬維多将軍，明明自己無能，戰場勝率遠不如他們大校，卻厚顏無恥地說“洛清銳何來自信他的運氣會一直這麽好？”。

有前面兩種負面評價墊底，其他人于是也毫無壓力地點評一句：“自信是好事，但洛大校有些自負。”

“現在沒吃過敗仗不代表以後不會。”“這小子有點太着急了。”

……

洛清銳早就料到了：“知道了。”

話音落光腦響了起來，是嚴老統領發來的視訊。

老統領站在窗邊俯視着窗外，視頻接通後他轉過身來，把頭上帽子摘下，輕輕放在桌面上：“小洛啊，你的方案我看了。我就直說了，我覺得眼下不是和星盜全面開戰的最好時機，方方面面的條件都還不成熟。你能懂我意思嗎？”

洛清銳：“什麽條件不成熟？”

老統領嘆了口氣，像是知道洛清銳會這麽說似的，“一呢，星盜在異星有很高的支持率，這方面星盟不占優勢；再者就是萬一全面開戰，戰線一拉長，屆時軍火後繼不一定能占到多少優勢——星盟的那些商人你是知道的。”

洛清銳淡淡說：“如果交給我，戰線不會拉那麽長。”

老統領眼神閃爍一下，哈哈笑了兩聲，擡手點了點屏幕另一邊的洛清銳：“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不能脫離實際。行了，我一會還有事，你的提案，今天軍部沒給過，下次再說吧。”說完便挂了。

姜達在旁聽完全程，撇撇嘴：“老狐貍。恐怕他擔心的是全部交給你後他沒什麽功勞，退休了不好看吧？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種德行？喜歡玩這套為什麽不去政部，去議會？”

洛清銳沒什麽反應，扭頭撚了朵花左右看了看。

老統領的電話像是捅到了什麽開關，軍部電話接二連三地打來。馬維多在視頻通話裏把把洛清銳冷嘲熱諷了一頓，可惜洛清銳從頭到尾沒什麽反應，他頓時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沒趣地挂斷了。

沒過多久，梁丘嘉志少将打了通電話過來，他是今天少有的支持洛清銳的人，也是洛清銳初入軍部時的上司。

“您也要勸我？”語音接通後，只見讓星盜聞風喪膽的星盟之刃坐在一片怒放的花團錦簇裏擡眸，人比花更豔，美顏暴擊的沖擊力極強。

梁丘嘉志短暫失語，握拳湊到唇邊輕咳了一聲才整理好思路：“……不是，我今天投了贊成票。但有些事情我覺得你需要提前想到：軍部沒有那麽多可用的人。”

他沒明說，但洛清銳和姜達都明白。

軍部如今被一群利字當前的無能者把控着，只要一直有戰事，他們就一直能在民衆跟前刷存在感，畢竟只有有戰争時，人才需要救世主。

洛清銳：“我的計劃裏不需要那麽多人。”

梁丘嘉志失笑，硬朗的輪廓裏盡是成年男人的荷爾蒙，一身軍裝将他包裹的很有味道：“是，我知道。你的計劃裏，你一個人加一個副手就行，讓我給你坐鎮後方随時準備增援。”

洛清銳“喀嚓”一下修剪掉一截無用的枝杈，頭也不擡地說：“不用你坐鎮後方，第十六艦隊就能解決所有星盜。”

——什麽是最冷淡的語氣說最狂傲的話，就是這樣了。

梁丘嘉志語竭，看着洛清銳那張星盟數不出第二張臉，又覺得氣不起來。

“你最近如何？之前你被上四軍帶走時，我還在異星追星盜，不知道你遭遇了這樣的事，否則我肯定第一時間趕……”

“沒事。”洛清銳打斷他，“誤會都解開了。”

“那就好。”梁丘嘉志顯然知道自己的聲音十分好聽，刻意壓着嗓子帶出低沉氣泡音，這副忙着展示自己的樣子像只急着開屏的雄孔雀：“你知道的，我始終支持你。”

挂斷後，姜達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納悶道：“他怎麽這麽……”他絞盡腦汁，想起星網上網友的形容：“這麽油！大校，你當時在他手下怎麽忍他的？？”

洛清銳：“習慣就好。”

