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霧中的複活015
霧中的複活 015
也就是說 ,甄強抵達案發現場後,便只看見,一顆勾在勾機上的腦袋?
其實也無怪他們如此失态,這般百年難遇的場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陸景璃心裏一澀,連忙将目光從起重機上移開,視線随即滑落在身後幾人臉上。
他們皆是驚懼不一的模樣,面孔如金紙般蒼白,眉間狠狠鎖了個死結,眼眸裏尤然郁着些許懼意,像是死者淤積不散的魂魄。
陸景璃滿心的不适,卻也不想錯過此番觀察的機會,于是顫抖着目光寸寸審視着他們。
橋西身子挺的筆直,依舊嚴肅板正的模樣,只見他面容上蕩過一陣無言的沉默,而後,被在他身旁已經吓呆的輝子狠狠一扯。
袖邊粗麻葛布幾乎被擰得變形。
而嘉伏呢,她明豔的妝容完全破碎開來,跑到欄杆邊上,捂着胸口不斷幹嘔。
吐了半晌,幽咽的哽咽聲又起。
啧,瞧這模樣,若不是真無辜,便是太會作戲了。
委實說,她自己的狀态也好不到哪去。
耳畔鼓噪着吱嘎的亂響聲,不止是布簾之外,水車擾人的響動,還有自己胸口那處。
一直迅疾鼓動的心髒。
咚咚咚,一下下,急促的跳動着,仿若又重物在撞擊她的心弦,又企圖透過她的耳膜,直往大腦深處探去。
她吸了口氣,穩住自己的語調,溫聲道:“甄兄,您的意思是……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腦袋,對嗎?”
甄強腦袋僵硬的點了下,又機械性的随着聲音的方向轉動着。
他略略動了動眼珠,用空洞呆板的眼神看着她。
或許說眼神也不恰切,就像是一顆黑色的石子鑲嵌在人的眼眶內一樣,他艱難的撥動了下石塊,疑惑的目光驀然定格在陸景璃烏黑的發頂上。
他不明白,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東西,為何這個女孩這般感興趣?
“是,是的。只剩下一顆頭……”艱難攪動着凝固的思維,甄強垂頭看向自己的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嘴唇微微蠕動,“是,只有一顆頭旋在我的鐵鈎上,我的,我的…鐵鈎。”
“那麽,那顆頭顱的狀态又是如何呢?是能夠一眼看清他的五官,還是鮮血淋漓的模樣?”
這點對案情來說非常關鍵。
甄強蹲坐在熾熱的木制地板上,稍稍歪頭。他停頓了良久,放棄了思考,手臂從頭頂垂落下來,五根粗糙的手指在木質地板上無意識摳動着。
他警惕的觑了一眼陸景璃,并不想接話。
“砰——”是鐵器撞擊木板的聲音。
只見千岩軍教頭将手裏的钺矛遞給下屬,綁着鐵制盔甲的身軀,一點點靠近甄強。
小山似的陰影投射下來,高大威嚴的一抹,恰巧将他籠罩其中。
如同驚弓之鳥那般,甄強飛快的往後爬了幾步,瑟在起重機後瘋狂的打着顫兒。
看來這名五大三粗的漢子,着實是吓得不輕。
夏日的天氣易變,晴雨交織已屬常見。此時,突有一道烏黑的雲翳,從晴朗的天空上飄過,青陽的光芒淡淡收歇。
輝光灑落在望舒客棧之上,又恰好把甄強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杳然分割開來——
仿佛身軀與頭顱,被光影切成兩半。
一半是正常的形狀,另一半是割裂成潦草的長條。
甄強自我保護的姿态還未維持多久,蔔一瞥到地上自己像是被枭首的影子,便崩潰的吶喊出聲。
“我不要,不要割我的頭,求求你了。我,我真的什麽也沒看見……”
這句話簡直與不打自招屬于同一範疇。
陸景璃有些無語的想着,她緩了緩的心神,繼續嘗試與這個蹲在地上,幾近瘋魔的男人交流。
交談幾句後,得不到回應,仍是一籌莫展的模樣。
更何況,甄強現在的精神狀态,也并不适宜再往下詢問。
若是她再逼問下去,怕是要出事了。
她有些懊喪的咬住自己的紅唇,垂眸想了想,準備将話題的切入口移向千岩軍教頭。
或許,他們昨日問出些什麽呢?
誰知,他們一個個眼神明亮的看向鐘離先生,眸中的求助意味非常明顯。
陸景璃……
下一刻,那名穿着鎖子甲的教頭便率先開口請求道:“早就聽聞往生堂的鐘離先生博學多才,不知眼下這名目擊證人的情況,可否有所緩解?”
至少,他們總要知道,他看見了些什麽吧?
