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驚變

驚變

娘家跟我當日離開之前的樣子一樣,屋子裏該翻新的地方仍然沒有動工翻新,好在兩個恬不知恥的哥哥上次領了二十兩銀子,這時倒還知道把院子打掃幹淨了。

我們一行人馬浩浩蕩蕩的過去,從村口就驚動了很多人,不少人都特地從家裏趕出來看熱鬧。

我聽見村裏的老壽星家的大孫媳婦兒在大聲說:“就是沈家那個小閨女,嫁的那個大戶人家,現在回娘家來啦!”

然後老壽星的聲音嘟嘟囔囔的響了幾聲,就被其他人大聲說話的聲音蓋了過去。

尚未到門口,大哥和二哥就迎了出來,海瑾天一面說着客套話,一面只管叫馬車繼續往前走,一徑到了正門口才讓馬車停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下去。

只見大哥、二哥兩家人男男女女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對着殷勤的笑容站在那裏,見到海瑾天就忙不疊的朝我們行禮。

我自然是知道他們是對着海瑾天一個人行禮的,這次要不把這位財神爺伺候好了,那說好的打賞要從哪裏去要呢?

海瑾天只管攜着我的手往裏走去,下人們不用去管,五順自會把他們安排的妥帖。

今日陽光甚好,可是院子裏爹一向喜歡坐着的位置上卻沒人,我就問道:“爹呢?”

大嫂趕緊回答我:“爹這不是在屋裏照顧娘呢嘛。”

我就對海瑾天說:“我去屋裏看看爹娘,你在外頭坐坐。”

海瑾天說:“我陪你一起進去。”

“那屋裏狹窄潮濕,現在娘又病了,只怕氣味不會太好,你還是在外頭等着我吧。”

“那我就更要陪着你進去了,先不說要顧着你的身子為先,我總要見見岳父岳母不是?”

我只能依了他,跟他一起往屋裏走去,大嫂就一直殷勤的在前頭領路,一面說:“娘的身子可好多啦,自從知道你要回來了以後,吃得飽睡得香,現在你比走的時候還胖了。”

我說:“那是嫂嫂們照顧的好。”

“應該的,應該的嘛。”

進了爹娘的屋裏,我以外的發現地面居然打掃的幹幹淨淨的,連桌子櫃子都使勁抹過了,亮光光的。

再往裏走,屋子裏的藥味并不明顯,我一看,是窗子全都開着。

“開着窗戶不要緊麽?”

大嫂趕緊說:“不要緊不要緊,大夫說了,娘病的久了,要經常開窗透透氣,這樣病也好得快,不然屋子裏空氣太濁了。”

我點點頭,聽見屋子裏傳來娘的聲音:“是月婵回來了麽?是麽?”

我聽見她的聲音比我去之前蒼老了不知多少,心頭一酸,趕緊應道:“娘,月婵回來了。”

幾步走進屋裏,只見娘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很舊的小襖,倚在床頭坐着,一張臉上瘦的沒有半兩肉,被皺紋布滿了。

只是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見到我,她又是哭又是笑:“我的女兒回來了,回來了。”

我撲過去,跪在床頭,一把抓住她的手:“娘,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

娘眼淚花花的笑:“不瘦,不瘦,這幾日盡管胖了許多了。病好了,又聽說你要回來看我們,我有精神了,就多吃了幾口飯。”

“那以後更要多吃幾口,我們還帶了很多補品過來,以後每天炖着喝,過不久娘就會胖起來的。”

她就噙着眼淚沖我笑:“好,好。”

爹就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看到我們說話,他只管搖頭嘆氣。

我又轉過身去,對着他道:“爹,我回來了。”

他還是只管搖頭嘆氣,我仔細看了看,只覺得他目光呆滞,頭發也亂蓬蓬的,身上的那件藏青色棉袍的胸襟上滿是污漬,看起來很像是吃飯時候弄髒的。

我心裏隐隐覺得不好,轉過頭去看向娘,娘早就淚如雨下:“你爹他,幾個月前就這樣了,一夜起來,忽然就有半邊手腳都使不上勁了,走路扶着拐棍兒也走不了幾步。

他那麽個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成了這副樣子,他就每天跟自己生氣,漸漸的,問他什麽也不應,說什麽也不答,整日就這麽坐着嘆氣。最近我病了,他就哪兒也不去,只管守着我。”

我心裏一哽:“叫大夫看了沒有?”

