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後十八歲05

二月底時, 獨孤信的大軍終于抵達了洛城。

洛城的守城将軍姓易,單名一個羯字,是謝陵一手培養起來的,早些年的時候當過謝陵的副将, 跟随謝陵贏了北芒大軍兩回。

後來謝陵卸甲回朝,這位易将軍就代替他留在了洛城。這一留便是十年。

葉承舟三年前第一次來到洛城時, 易羯還親自出城來迎接他。

“易家本家也在陳留, 但為了鎮守洛城,易将軍早在十年前就把全家人都接了過來,所以他很得城中百姓愛戴。”葉承舟對獨孤信說,“陛下若想贏下這場仗, 最好還是多聽聽他的意見。”

“這種事, 朕還用不着你來提醒。”獨孤信哼了一聲。

“也對。”葉承舟并不生氣,甚至還笑了笑,“這些謝伯伯定已都交代過了。”

雖然事實的确如此,但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 怎麽就那麽嘲諷呢?

獨孤信越聽越氣,幹脆不再理會他。

這一回大戰一觸即發,易羯沒有親自出城相迎,而是派了自己的副将。

副将恭敬地将天子請入城中,順便講了一下大寧将士這邊目前得到的所有線報。

情況和謝陵所料相差無幾。

蘇衍這一趟出兵, 名義上有十萬大軍, 但真正能聽他指揮的恐怕只有不到四萬。

“剩下的六萬, 分別掌握在三撥勢力手裏。”

“我記得蘇衍有個小舅子, 帶兵打仗挺厲害,叫拓跋……拓跋沐?”

“是,這六萬裏,有三萬在拓跋沐手裏。”

葉承舟聞言,眯了眯眼,又問:“那剩下三萬呢?”

副将的表情不太好看:“有兩萬在拓跋沐的叔叔手裏,還有一萬……”

葉承舟:“聽你這語氣,怕是來頭不小啊,北芒上下,現在能讓易将軍這麽顧忌的人……于複?”

副将點頭:“……是。”

于複這個人也算是這近百年裏最大的傳奇了。

他本是西梁皇子,奈何沒能當上皇帝,後來被西梁皇帝猜忌,派他打了很多在常人眼裏根本不可能贏下來的仗。

偏偏他全贏了下來。

他最傳奇的一場仗,就是二十五年前與北芒當時的皇帝拓跋舒于隴西聯手擊退蘇潛的那一仗。

當時的蘇潛正是最春風得意的時候,想着将西梁和北芒一舉收入囊中。

西梁和北芒的兵力,加起來還不足蘇潛的一半,所以當時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一仗蘇潛必勝無疑。

結果拓跋舒和于複不聲不響地聯了手,讓輕敵的蘇潛栽了個大跟頭。

後來的故事,就和任何一個功高蓋主的将領一樣,于複贏下了蘇潛,但依舊沒有得到重用。

西梁新君即位後,于複的境地更加艱難,恰逢拓跋舒邀他去北芒,他就去了。

不過他畢竟不姓拓跋,拓跋舒病逝後,他的日子又重新難過了起來。

後來蘇潛父子也去了北芒,他也被排擠得厲害。

現在蘇衍成了皇帝,面對這個曾經贏下他父親的傳奇名将,舍得拿出來用,也算是不計前嫌了。

葉承舟眯了眯眼:“看來這仗比我想的還難打。”

獨孤信不以為然:“于複不是才一萬人馬嗎?”

這位陛下從出生到現在,雖然學了不少,但終究是紙上談兵來得多。

葉承舟也沒嘲笑他,只冷靜地給他分析:“于複是在被排擠中活到的今天,當初那兩位西梁國君,和拓跋舒後來的兒子,都不曾真正信任過他,這麽多年,他打過的、贏下的那些仗,他手裏從來沒多少人,所以他這輩子所有的仗都是以少勝多。”

所以一定要在大寧、北芒和西梁三國之間選出一個戰神的話,于複的呼聲可能比謝陵還要高。

他沒能當上皇帝,對大寧和北芒來說,都是幸事。

易羯的看法和葉承舟一致,所以見到獨孤信之後,他就向獨孤信請命,由他帶人去會于複。

這一城将士之中,屬他沙場經驗最豐富。

也只有他,對上于複可能還有一半希望。

獨孤信沉吟片刻,轉向葉承舟:“你怎麽看?”

