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親近
親近
好大的一片油菜地啊!開滿了金燦燦的油菜花,一眼望不到邊。我在油菜花地裏撒歡兒的瘋跑,快活極了。
跑了好一陣子,我忽然想起,現在不是秋天麽,為何會開滿這麽大一片油菜花?這事兒還真是奇妙!
我一邊興奮着一邊奇怪着,冷不丁響起一個駭人的刺耳的女子聲音:“你這賤人!居然敢到油菜花地裏來亂跑!就憑你也配嗎?來人啊!給我把這個賤人扔到土裏埋了!”
“啊!”我後腦一陣發緊,忍不住大叫出聲。
“嫂嫂!嫂嫂!你怎麽樣了?”忽然傳來了一把清朗通透的溫柔聲音。這是誰來着?對了,這是蒼嘉呀!蒼嘉受了吳嬸之托,來救我來了?
我大喘一口氣,冷不丁地睜開眼睛。
咦?
睜開眼睛?
我方才是閉着眼睛在跑?可那些金燦燦的油菜花是怎麽一回事?
“嫂嫂,你醒了。”我正納悶着呢,蒼嘉的聲音又響起了。
“少奶奶總算醒了,您可把我們給吓壞了呀!”吳嬸的笑臉驟然放大在我面前。
我使勁一想,終于醒悟過來,是了,我那時候暈倒了嘛。方才一定是在做夢了。
“呵呵。”我傻乎乎地笑出了聲。
“哎呀,少奶奶這是……”吳嬸擔心地看向我。
我趕緊說:“讓你們擔心了。”
吳嬸的表情一松,從旁邊端過一碗黑乎乎的汁水來:“大夫說了,讓少奶奶醒來就喝。”
“這是藥?我病了?”我有些不解。
“史大夫說嫂嫂受了驚吓,又着了風寒,所以配了副藥來,喝下去也好壓壓驚。”蒼嘉的神情還是那般溫柔可親,可雙眼下卻隐隐有些黑影,看上去很疲倦的樣子。
我看外頭天還亮着,就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吳嬸說:“快吃晌午飯了。”
诶?我折騰了那麽久,又好像睡了很久的樣子,怎麽居然還是上午?
蒼嘉像是知道我在疑惑什麽似的,笑了笑說:“嫂嫂,現在是第二日的上午了。”
“可不是嗎?少奶奶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昨天張媽又不在,我一個人擔驚受怕的,幸虧嘉少爺特地留下來守着呢。”
我頗有些受寵若驚。為着這麽小的事,就讓蒼嘉在這裏呆了整晚,這可真是過意不去啊。
“這……這怎麽好意思呢?這叫月婵如何感激才好呢?”
蒼嘉又笑了:“嫂嫂也太客氣了,咱們不是一家人麽?大哥不在,我們也不敢驚動了奶奶,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少奶奶,嘉少爺就是這樣的人,什麽人有了難處他都會看不過去出手幫忙的。您就別想太多了,趕緊把這藥吃了,我再去給您煮些粥吃。”
我依言接過藥碗,幾口就把藥給喝了。很苦,喝完後我恨不得把舌頭給吐出去,可當着蒼嘉和吳嬸的面,我可不敢這麽做。
“您含着這個。”吳嬸拿過藥碗,又遞過來一個小紙包,裏頭裝着一小撮蜜餞,油光光的。
我就伸手拿了紙包過去,撚了一粒放進嘴裏,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湧出,很好吃。
其實我是很愛吃零嘴兒的,什麽雲片糕,花生糖,蜜餞兒,我都愛。可惜在許家的時候許劉氏不許我吃,在家的時候又沒錢吃,這蜜餞兒,都不知道是隔了多久的回憶了。
我嘴裏含着一粒,眼睛看着手心裏的小紙包,有些愣神。
“嫂嫂,吳嬸去熬粥了。這個蜜餞兒不好吃麽?”蒼嘉忽然開口。
“嗯?”我扭過頭去,吳嬸不在,蒼嘉眼神溫和地望着我。
“若是不好吃,回頭我叫人送些更好的來。”他說。
我趕緊搖搖頭:“不,這個很好吃,很好。”
“我見嫂嫂不說話,還以為是嫌蜜餞兒不好吃。”
“不是的,是太久沒有吃到這個了,所以太高興了。”
“嫂嫂喜歡,以後叫吳嬸她們常去管事兒的那兒拿,咱們家每一季都會做很多小點心之類的。”
“是嗎?看來到這裏來,也不全都是壞事呢。至少,每天都能吃到很好吃的飯菜,還有這些零嘴兒呢。”我笑了笑。
蒼嘉沉默了一會兒,道:“嫂嫂是真心這麽想的麽?”
“诶?”我頗為意外,不解地朝他看去,怎麽他會突發此言呢?