姜達皺眉想了一會，随即了然了。

洛清銳是名副其實、表裏如一的冷，很多事情他都不會放在心上，不管是軍部那些人譬如馬維多的诋毀也好，還是如梁丘嘉志不厭其煩地示好也好，他都不會給任何反應，因為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唯一一個例外，可能也就是斯炎了。

姜達心裏有些唏噓，可惜錯付了。

姜達就又沒話說了。

姜達坐在原地胡思亂想，澆完了水的洛清銳端着茶坐了過來，抿了一口，側頭望向旁邊一株朱麗葉玫瑰，姜達順着他的視線望了過去，看見了一朵淡粉杏色的花，端莊典雅，帶着淡淡幽香。

姜達喝了口茶水，嘆了口氣：“這茶好香！不愧是奢侈品。這花真好看，多少錢啊大校。”他樂呵呵地湊過去聞了聞，“好香！”

洛清銳報了個數。

姜達瞬間不敢動，僵着脖子退了回來。

洛清銳這時又補了一句：“一株。”

姜達望向桌子邊上的一大叢，不着痕跡坐遠了一點。太貴了，不敢碰。他原本以為洛清銳房子夠貴了，結果這些花購買十棟的。

想到這裏，姜達痛心疾首：“洛大校，你家這麽有錢，你為什麽不安心當個富二代，非要上戰場！”

“這個提案先放一放，這次太激進，下次就能過了。”

話題轉的有點生硬，但是對姜達有用，“所以這次你是故意的？”

“也不是。我确實趕時間。”

“趕什麽時間？”姜達不解。

“退休。”

-

星盟的大皇子，斯炎一母同胞的兄長，曾經在星盟也是風雲人物。

他儒雅俊美，極具領導力，同他的祖先一樣，遇上戰事身先士卒，從因戰事殘疾的父親手中接過了重任，延續了皇家的輝煌。

星盟軍校坐落在軍部所在的埃德蒙星，天才剛亮，軍校生已經起床開始了晨練，不時有身着星盟軍裝的年輕人從斯炎身邊走過。看見新帝陛下，他們的眼中閃過激動的光，紛紛在斯炎路過時駐足行禮。

晨光熹微，打在斯炎胸口的金色鳳尾蘭花上，折射着炫目光。

幾個軍校生目送斯炎走遠後，忍不住興奮地小聲議論：“陛下比星網直播上看到的還要好看！”

“可惜陛下沒跟斯雲殿下一樣選擇咱們軍校……诶你知道嗎，我這兩天看到有人扒，說斯雲殿下原來是咱們學長！”

“？真的假的？”

……

走過訓練樓，最裏一棟白色外觀金色圓頂的建築便是軍校的圖書館及資料庫。

校長和幾個領導親自等在門口迎接，把他帶到頂層最裏一間借閱室。從這裏可以看見整層圖書館的全貌。

校長指着桌面上早就準備好的光腦說：“您要的資料都在這裏了。”

當年皇室覆滅後，星盟軍校将斯雲的資料封存了起來，如今時隔八年，又被斯炎重啓。

看完，洛清銳再一次見證了兄長的優秀。兄長的成績和他在戰場上的戰績一樣，一直保持全勝，甩第三名非常遠。

然而這便是問題所在了——不論哪裏，都找不到第二名的資料，他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查了整整大半天的資料也沒找到一點痕跡。

不過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斯炎發現兄長似乎和他記憶裏的有些不一樣。

斯炎點開一場期末試煉視頻。

當光腦上顯示出斯雲的随機對手的姓名時，整個訓練場上爆發出一片看熱鬧的歡呼。光腦通過監控，忠實記錄下對手的反應：眼睛發亮，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緊張，下意識地在褲腿上擦着掌心的汗，嘴裏說着：“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周圍人笑着拍他肩膀：“輸給殿下你怕什麽？”

最後他果然輸了。

斯雲用兵如神，洞悉對手心理，輕松把他逼入絕境，上了模拟器不過十分鐘，他就被迫舉白旗頭像：“我認輸！”

