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愛過你嗎
郊區荒草地中央,廢棄廠房。
院牆斷裂,牆壁石灰斑駁脫落,視線所及之處,滿是黑色塗鴉,猙獰恐怖的圖案,地面雜草叢生,院內堆滿尖銳的斷鐵。
涼飕飕的風刮過耳畔,吹亂了發絲,歐陽妤攸拉着裙擺,按定位打車過來,她沿着隐約可見的荒涼小路,見廠房外停着一輛白色轎車,她認得那是林昇的車。
可當她走進廠房內,看到裏面那扇生鏽的鐵門,她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黑暗的記憶被揭開,雙腳止不住往後推。
她沒想到會是這裏……
那個黑夜,她勢單力薄應對綁匪,她滿心恐懼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她被季臨川救回時已經昏厥,全然不知廠房外竟是這樣一番景象。
一個小時前。
在梵森開業典禮的休息室,她忽然收到林昇發來的一張照片。
是櫻櫻。
穿着毛茸茸小熊外套的櫻櫻,躺在一個髒亂的角落裏。
上面說,讓她來,按導航地址來。
看見照片的那個瞬間,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櫻櫻出了意外。
林昇需要她。
林昇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她。
可她沒想到,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裏……
歐陽妤攸攏緊身上的外套,細長的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幾只飛鳥斜斜地從上空掠過,她帶着滿心的疑問,一步步走進那座廢棄廠房裏。
生鏽的鐵門咯吱作響。
她小心翼翼推開裏面那道門,眼前的畫面漸漸擴展,視線還未看清裏面的情景,一個意外的聲音忽然響起:“季太太,你果然還是來了。”
聲音回響在空曠的廢房子裏,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曼妙身影,真真切切站在那裏,她身後逆着光,一排高窗擠進來的光線籠罩着她,細小輕盈的塵土在空氣裏飄蕩。
“顏潼?”歐陽妤攸詫異不已,“你為什麽在這兒?”
今天開業盛典,人來人往,她一時也沒注意到原來顏潼一直不在現場。
“是,是我。”她音調中帶着冷傲,依然一身束腰長衣,雙手插在口袋裏,立領遮住了下巴,“季太太,還記得這裏吧?”
這裏……
顏潼也知道這裏?
歐陽妤攸頓時瞥見牆壁邊昏倒的林昇,還有一個小身影,穿着小熊外套,像個髒兮的廢舊娃娃,被扔在斷鐵堆上。
歐陽妤攸急切跑過去,蹲下抱起她,“櫻櫻,櫻櫻。”
任她撫摸着小臉,那孩子仍緊閉着小眼睛,睫毛濃密漆黑,她腦袋上有磕傷,呼吸微弱。
要去醫院,歐陽妤攸慌張從外套裏掏出手機,顫着手緊忙按下號碼。
不防卻被顏潼沖上來一把奪去了手機,歐陽妤攸立時惱了,不可思議望向那女人:“你瘋了,她還是個孩子,顏潼你簡直喪心病狂,你怎麽連這麽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歐陽妤攸抱起櫻櫻,移到林昇身旁,他暈趴在地面,後頸明顯有被擊打的痕跡,“林昇,林昇……”
必須叫醒他,歐陽妤攸吃力地托起他的肩膀,将他翻過身,仰面朝上,見他似乎有清醒的意思,艱難地從嗓子裏輕咳一聲,胸口呼吸起伏,歐陽妤攸撫動他的臉,一聲聲喊着:“林昇……醒醒,林昇……”
顏潼站在那冷眼旁觀,聽着歐陽妤攸溫柔的呼喊,十分殷切,顏潼有些可惜地想道,真應該讓某人也聽聽。
聽聽他呵護的女人,現在是怎樣心痛地叫着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顏潼看着手上歐陽妤攸的手機,狡猾一笑,輕輕撥出了一個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那端便接聽了。
蹲在牆角的歐陽妤攸,執着地拍着林昇的臉,輕柔喊道:“林昇,林昇……”
顏潼将手機低低地拿在身側,欣賞着那跪在地上的女人,一聲聲喊舊情人的名字,電話那端的人說了什麽,沒有人聽得到。
不過短短十幾秒,顏潼便挂斷了電話。
林昇微微合動着眼皮,他意識仍有些模糊,醒來的那一刻嘴裏念着:“櫻櫻……”
“她在這裏,她在……”歐陽妤攸将懷裏的小人給他,林昇稍稍舒緩了眉頭,渙散的眼神看着她:“妤攸,你沒事吧?”
她不解,受傷的是他,怎麽問她有沒有事?
忽然顏潼冷笑着說道,“臺灣昇妤室內設計公司老板,林昇,你的初戀。”
“他對你挺深情的,我不過發了張當初你被綁架的照片,然後再告訴他,我手上有你的裸照,不想被散布公開,就來做個交易。”顏潼聳聳肩,道:“他真就乖乖過來了,你說,怎麽會有這麽好騙的男人?”
