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駕駛座靠背沉沉下陷,男人倚在上面,垂眼看着這幾個字——
不清楚衛凜冬是什麽時候把手機又從手扣箱中拿出來的,大抵不過這幾十秒鐘。
開門,下車,從車前繞到對面那一側,到了工地也就這麽短的時間——
邊野沉默地站在車外看着這個人,入口的藍色塑料板投下狹長的陰影籠住了車裏的那張臉,暗沉晦澀,叫人看不清楚。
“您就不能……”
不想他,不惦念他,不看他了。
邊野抿緊嘴,在車外蜷縮手指捏上褲邊,衛凜冬像是才發覺邊野的存在,看了眼工地的藍板子,問他:“什麽?”
心思沒在,根本沒聽見。
男孩似笑非笑地一扯嘴角,轉身向裏走。
身後衛凜冬叫他的名字:“邊野。”
腳就是這麽老實,死死釘在地上,分毫動彈不得。
邊野回過頭。
“中午我叫外賣送到工地。”
“好。”
邊野應下。
剛下播,于彬艱難地清着唱得冒煙的嗓子,不斷揉捏自己肩背,筋骨咯吱聲中是他舒爽的低叫,主播真是幹到頭了。
于彬眉頭糾在一起。
這份副業對他的吸引力是越來越低,不但喪失了最初的新鮮感,錢還賺不了幾個,與其辛苦賣命打拼不如找個有房有車的好男人傍身,在這一點上成少澤那個小婊砸就比自己幸運太多,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混到如今,高下立見。
想到這裏,于彬的心态又蒙上一層陰暗,耳邊門鈴大作,他一邊對着空氣大翻白眼,一邊喊着“來啦來啦按什麽按”地去開門。
心理上強烈的不爽感在看到門外那個人後簡直好了一大半,并且随着對方逐漸發紅的眼圈愈發地好轉——
于彬抱着胸斜靠門框,極力克制他那快意下飛翹的唇角,面色平和地問眼前的成少澤:“怎麽了弟弟?被人奸了?”
沒洗澡,沒換衣服,從暖香山莊回來成少澤就蜷縮着把自己窩進沙發一角,挨到天色微亮立即給衛凜冬撥電話,彼時的他一下下抹着不斷淌出的淚,哭得雙肩打顫,喘不過來氣……他什麽都顧不上了,不計後果,不問代價,就是要找老公,他被人欺負了,他好害怕。
喪失理智的行為最後被強硬地糾正過來。
冷靜後,成少澤第一想到的是要把脖子上那些蔣予皓留下的‘見面禮’藏起來,他需要足夠長的時間等待痕跡自行消散褪去,于是彬家就成為不二之選。
門外的男人一張哭花的臉,睫毛還挂着水汽,嘴唇被自己咬得破了好幾處,手指塞在嘴裏,啃得牙印斑斑……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麽,單憑他脖間毛衣領口從圓形成了深V,被人撕得都露出鎖骨了,于彬就已經知道成少澤沒可能回答他的問題。
他雙臂向兩邊一展,做出擁抱的姿勢,滿眼的安慰之色。
成少澤嘴一撇,眼淚撲哧撲哧往下掉,他松了旅行箱的拉杆摟上于彬,抱着他嚎啕大哭,于彬趕緊退回屋中,把門一腳帶上。
……
“操,怎麽下他媽這麽狠的嘴啊!”酒精棉球沾上最重的咬痕,成少澤“啊”地叫出了聲,于彬趕忙撤手,噓噓地給他吹:“澤澤咱就到此為止吧!辭職別幹了。”
于彬坐在床邊,成少澤在他兩腿間背對着垂下頭,一聲不吭。
“深更半夜把你叫去要真把你往床上拽我還能理解,知道你有老公有家還要咬給他看,還能再變态一點嗎?!就這樣的,真把你弄上床能把你玩死在床上你信不信?!這是個什麽貨啊??”
于彬啪地一下蓋上醫療箱,繞到成少澤面前,蹲下。
“澤澤,沒必要跟自己較勁,咱就是從窮山溝出來跟誰都比不過的打工仔,沒錢,沒見識,沒發展,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那些有錢人玩的把戲真不是咱們能遭得住的,你清醒一點吧!”
成少澤仍然不言不語,不過手卻攥得死緊,褲子都要被他擰出水來。
于彬瞄着,表情微妙一變,馬上又恢複關切的神情:
“是!我知道,這是你唯一可能翻身的機會,你也确實不能把全部身家拿出來拴在老衛這一棵樹上,你要給自己留後路,這些我都明白,可……”
“別說了。”
這個人終于動嘴說話。
“三天後,我會跟……”說到這裏成少澤頓住,喘了些氣才接着說:“蔣予皓,一起出差去總部。”
于彬站起來,習慣性地撣了撣褲子。
“那行吧,你想好就行,”他向前走着忽然想到什麽,回身一指背後的床:“床給你睡,我睡地板,脖子都那樣了再給硌着,傷上加傷,你可真就別回家了。”
轉過臉,是于彬浮在唇角的一絲哂笑。
**
“野子,來,”邊野擡頭時楊超正朝他招手:“過來哥這邊。”
埋了一上午管道,下工鈴還沒響,滿眼盡是蹲牆根偷懶的人,李響國今天沒來,楊超為人一向寬厚,在工地管教有方,松緊适度,當他把唯一還在賣力的那個愣頭青喊過去時,大夥都松下一口氣——
空曠遼闊的工地上只有孤零零一個幹活的身影,刺眼之極。
“野子,哥求你幫個忙行麽?”