然而模拟倉裏，斯雲微微一笑，這一刻宛如死神降臨——他下達了全殲的命令。

這是斯炎所陌生的兄長，殘忍，冷酷，極端。

斯炎翻遍了所有錄像，确認了這一點。但凡和斯雲交手，都躲不過全軍覆沒、一子不留的下場。

考核最後，曾有一位導師因此給了“下手太絕”的評語，随後被校長親手劃掉，補充上斯雲本人的解釋：面對星盜和敵人，仁慈便是縱容。

後來戰場上，斯雲也将這分鐵血貫徹了下去，在手下心目中有了個心狠，下手更狠的名聲，做事很絕。

不過斯雲的戰績也有例外。斯炎意外地在指揮系交流賽裏看到了兄長和洛清銳的交手視頻。

斯雲年長洛清銳四屆，這是身為新生的洛清銳第一次參加全系交流賽。

十八歲的洛清銳和現在有很大差別。眼神更銳利，氣質更清冷，耳垂下方，下颌線與脖頸的交界處有一枚痣，這枚痣的位置，忽然就讓他的清冷氣質和出衆容貌有了股惑人的潛質。

斯炎整個人都往前湊了點，他很确定，此前八年，他根本就沒見過洛清銳身上有這顆痣。是後來去點掉了嗎？

和洛清銳交手時，斯雲本想也和此前一樣，在一刻鐘內結束戰鬥，然而他卻失去了地方飛船的信息，這個發現讓他整個人都冷了下來，有一瞬的陰鸷。

斯雲四年以來的不敗戰績，在今天被洛清銳打破。他們打成了平手，各被對方殲滅一半的兵力。

之後的每年指揮系交流賽，斯雲都會和洛清銳來上一場，兩人也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熟稔，斯雲甚至還會在比賽結束之後自嘲兩句。

斯炎緊盯着兄長，發現但凡洛清銳在時，兄長的視線都會不自覺飄過去片刻，然後又克制地收回來。

這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斯炎額角一跳，“啪”的一下将光腦往後一推，關上了。

海伯森聽見動靜：“陛下，您查完了？”

“……沒有。不要進來。”

斯炎冷靜下來，拉過光腦，打開洛清銳的檔案。

意識投射裏，洛清銳曾喊紀遠“學長”，說明他認識紀遠，說不定兩人有交集。

資料證明了他的推測。洛清銳的資料明顯也被修飾過，部分地方存在欠缺，比如指揮系比賽，斯雲第一，洛清銳第三，第二卻不翼而飛，而洛清銳敗給第二名的視頻資料也不見了。

調查陷入死胡同。

斯炎起身站到窗邊，往遠處眺望。收回視線時，他掃視了一圈外面的圖書借閱架，視線一頓。

洛清銳喜歡研究歷史戰役，其中包括人類還沒離開母星時的那些。十八歲時，斯炎在向洛清銳告白的第二天恢複了記憶，基于對洛清銳是兇手的“認知”，他拒絕了洛清銳的推薦，叛逆地選擇了随着皇室沒落的皇家軍校。

洛清銳不僅沒有任何異議地支持他，還送給了他兩本據說是古地球的兵書，一本《三十六計》，一本《孫子兵法》。

眼下，資料借閱室外的陳列架上就擺着這兩本書。腰封嶄新，書頁幹淨，一看就十分冷門，沒什麽人借閱。

斯炎繞過玻璃隔斷，走過去随手翻了翻。

他離開和洛清銳共住的家時什麽也沒有拿，那兩本書應該還在卧室的書架上。

斯炎翻開某頁，紙張忽然被一枚小巧的借閱卡頂住，緩緩回落。

借閱卡上，洛清銳、斯雲、鐘遠三個名字根據借書日期依次排上。

洛清銳的名字後面還跟了一行字，是斯雲的筆跡：學弟原來喜歡看這麽冷門的書。

鐘遠的字跡也在上面，寫在斯雲簽名後頭，張牙舞爪的：大皇子，你看書太慢了！搞快點！

斯炎心頭一跳，喊來海伯森，對照着系統裏的借閱歷史，将所有洛清銳看過的書都找了出來。

本該存檔的借閱卡全部消失不見，明顯有人進行過處理。

斯炎翻遍了洛清銳借閱過的上百本書，一無所獲，最後是他親自逛遍整個圖書館，跟着直覺挑了幾本洛清銳應該會看的冷門書，果然才找到了新的線索。

一本系統裏只顯示斯雲借閱過的書，卡上卻有鐘遠的字跡，寫着：你們淨看冷門書。看不懂。

斯炎終于在借閱卡上看到了洛清銳的字跡，只有兩個字的點評：文盲。

塵封的過往終于被吹開塵埃，露出了曾經燦爛無憂的一角。

這是一段三個人的青春，跨越了歲月、年齡和星域。

而它隕落時，沒有一個人是當年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