娘還沒說話,站在門口的大嫂說話了:“叫了,當然叫了。可是這個病呀,大夫說那是治不好了,不過該活多久,還是會活多久的。

以前老劉家的老頭子不就是得了這個病,還活到七十好幾了麽?小妹你就別擔心了。”

娘聽見大嫂說話,眼淚珠子就掉的很兇了。我看了她一眼,就站起來,走到海瑾天身邊,扶着他的胳膊說:“娘,這是瑾天,我的相公。”

海瑾天也跪下了:“見過岳父大人,見過岳母大人。”

“快起來,快起來!月婵的爹現在不跟人說話,對不住,對不住……”娘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了海瑾天好一會兒,終于破涕為笑:“看到你,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海瑾天看看門口一直站着仔細聽裏頭動靜的大嫂,就對我說:“你跟娘再多說一回話,我出去坐坐。”

“恩。”

海瑾天就往外走,還對大嫂說:“大嫂請同我過來,月婵特地準備了禮物帶給你們。”

大嫂有些猶豫:“可是……”

“大嫂不快點兒,回頭被其他人搶的多了,,可不就劃不來了。”

大嫂一聽,立刻眉開眼笑的跟着海瑾天走了。

等他們走了,我說:“娘你放心吧,瑾天對我特別好,他們一家人都對我很好的,你看我現在是不是比從前胖了許多了。”

“是,是,可不是胖了許多麽?現在氣色也比從前好多了。我聽老大說,你有了身子了。”

“恩。”

“那就別在我這屋裏呆的太久了,回頭對你身子不好。娘現在看見你,知道你過的很好,,心裏就放心了。”

“沒事兒的,我再陪您說幾句話。”

“不用,不用。我好的很,現在身上也有勁兒了,估計過不了幾天,就能下床活動活動了。月婵哪,你一定還在怪我們,當初那樣對你吧。”

“沒有的事,一家人哪會有隔夜仇的?”

“當時是爹娘不好,不該聽了你大哥二哥的話,一味拿你去換錢。好在老天爺還是在保佑好心人的,你現在過得好,就是好人有好報的原因。你看看我跟你爹,現在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我們的報應。”

“娘,你千萬別這麽說。”

“不,這都是真的。其實從小我們就沒有養過你,你到了許家,吃了那許多苦,回來以後,不但不怪我們,還對我跟你爹那樣好。

是我們豬油蒙了心,一味聽你大哥二哥擺布,說你是掃把星出世,先前克死了相公,若是一直留在我們家裏,只怕會克死我跟你爹,所以才想方設法把你賣了出去。

可是你出去了以後,你爹很快就這樣了,看了幾回大夫知道治不好了以後,老大老二就不管他了。

先前我身體還好的時候,還能照顧你爹一下,可是現在,你看看他這身衣裳,從我病倒了以後就沒換過了,就是換了,也沒人給洗。

到後來我也病了,他們就更厲害了,飯也不給吃,每天就弄些稀粥送過來,大夫就更別指望他們去請了,整日裏還盡管着罵我們兩個老東西怎麽不快點兒去死。

想想你還在家的時候,把我們照顧的那樣妥當,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每一樣都是以我們為中心。可我們不但不曉得你的好,還只管把你往火坑你推!我知道,這些都是報應,都是報應啊!”

我聽着心頭難受,嘴裏什麽話也說不出。

“月婵,現在看到你過得好,相公也對你好,又懷了孩子,娘以後去也去的放心了。你聽娘的話,以後別在回來了。

你相公大把的銀子送過來,那兩個為了不想斷了財路,也不會不管我跟你爹的死活的。所以,你就別再回來了。

你現在的夫家是個大戶人家,回頭知道我們家是這樣的一個情況,只怕連你也會瞧輕了。這樣不成的,不成的。我們都害過你一次又一次了,不能再給你添堵了。”

我心裏唏噓不已,只能一直握住娘的手,陪了她一會兒,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就跟海瑾天告辭了。

大哥二哥滿面堆笑的說:“這怎麽成呢?我們雞也殺了,羊也宰了,怎麽也要吃頓飯再走啊。”

我心裏對他們有氣,就說:“不吃了,吃什麽呀,爹娘天天都吃不上飯,哪有心情吃雞吃羊的!”

大哥二哥面面相觑,一面狠狠瞪了大嫂一眼,緊接着大哥又說:“那是大夫吩咐的,說爹娘體弱,最好吃粥,我們才每天巴巴的熬了粥給他們吃的。現在他們身子也好了,日後想吃什麽就做什麽給他們吃。”

海瑾天緊緊的環住我,說:“如此就有勞兩位哥哥了。”

“應該的,應該的。”一院子的人都堆着殷勤的笑容。

二哥說:“飯還是要吃的,要吃的。”

海瑾天說:“兩位哥哥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我家的大夫再三囑咐過,月婵一定要按照他規定的食譜吃飯,所以不敢亂給她東西吃。”

“是這樣,那就下回,下回吧。”

海瑾天也不再跟他們廢話了,摟着我就上了馬車。我聽見五順走過去對他們說:“我們少爺的話都記好了!少爺他人好,我們這些手下人,可是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的!”

“是是,是是!我們決計不敢忘的,不敢忘的。”

我好奇的問他:“你說了什麽,怎麽他們吓成這樣?”

海瑾天說:“沒什麽,不過是說了幾句該說的話,是他們膽子小,所以才吓成這樣。”

我靠進他懷裏,心中的感激之情難以言表:“謝謝你,謝謝你。”

他摸着我的頭發,摟緊我:“真傻,我們是夫婦嘛。”

我心頭漾起無限的暖意。不知道上輩子我積了多少福,今生才叫我遇上他。

得夫如此,婦複何求?