“嫂嫂願意嫁進來,我想整個縣上的人都覺得奇怪,好好的一個人,為何願意嫁過來,難道不要命了麽?所以,嫂嫂會因為這點兒東西就覺得不全是壞事,我……我不能理解。”
“哦,是這樣呀。”不知道為什麽,對着蒼嘉,我總是可以很輕松地說話:“其實很簡單呀,因為除了嫁進來,擺在我面前的只剩下死路一條。要麽立刻自盡,要麽就嫁進來,再多活上一年半載的。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呗,對我來說,也就這麽回事了。不然的話,我還能怎麽辦呢?”
又是一陣沉默,他許久才緩緩道:“那現在呢?後悔了麽?比起這裏的無理取鬧和羞辱,會不會覺得死了更好?”
我睜大了眼睛:“怎麽會呢?”
“為何不會呢?”他的表情很嚴肅。
我想了想,很認真的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想太多了也無用。我不曉得自己還能再活多久,所以,只要活着一天,我不想為了昨日那樣的事,跟自己過不去。”
蒼嘉低下頭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就倚在床頭,吃起了第二粒蜜餞兒。真甜,而且連核兒都是剔幹淨的。
“嫂嫂,好像吃過很多苦。”他低着頭,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我心裏卻在想:屋子裏有這樣的陽光照進來,真好。
“其實……也沒有什麽。”
昨日那樣的鬧劇是吃苦?我可不這麽認為。真正的苦我早就受過了——那些來自自己的骨血親人的殘忍抛棄。連那樣的事我都受過了,還有什麽會是苦呢?
“嫂嫂,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樣……”他輕輕道。
我又吃完一粒蜜餞兒,奇道:“哪裏不一樣了?”
“不怨天尤人,性子也沒變刻薄。”他說:“我聽過嫂嫂的事,所以覺得嫂嫂……不太一樣。”
“哪有什麽不太一樣的呢?那些事也不是我自己能選擇的,就好像現在一樣。我不過是認命罷了。”
他有一瞬間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牙齒也緊緊地咬在一起,嘴唇緊抿,好一會兒,他喃喃道:“認命……認命麽?”
“什麽?”我不懂他重複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表情恢複了平常的樣子:“哦,沒什麽。”
“呵呵。”我笑了笑,沒話找話問道:“嘉少爺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很久了,七歲過來的,如今也快二十年了。我跟大哥是同年出生的,不過一個是年頭,一個是年尾。進來後就一起拜了夫子讀書,長大了又一起打理家裏的事。不過我沒有大哥能幹,很多事都要仰仗大哥。”
“嘉少爺的家眷呢?上次吃飯的時候沒見着呢。”
他的表情又有那麽一瞬間變得不太自然,不過很快就笑着說:“我沒成家。”
“诶?”我很驚訝。
他跟海瑾天同年,二十六的男子居然還未成家?再說蒼嘉又是一表人才、文質彬彬,雖是養子卻也頂着海家的名頭,自然不會娶不起媳婦兒,這還真是怪哉。
像是意料到我會如此吃驚似的,他的笑容一下綻開了:“我料到嫂嫂必定是這個神情了,呵呵。”
我不好意思道:“是我失禮了,不該問東問西的。”
“就算今日不問,遲早也會知道的。我們這種大宅子裏,最不缺的就是包打聽了。”
“我倒是什麽都沒聽說過。”
“時間久了,就啥都知道了。對了,我有幾句話,還是說與嫂嫂知道為好。”
“請說。”
“以後無論是去哪裏,都千萬帶着吳嬸,吳嬸不在的時候,就帶上張媽,一定不能一個人。再有,等大哥回來了,嫂嫂還是跟大哥說一下昨日的事為好。我知道嫂嫂不是嚼舌根子的人,不過事情可大可小,倘若嫂嫂覺得難以開口,那麽,我可以代勞。”
“我自己來說,不能再麻煩嘉少爺了,您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謝你才好。”
跟蒼嘉說了一回話,倒是感覺心情輕松了不少,好像他是個早已熟識的友人似的,談話無不暢快愉悅。
再說了一回,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來:“哎呀,我怎麽這麽糊塗,吳嬸說嘉少爺在這裏待了一整夜了,我怎麽還拉着你說東說西的!嘉少爺趕緊回去休息吧!”
蒼嘉莞爾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張媽午後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就走。吳嬸也是一夜未睡,一個人在這裏,只怕不行。”
“嘉少爺跟吳嬸都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可以的,我也沒什麽問題,手腳都能活動呢。”
“不忙的,左右也就再一個時辰的事。”他說。
我仍要堅持,吳嬸輕快的聲音卻從門口傳了過來:“少奶奶,粥好啦!”
我趕緊說:“那要不,嘉少爺也一起吃了再回去?”
蒼嘉點頭:“嫂嫂不說我也會吃的,吳嬸熬的雞絲粥可是這府中的一絕,我豈能錯過?”
吳嬸聽見蒼嘉誇她煮的粥好,笑得合不攏嘴,送上熱氣騰騰的雞絲粥和精致點心給我們吃了。
蒼嘉果然堅持等到張媽回來才告辭離開,我又喝下一碗藥,然後繼續昏昏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