歐陽妤攸看着林昇,他今天應該要帶櫻櫻去游樂場,想來他一定是在中途改道過來的,為了她那張綁架的照片,也因為根本不存在的裸照,他就被一個根本不認識的陌生女人引來了這裏。
歐陽妤攸眼眶微微酸楚,顫抖的垂下眼睫,再細想顏潼的話,簡直令她細思極恐:“難道,當初綁架我來這裏的,是你?”
顏潼彎腰看向她,“怎麽會是我呢?你被綁架的時候,我可是跟季總在一起呢,你忘了,我那天傷了腳,是季總抛下你,送我去的醫院。”她故作無辜狀,轉而又告訴她:“準确的說,是我花錢,找人綁架的你。”
是她花錢綁架的她!
有些人從出現就帶着恨意而來,歐陽妤攸不懂,在拍賣會之前,她根本不認識顏潼,為什麽要綁架她!
只見顏潼看了眼林昇,又将視線直直鎖住她,“我真搞不明白,像你這樣的女人有什麽好?為什麽他們都喜歡你?你配嗎!”她死死盯着她道:“我真惡心你,你把陳嘉棠害成這樣,你為什麽不愧疚?你怎麽有臉活在這個世上?”
“陳嘉棠,你是因為他……”歐陽妤攸想起,阿點妹說陳嘉棠去雲南,一直在躲一個女人,歐陽妤攸看着她:“顏潼,陳嘉棠一直躲着的人是你?竟然是你,你才不配,嘉棠哥哥什麽時候認識了你這麽惡毒冷血的女人?”
“冷血?那是他把我逼成這樣的!”顏潼睜大了眼,說道:“我愛他,我一直那麽愛他,可他呢?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回來找死,是你!害得他差點沒命,他那條腿,是因為你才沒的……你說我冷血,可你呢,你這兩年有為他愧疚過一絲一毫嗎?你沒有!所以你才真正該死。”
輕紗裙擺落在水泥地上,歐陽妤攸手心撐着額頭,顏潼的話她無力反駁,如果說這世上她最虧欠誰,那一定是陳嘉棠。
他始終像真正的哥哥一樣,總能在關鍵時刻站在她身後,他為她斷了腿,差點喪命,現在有人來替他抱不平,有人要為他讨債,她願意承受。
可顏潼不該牽扯上林昇,更不能因為她去傷害一個剛滿五歲的櫻櫻!
眼前這女人明顯是瘋了,她眼裏露出的瘋狂,不知下一秒會做出什麽事,歐陽妤攸平靜地擡起頭,若有所思地問她,“顏潼,就算你想為陳嘉棠報複我,能不能讓我知道,嘉棠哥哥是什麽時候認識的你?他,愛過你嗎?”
“你想聽?”
顏潼眼神裏的戾氣,有些緩和,也許是因為那些埋藏在心裏的回憶,讓她平靜下來,也許過去的顏潼,真的很用力地愛過陳嘉棠。
總之,提起往事,她那張傲然冷意的臉,明顯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她說:“五六年前在紐約,我們的珠寶工作室來了一個男人,他想找我爸爸重新設計一枚胸針。”
歐陽妤攸想起她聽過這個故事,是從顏老那裏,他說顏潼曾為情所傷。
因為那個男人顏潼這兩年都待在國內。
顏潼回憶着說:“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要跟二十年多前一模一樣的胸針。我爸爸沒答應他,他堅持每隔段時間就來紐約,每次還帶着傳統小點心,他話很少,坐在工作室門口的椅子上,看着街上的行人,一坐就是整個下午。我跟他聊天,問他一句,他答一句,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有,我從沒遇到過像他那樣內斂沉默的男人。”
“我那時候不過二十歲,我很想知道他是什麽人,我想看他瘋狂起來會是什麽樣,我說,嗨,你陪我去自駕環游,回來我就讓我爸給你重新做那枚胸針。”說到這兒,顏潼笑了笑,“其實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是随口瞎說的,結果,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整整三個月,我們去了美國的很多地方,我看着他站在峽谷邊抽煙,我和他下海游泳,我清楚地知道我找到了他。”顏潼看着歐陽妤攸,“他是這輩子唯一愛的男人。”
“雖然他很少透露在國內的事,雖然他工作很忙,但每隔幾個月,他會到紐約看我。”
“直到兩年半前,我陪他在外出差,他突然說要回來,他說他最親的妹妹有難處,他必須回來!”
顏潼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猙獰,瞪着歐陽妤攸道:“他說你是他青梅竹馬的妹妹,我也以為是,可他騙了我,他不知道我從紐約一直跟着他,我看見那個晚上你們從季家出來,我親眼看着他被逼墜車!”
“是我趕在那些人之前先救了他,你知道看着我愛的人滿身鮮血躺在醫院,你知道當醫生告訴我他要截肢才能保住命,我有多絕望嗎!那一刻我只希望他能活着,我還要讓他在你們的世界從此消失,我希望你們再也不要來找他!”
“可他在昏迷時,日日夜夜念的名字都是你,我照顧了他整整一年多,他卻告訴我,我們已經分手了,他讓我回紐約,我不肯,他就突然失蹤了,他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