褐袍男子聞言颔首,修長的手指托住自己優雅的下颚,嗓音蘊着絲絲啞意。
“嗯……以普遍理性而論,确實可以解決。”
他随意一撇,墨眉微微舒展開來,又從懷裏摸出一粒碧色丹丸,放至甄強眼前,溫聲道:“吃下去,或可平複心緒、解除煩憂。”
許是他平靜安穩的語調大幅度感染了甄強,又或許他也曾聽過往生堂鐘離先生的大名。
總之,他赤着雙眼,粗魯的從鐘離先生手中奪過藥丸,毫不猶豫的一口吞下。
即便是穿腸毒藥,他也認了。
他渾渾沌沌的想着,嘴裏卻不斷的啃噬藥丸。
……
小小的藥丸在甄強口中淺淺化開,一股清涼之氣自喉管深處蔓延開來,又循着血液,探入他疲憊不堪的大腦內。
自己這顆糊滿了血腥氣息的腦袋裏,仿如被注入一汪清水那般。
空明、澄澈。
他眯着眼兒,站在自己的心湖邊,感到了久違的愉悅。又挑眼朝中央那凝結成一片的血色裏眺望,他雖然尤然恐懼,卻也敢漸漸回溯了。
透過那血色光景,他夠很清楚的回想到——昨天。
昨日清晨,一如往常一樣,簡單的起床洗漱後,去看守着老板最為寶貝的起重機,
要知道這個工作雖然聽起來奇奇怪怪的,但是,想要擠掉他的的人可不少呢。
當然,他能夠從一衆競争者中脫穎而出,得到這份兒工作,不只是體格高大、吃苦耐勞的緣故。他也慣常的心思細膩,将這臺起重機的保養維護工作,做得很好。
因着他工作出色的緣故,老板告訴他,自次月起,要給他增加工資呢。
美滋滋的想着,手下打磨砂木的動作更加勤謹了些,呼哧呼哧将木頭磨的光滑,又埋頭拿出帕子,細細清理起重機的邊邊角角。
正當他幹的起勁兒時,突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自上方響起,又有一點水珠滴在了他腦門兒上。
嗯……有點腥味,像是傍晚集市收歇時,他買的特價魚的味道。
恐怕是樓下老魚頭,釣魚時甩上來的水花?
他這般揣測着,也不甚在意,繼續埋頭做着自己的活路。
可是那水珠卻不依不饒,一滴一滴的下落,竟然把他裹在頭上、用于漬汗的頭巾都蹭濕了。
他一頓,眼兒往旁邊的晴空上一縮,觑向高高的日頭。
也不是雨珠子啊,嘿,今天真是邪了門了。
他低低嘟囔一句,随意抹去頭上的汗珠,繼續拿着帕子擦拭着起重機。
天上的太陽愈發大了,直直的烘烤在他古銅色的背上,頭上紮着的白布裏,也發出潮濕的虛汗,悶悶的貼在他腦門上,讓他非常不舒服。
幾乎到了酷烈難忍的地步,他終是停了手中的工作,撈起白頭巾,粗魯地擦了擦。
……怎麽回事?
鼻尖的血腥氣越來越重,好想連眼眶四周也似乎被糊上黏黏膩膩的東西?
真他·娘的鬼天氣。
他本就脾氣不好,閉上眼便開始破口大罵。
“喂,我說老魚頭,你擱那釣什麽臭魚呢?老子今個兒的鼻子,都快被你魚給熏飛了!”
半晌也無人應答,他不耐地撐開眼。垂下馱着血色的眸……
他發現自己用來擦汗的白布上,竟然血色淋漓。
腥臭又烏黑的帕子,被他捏在寬大的手掌間,如同一顆炸彈一般。
他傻愣愣的拎着這顆炸彈,然後僵硬的動了動脖子。
又是一聲凄厲的哀嚎。
不像是從他的喉管裏發出來的,是的,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眼,張着唇,呆呆的看着、
頭上的日光太烈了,一閃一閃的刺眼,他幾乎看不清東西。
只記得,平日裏那彎寒光凜冽的鐵鈎。
上面掉了顆石頭狀的東西?
陽光無情,無數縷金光刺透他的身軀,将他釘在原地。似乎又嫌不足,又猛然穿透‘石頭’上,那些像海藻一樣的頭發。
石頭上的頭發,每一縷都保養的極好,一簇一簇的垂落下來,婉順至極。
接着,又有糜豔的豔紅漸漸浸透,順着那微彎的發梢一滴一滴。
滴落。
那時,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原來,鈎機上。吊着的是,一顆人頭!
……
“所以說,你見到那顆腦袋的時候,它還在滴血。是嗎?”
還在滴血,說明人頭挂上去不久,甄強很有可能看到些什麽。
雖然聽完甄強的描述後,陸景璃心裏寸寸發寒,可更加堅定解決案件的決心,于是她沉聲問道,“除了那顆頭顱外,你是否什麽都沒有看見?”
“嗯,我,我什麽都沒有看見。”甄強蠕動了下自己幹燥起皮的嘴唇,強調道,“我,我真的什麽也沒看見,求求你們了,別來問我。”
看來他的确看到了什麽,卻囿于其他的緣故,不敢發聲。
這個問題也算不得棘手…陸景璃淡淡唔了聲,眉尖微微挑起。
她輕輕俯下身子,靠近這名高頭大漢,用只有兩個人間才能聽到的氣音說。
“莫非你以為如此三緘其口,嫌疑人就會放過你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