葉承舟朝他點頭:“我同意易将軍的看法,對付于複這等殺将,先前按兵不動的計劃必須要變。”

到這,情況已經和謝陵在建城跟他分析時不一樣了。

畢竟就算是謝陵也沒想到,蘇衍在聚不齊拓跋家人心的時候,會不計前嫌地用上于複。

葉承舟:“他這回這麽心急……我猜是他身體快不行了吧。”

獨孤信:“???”你這都猜得到?

葉承舟嘆了一口氣,沒再開口。

當天夜裏,易羯就帶着他的易家軍悄聲離開了洛城。

至于獨孤信和葉承舟,進城簡單地整頓了一下後,便沒有其他動作了。

洛城的春天已經到了,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到了夜間寒意來襲,把生于江南長于江南的獨孤信凍得差點吃不消。

葉承舟從自己從前的屋子裏尋來了幾塊虎皮給他,說:“別管好不好看了,裹上吧,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在他面前,獨孤信也沒有太顧及面子。

裹上之後,兩人又爬上塔樓,眺望了一下城外的北芒大軍。

葉承舟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小壺酒來,還問他要不要。

獨孤信皺眉:“什麽酒?”

葉承舟:“……算了,你肯定喝不慣。”

這會兒他連陛下這個尊稱都省了,如果有旁人在場,恐怕要被他這語氣吓破膽。

但獨孤信一早習慣他們的相處模式,卻是沒有計較。

夜裏霜寒露重,塔樓之上尤其,獨孤信裹在虎皮裏也覺得冷,再看邊上的葉承舟,一口接一口,喝得惬意無比,登時就有點好奇。

“讓我試試。”他說。

“你可別嗆到了。”葉承舟好心提醒了一句。

然而這句提醒并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獨孤信真正喝到酒的時候,還是被這種辛辣的味道嗆得渾身一震。

“這什麽酒啊!”他直接站了起來。

“洛城不比江南,你就将就一下吧。”葉承舟說,“這裏的士兵們,都只喝這種酒,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它夠烈夠嗆,一口下去,就能讓人忘了身上的疼。”

葉承舟剛來洛城時,因為身份太過尴尬,也曾被很多将士明裏暗裏排擠。

那時候易羯試圖幫他說幾句話,但被他拒絕了。

他說要讓這裏的人相信他,不是說幾句話就可以做到的。

所以後來他親自組織了一支隊伍,每日都出城去截那些試圖在洛城城郊打砸搶掠的北芒游兵。

北芒腹地在關外,以游牧為生,士兵皆骁勇善戰,頭兩個月裏,葉承舟幾乎每天都會受傷。

他童年動蕩,但六歲之後,就是在花宵河邊長大的了。

江南的好山好水将他養得一點都不比那些王公貴族差,然而來了洛城之後,他那一身的好皮肉就徹底沒了。

如今他背上,多的是深淺不一的傷痕。

受傷最重的那次,易羯讓人從城裏買了好幾壇酒回來。

軍醫給他處理傷口,處理到疼痛難忍的時候,易羯就給他灌酒。

辛辣嗆人的味道在喉間炸開,所有的疼痛都能遠去。

獨孤信聽他語氣稀松平常地提起這些事,有點發怔。

過了好久,星光都黯淡下來之後,獨孤信才問他:“我那個時候召你回朝,你是不是很生氣?”