楊超鮮少這麽客氣,邊野脫着滿是泥巴的手套愣住,擡頭時正巧迎上太陽光,他眯起眼,用手遮擋:“怎麽了?”
“昨天我跟我小老弟喝了一宿,他把他身份證落我家了,現在急得火上房似的,”楊超把團成巴掌大小的塑料袋往邊野懷裏一踹:“李響國沒來我走不開,你幫我送一趟。”
“行。”
眼睛還是會酸澀,邊野去抹眼角的淚濕,接過東西時他莫名說了句:“中午了。”
楊超“啊”了一聲。
“可能會有人給我送飯,”男孩一字一句,交代得十分清晰:“辛苦超哥幫忙收一下,等我回來再吃。”
“……你還吃什麽,早飽了。”楊超笑笑,随手揉了邊野腦袋。
男孩有些疑惑。
楊超一推他,讓他趕緊走。
站在馬路東側的便道上,邊野把頭仰得後背都在彎折,即便如此也看不到眼前這座直穿雲霄的大廈樓頂——
這應該就是這座城市聞名遐迩的雲頂塔樓。
雲頂塔樓方位偏北,有人說他就像龍眼,是鎮住煞氣的龍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這個城市對于龍的膜拜遠不止于此,塔樓以南,諸多別墅區近些年悄無聲息地竣工,等人們注意到時已經綿延不絕,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不周書院’。
邊野忽然一個擰眉,放下遮陽的手轉身便走,後面傳來一道響亮的叫喊聲:“嘿哥們,哪兒去啊?!”
聞聲,邊野回頭。
是個戴着鴨舌帽的年輕小夥子,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飛跑過來,來到近旁撐着膝蓋不停地喘,指着他手裏拿着的塑料袋:“超哥怎麽約,這麽遠的地方……喘,喘死我了,這我的,給我吧,馬上時間就到,咱倆得快點。”
他擦了把汗,這樣說。
“什麽?”邊野聽不懂。
“什麽什麽?”對方好像比他還搞不清狀況:“你不給我送身份證順道幫我頂一禮拜班嗎?走啦走啦!你怎麽這麽一身工地的破衣服啊??髒不拉幾我姐看了不得……”
“我沒同意。”
邊野直接打斷。
果然就是這樣,方才聯想到“不周書院”邊野就意識到了,一定是楊超見好說歹說不行,對他動了歪心眼,直接下套騙他過來。
“怎麽回事啊這個超哥?!”男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伸手去拉邊野胳膊,嘴裏說着:“你等等,他不是這麽不靠譜的人,我給他打電——”
身體猛地被推了下,男孩沒什麽好臉色地跟他動了手,小夥子錯愕地張着嘴,突然什麽在震他的腿,他忙從褲兜拿手機,一看,眼睛立時亮了。
是楊超。
“我的哥哥哎!你不會啥也沒說就把人給我塞來了吧?”男人接起來就跟那邊嚷道:“老大哥你可真能給我添亂幫倒忙啊!我半小時後的飛機他不樂意我都沒人可求……我還看不出來他想不想幹?!……哎你別走啊!”
講着電話,男人眼疾手快地抓上轉身要走的邊野,又被對方施以蠻力地推開。
顧不上這男孩激烈的抗拒反應,男人直接去揪邊野衣領,卻遭到了更加狠力的推搡,一聲驚呼,這人從便道直接掉到馬路,踉跄好幾步才站穩。
邊野算不上敵對一方,甚至連陌生人都不能輕易歸入,畢竟他們之間還有一個介紹人楊超,這麽不給面子是絕想不到的。
男人在震驚之餘立刻打開手機免提,一步跨到邊野眼前,要楊超給做調解。
沒有改變的可能。
邊野不客氣地一巴掌抽掉伸過來的手以及上面的東西。
手機應聲摔到地上。
男人連訝異表情都沒顯現幾秒,一個滑跪要抱邊野大腿,手伸在半空又縮回來——似乎男孩極為反感被碰觸。
他就這麽半舉着兩只手,跪地嚎上了:
“弟弟,你是我親弟弟!我媳婦眼巴巴在家裏等我回去結婚,兩個小時後婚禮就開始了,錯過了我家破人亡啊弟弟!……就今天!不,就這個下午!你就幫我服侍一下太太,我讓楊哥明天再給我找一個行麽?!就幾小時啊弟弟!……弟,哥給你磕頭了弟!”
“小飛。”
一個溫軟細潤的女聲從街邊停下來的一輛純黑賓利中傳出。
車窗落下,是一張讓人看了便不願再挪走目光的漂亮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