他又說:“以後,我再陪你回來。”

“不用了,在孩子出世之前,我都不會再回來了。”我說。

現在心頭也算是放下了一樁大事,娘只要養好了病,爹自然就有人照顧了。兩個哥哥以後想必也不敢再欺負他們了,既然這樣,也就足夠了。

在海家,我沒有太多任性的資本,現在他們對我好,是看在我的肚皮上。若是頭一胎生不出個男孩,只怕以後還有的熬。

所以,在孩子順利出生以前,我都不敢再出門了。好好養着,為了肚子裏的孩子,也為了我自己。

回家後,去向海老太太回報了回家的事,又說娘的身體好很多了,海老太太也高興:“以後你就可以安心養着了。”

“是,讓奶奶挂心了。”

很快就春暖花開,我現在才還不到四個月的身子,所以肚子尚未怎麽凸起,再加上我本身就偏瘦,現在還是可以穿很多漂亮的衣裳。

實在不是我愛美,只是一脫下厚重的冬裝,管家就叫人給我送來了很多春衫。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有軟緞的,柔紗的,有繡金線的,有描銀邊的,每一件都讓人愛不釋手。

蒼嘉現在每回見到我,表情都愈發奇怪了。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發覺,可我自己卻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他心情不好,而這個心情不好的由頭,還是由我引起的。

有時候硬是跟他說上幾句話,他看着我,眼裏卻是無限的哀傷。

是的,哀傷。

那樣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哀傷。

就像冬天的曠野裏,被獵人射中的小鹿,眼中向獵人射出的那種哀傷的眼神,甚至,還有哀怨。

我心裏一顫,這是……這是……

蒼嘉對着我微笑,笑容蒼白無力,把他的哀傷幽幽的傳了過來:“嫂嫂,蒼嘉告辭了,你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

我看着他走遠,心裏無論如何也猜不出到底為何他會有那樣讓人心顫的哀傷。

如此三番後,我也有些害怕見到他了。有的理由我不好說出來,可是他看向我的目光,就像是被情人傷害抛棄了一般。

這樣的目光我決計承擔不起,也萬萬沾惹不得。現在只能繞着他,免得被其他人也看出了其中不妥。

這不規矩的罪名,我是無論如何也擔不起的,因為我心中所愛之人,只有海瑾天一個。

過不得幾日,就是二月十九的觀音會。海夫人跟海老太太商量,今年還是帶我一起去拜觀音娘娘,希望頭胎就能求得一個男孩。

海老太太說:“觀音會是一定要去的,那是好地方,月婵的身子也一定不要緊的。”

海夫人說:“我就是這麽說的,要是怕有個不妥當,我們多帶些人就是,讓史大夫也跟着去,再有海天陪着她,保管不會有問題的。”

我也不是那麽嬌氣的人,再說每年觀音會我都必定會去的,今年剛想着要是例外了不好,海夫人她們就決定帶着我一起去了。

到觀音會那天,天不亮我們就都起來了。到出發之時,海老太太跟海夫人坐頭一輛馬車,我跟海瑾天坐第二輛,其他家裏有頭有臉的老媽子們坐了一輛,其他人就騎馬跟着一起走。

我們這裏的觀音會這天,總是熱鬧非凡的,不但所有的觀音廟和白衣庵都香火鼎盛,鎮上還會特地擺出盛大的廟會,什麽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有得賣。

我們去的是鎮上最大的觀音廟,因為提前給住持打了招呼,因此雖然燒香的人很多,可是我們去了,還是特地幫我們清了一下場地。

燒了香,拜過觀音娘娘,我虔誠的許下希望母子平安的願心,住持就來請我們一行人去後廂吃茶用齋飯。

海老太太布施了幾百兩香油錢,又将家裏帶來的點長生燈的上等燈油交由廟裏的大師保管。

我坐了一回,喝了一盞清茶,覺得小肚子有些漲漲的。自有喜之後,我解手的頻率就比以前多上了好幾倍。

那茅房就在屋後,于是張媽和吳嬸一起陪我站起來,海瑾天說:“我也陪你去。”

我臉一紅:“那怎麽行?”

海夫人說:“天兒放心,就在屋後頭,我再叫我房裏的老媽子也跟去幾人,你就盡管放心吧。”

我就帶着五個人,前呼後擁的去了茅房。這茅房狹小,因此吳嬸她們都在門口等着。

我很快就方便完,整理好衣裳就推開門走了出來。

我立時目瞪口呆,張媽和吳嬸都癱倒在地面上,另外三個老媽子也橫七豎八的倒在了前頭。

我一驚,剛想放聲大叫,身後忽然伸出一只拿着帕子的手來,将我的口鼻用力一捂。

我只覺得一股奇異的香味從那帕子上傳來,心裏大叫不妙,腦子像是走馬燈似的轉過了各種可能。

是誰害我?

是誰可以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弄倒了這麽多老媽子,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究竟是誰?

是大姐的人?

還是……

沒等我想出究竟是誰,下一瞬間,我就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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