葉承舟搖頭:“倒也還好。”

他沒有騙獨孤信。

他是真的覺得還好。

獨孤家和門閥世家之間的矛盾始終存在,能早一點解決,對大家都好。

所以除了眼下這場仗,最重要的事就是讓他盡快與高家和解。

葉承舟知道,有些話,以他的立場暫時還不能說。

但只要獨孤信還有一點點的腦子,經過這場仗,也該醒悟這滿朝上下最狼子野心的到底是誰了。

……

兩人在塔樓上呆了大半夜,期間獨孤信非要再多喝幾口。

他是皇帝,葉承舟奈何不了他,只能把酒壺給他。

結果最後他喝得東倒西歪,差點沒從塔樓上滾下去。葉承舟把他背回營帳的時候,他還在說夢話呢。

他在夢裏喊了很多聲阿韻。

他說阿韻啊,你等我回去。

他還說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尋更多更好看的石頭。

最後是一聲沒頭沒尾的對不起。

葉承舟聽在耳裏,嗤笑了一聲,替他蓋上被子。

第二天一早,獨孤信從營帳中醒來時,腦袋還有點暈。

他問自己的随身侍從:“葉副将呢?”

侍從一邊伺候他洗漱穿衣一邊回:“葉副将就在外面,剛才有個姑娘來尋他,好像是易将軍的女兒。”

獨孤信一聽,動作都頓住了:“易羯的女兒?尋他?”

侍從點頭。

獨孤信:“動作快一點,朕一會兒要去看看。”

獨孤信是抱着看好戲的心态去的。

他洗漱完畢,連外袍都沒有披就出去了。

侍從說得不錯,易羯的女兒的确來找葉承舟了。

此刻這兩人就在城牆下站着說話呢。

易羯從十幾年前開始就守在洛城,十年前又把家人全接了過來。

所以他的女兒易珂從五歲開始,便是在洛城的軍營裏打滾長大的,有一股尋常少女沒有的英姿飒爽。

她來找葉承舟時,穿的也是一身銀甲,手裏握着一杆紅槍,站在城樓下,本身就是一道極亮眼的風景。

但葉承舟卻無心欣賞,他只冷聲道:“易将軍另有要務在身,他不告訴你,是不想你跟着一起去冒險,就算你再問我十遍,我也一樣不會告訴你。”

易珂皺着鼻子要跟他幹架:“你這個人!”

獨孤信走過去接了一句:“他這個人從小就欠揍,朕支持你打他一頓。”

葉承舟:“……”你是不是太閑了?

易珂聽到獨孤信的自稱,反應過來這到底是誰,表情也有點慌張,忙轉身拜見天子。

獨孤信擺手讓她不用多禮,随後又解釋了一句:“不過他倒是沒說錯,易将軍的行蹤是我軍的秘密,易姑娘為難他也沒有用。”

易珂能和葉承舟橫,但面對大寧天子還是不敢胡鬧,只能俯首躬身應是。

但應完之後,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一雙眼睛還是不停往葉承舟身上瞟。

獨孤信注意到這一點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一直知道葉承舟生得好,當年在建城時,就有一大群姑娘整天恨不得把手絹扔他身上臉上。

沒想到到了洛城,這小子依然這麽招蜂引蝶?

這邊他忙着看好戲,葉承舟卻是崩潰得不行。

怎麽說易羯對他都有幾分恩情,所以面對易羯的女兒,他無法把話說得太重。

但易珂這個小姑娘,還真是讓他頭疼極了。

別看她這會兒在獨孤信面前顯得很乖巧,實際上她膽子可肥得很。

三個人在城樓下站了片刻後,易珂差不多也摸清了獨孤信這個皇帝的脾氣并沒有傳聞中那樣差。

于是她直接揚起頭對獨孤信道:“陛下,我可不可以和葉副将單獨說兩句話?”

獨孤信眯了眯眼,笑得再真誠不過:“可以,朕準了。”

說罷不等葉承舟有什麽反應,他又補充了一句:“葉副将若是不好好聽你說完,朕替你治他的罪。”

葉承舟:“???”

易珂喜笑顏開:“多謝陛下!”

得到了皇帝的金口玉言,易珂當即扯住了葉承舟的手臂,把他拉到了另一邊。

獨孤信想了想,喚了一個暗衛過來,讓其聽完易珂和葉承舟到底說了什麽。

暗衛:“……”陛下你真的很閑。

易珂拉着葉承舟繞營地走了一圈,最終在城樓的另一側停下了。

停下後,易珂問他:“你不願意告訴我我爹去哪了是吧?”

葉承舟:“陛下剛才說的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易珂嗯哼一聲,把手裏的紅槍橫到肩上,說那好吧,我不為難你了。

葉承舟剛要松一口氣呢,就聽她繼續道:“但你要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葉承舟:“……你問。”

易珂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不願錯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問他:“你把石頭送給誰了?”

葉承舟的表情當即就冷了下來。

但他的聲音更冷,他說:“這不關你的事。”

易珂驚聲道:“怎麽就不關我的事了!裏面有兩顆還是我發現的呢!”

葉承舟:“是,所以我用別的東西跟你換了。”

這意思就是換完之後,石頭的去向便與她無關了。

易珂氣得不行,也口不擇言了起來。

她哼了一聲,說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

“不就是當朝太……”

“閉嘴。”他打斷了她的話。

易珂認識他三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對一件事的反應大成這樣。

她既委屈又傷心,偏偏在他面前她還不想露怯,只能梗着脖子硬着語氣繼續道:“你以為不讓我說,你心裏就沒鬼了嗎,你這是大逆不道!”

葉承舟聽到這句大逆不道,忽然就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像江南春日的細雨,也像洛城五月的飛花。

他說:“大逆不道?”

“是,我喜歡她。

“我十六歲的時候就喜歡她了。

“但我從沒奢望過跟她在一起,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我只是喜歡她而已,倘若這也算大逆不道,你大可以去告訴陛下,看看他會不會治我的罪。”

……

三月的建城已經很暖和。

皇帝不在,國家大事便由太傅、太宰、丞相及大司馬大将軍聯合商議做決定。

丞相姓李,非世家出身,祖上是跟随獨孤家一起征戰天下的流民統帥。

現在國家相對安定,權力被世家瓜分,丞相形同虛設,所以這位李丞相在朝堂上向來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争取不得罪任何人。

但那是獨孤信出征之前的情況。

獨孤信離開京城半個月,鄭家就搞出了謀害繼承人的事,被高凝和謝陵聯手弄了一頓,讓虞靜失去了一大助力。

虞靜覺得自己一個人勢單力薄,就開始拉攏起了李家。

如此,宮外又是新一輪的暗潮洶湧。

就連無法出宮的木韻,都從謝瑾的偶然提及之中猜到了一點大概。

她跟K24吐槽:“看來虞靜的能耐也沒有很大啊,怎麽上輩子搞出了這麽多風風雨雨。”

K24:“……呃,大概是上輩子獨孤信一直都在京城也一直都站在他那邊吧。”

木韻:“我又要說了,獨孤信是真的傻!”

K24:“其實他和獨孤仲比起來已經好不少了。”

獨孤仲不僅是一個能把自己淹死的蠢蛋,還耽于享樂,完全不理朝政。

按一般人的标準,這才更像是一個愚昧的昏君。

但木韻卻不以為然,木韻道:“可是獨孤仲在位期間起碼沒發神經亂砍忠臣啊,在這種世家與皇族共天下的制度下,皇帝廢物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皇帝以為自己不廢物,然後幹了一堆廢物都不會幹的蠢事。”

K24:“……你要不要這麽毒啊。”

木韻攤手:“我實話實說,這趟過後,他要是再醒悟不過來,我看大寧真的藥丸。”

木韻會說得這麽篤定,是因為最近謝瑾進宮的時候,跟她聊了很多北芒和西梁的情況。

這些都是高韻的記憶裏沒有的東西,因為從前不管是高凝還是謝瑾都沒有提過。

如今的大寧,看似國富民強,但近有北芒,遠有西梁,兩個都骁勇善戰,都相當難對付。

就算獨孤信這次擋住了蘇衍的北芒大軍,未來的這二十年裏,他還得面對休養生息了多年的西梁。

可整個大寧朝野,只有高凝和謝陵意識到了這一點。

也許虞靜也意識到了,但他不在乎,因為不論哪個國家的君主打到江南來,都無法一時間将門閥士族連根拔起,到時候他一樣能成為一朝重臣,享受榮華富貴。

當朝太傅,就是這麽一個人。

木韻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态,換了她在虞靜那個位置上,她可能也會在乎家族多過國家。

但正因為她理解,她才更佩服高凝和謝家兄妹這樣的人。

更何況她現在還有維護封建帝制的任務在身。

K24聽她語氣堅定,便好奇道:“你想好了要怎麽辦了?”

木韻點了點頭:“差不多吧,現在就等獨孤信班師回朝了。”

至于獨孤信這一仗會不會輸,她倒是沒太擔心。

原本的走向裏,這一仗就是大勝,北芒皇帝蘇衍也正是死在這一仗裏。

獨孤信出發前跟謝陵開了那麽多小竈,就算別的學不會,也不至于去添亂吧?

這麽想的時候,木韻并沒有料到,獨孤信這一趟,還真給易羯和葉承舟添了不少亂。

……

易羯帶着人出城去截于複的第五天,拓跋沐的叔叔終于如謝陵的預料那般,先行率人于夜間攻城了。

葉承舟帶兵迎戰,輕而易舉地在萬人之中,截住了這位年逾不惑的将領。

人好歹也是姓拓跋的,蘇衍為了穩定軍心,不可能不管,只好約他們在洛城外三十裏的地方談判。

葉承舟本想一個人去,奈何獨孤信不放心,非要跟着,最後只能一起去。

獨孤信還理直氣壯:“他可是你的舅舅。”

葉承舟語氣嘲諷:“要不是他,我娘何至于上吊?”

獨孤信依舊不放心。

不放心就不放心吧,到了談判地點後,這人還一定要親自和蘇衍談。

謝陵說蘇衍不擅長玩弄權術,但那是和大寧朝堂上那群人精比的,和能被虞靜騙過去的獨孤信比,蘇衍甚至能稱得上一句老謀深算。

他輕而易舉地看穿了對面這個年輕皇帝的弱點,并從獨孤信的只言片語中推測出了謝陵是如何教他對付自己的。

之後他長笑三聲,直接帶着人走了。

當天夜裏,他派了拓跋沐來攻城,打着營救皇叔的旗號。

要不是葉承舟反應夠快,洛城可能就要守不住了。

事後葉承舟不顧尊卑,直接吼了獨孤信。

一軍将士皆默然。

在這種時候,易家軍那邊還傳來了易羯負傷的消息。

情況再危急不過,葉承舟顧不得那麽多了,沒有請令就出了城。

出城前他攔住了要跟他一起去迎戰的易珂,說有很重要的事要交代她。

易珂:“?”

葉承舟:“以陛下的性格,一定會生氣,等他發完火,你幫我告訴他一句話。”

易珂:“什麽話?”

葉承舟:“我守城出戰,保家衛國,只是為了一個人,我不會拿那個人将來的安危随便冒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非常冷靜。

冷靜得易珂都快哭了。

然後他就徑直出了城,一次都沒有回頭。

相比他對蘇衍的滿心厭惡,蘇衍看到他,倒是挺高興。

他們甥舅兩個其實生得很像,但氣質卻截然相反。

葉承舟騎在馬上的時候,比起蘇衍這個親舅舅,更像謝陵。

就連蘇衍見了都感嘆了一句:“我以前聽人說最後是他養大了你,我還不太相信呢,沒想到居然是真的,你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葉承舟輕笑一聲,搭上長弓對準了他身後的北芒大旗,問:“我還有跟他更像的地方,你猜猜是什麽?”

蘇衍當即嘆一口氣:“笑起來就沒那麽像了。”

後來史書裏把這場仗稱為關洛之戰。

關洛的意思是,從葉承舟贏下蘇衍開始,洛城這個北芒南下的必經之地的大門,自此就徹底關上了。

但葉承舟能贏下這場仗,其實是走了一條說出去會叫人不齒的捷徑的。

他在正面對上蘇衍的時候,和蘇衍說起了十八年前的故人往事,然後趁蘇衍愣神的那一剎那果斷地出了手。

蘇衍并沒有太驚訝,從馬上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還笑了笑,像是得到了某種解脫。

但蘇衍死并不意味着這場仗就結束了。

拓跋沐還在呢,他趁葉承舟和蘇衍兩軍厮殺的當口,繞路去和于複那一萬人馬會合了。

他知道光憑他一個人打不下洛城,也知道光憑于複一個人,就算能甩開易羯,也要被啃下一大塊肉。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兩人合作,先弄死了易羯再說,如果能順便從易羯口裏問出點什麽,那就更好了。

葉承舟贏下蘇衍之後,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易羯被圍堵。

兩萬的易家軍對上四萬的北芒軍隊,尤其對面還有于複這樣的神将在,可謂毫無勝算。

戰事演變到這裏,獨孤信只要緊閉城門,等葉承舟的軍隊回來,就不會有什麽問題了。

可他到底沒忍心讓易羯死在外面,他派了人出去。

從贏下這場仗的角度看,這其實是一個很不明智的選擇。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葉承舟回來時,他是做好了再被這人噴一頓的準備的。

結果葉承舟聽完卻是笑了。

葉承舟說:“嗯……我總算還沒徹底看錯你。”

他這會兒将近力竭,說完這一句就站不住了。

獨孤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扶住了他。

“易将軍是大寧忠臣。”獨孤信說。

“那陛下知道當年是誰把易将軍推薦給了謝伯伯嗎?”葉承舟忽然問。

“誰?”

“是高太宰。”

他提到高凝,獨孤信還是本能地有些不悅。

獨孤信道:“那又如何,這難道不是他分內之事?”

葉承舟道:“是啊,這是他分內之事。那陛下知不知道,陳留易氏當年,并不以行軍打仗為生?”

陳留是前朝高祖起兵之地,最早的時候,只有一個謝家是在馬背上過日子的。

那時候易家出名的是文才,是名士,和虞家一樣。

後來虞靜掌權,試圖收買這些次級門閥,用以對付高謝兩家,沒想到在易家那邊碰了壁。

他那時已經是太傅,要收拾一個不合作的易家,再輕松不過。

易羯的父親沒有辦法,只能向高凝的爺爺求救。

太原高氏的家訓是“斂”,高凝的爺爺覺得沒必要為了一個易家這麽快開罪虞靜。

高凝知道後,親自去了一趟陳留,和易羯談了一談。

最後他給易羯指了一條路,讓易羯帶着他的信去洛城投奔謝陵。

葉承舟道:“對太宰大人來說,保住一個對大寧有用的人比不開罪虞大人要重要,對謝伯伯來說也是。”

獨孤信沉默。

葉承舟又道:“可是對虞大人來說,應該是相反的吧?”

“我知陛下尚在記恨三年前那件事,說實話,我也挺記恨的,我恨他把阿韻養得如此懂事,如此識大體明大理。”

“……”

“可是假如他不曾這樣用心地教養阿韻,阿韻也就不是我們喜歡的那個阿韻了。”

獨孤信安靜地聽完這番話,一個字都沒說。

當天夜裏,派出去營救易羯的人傳回了消息,說情況比他們想象中要好。

拓跋沐那邊确認了蘇衍已死後,當即就放棄了和于複圍剿易羯後再一起攻城的計劃。

他趕着回去搶皇位呢。

至于于複,他也不傻,主帥已死,全軍動蕩,他又不是北芒人,何苦一定要跟大寧将士硬拼。

反正不管誰當了北芒的皇帝,都不可能不忌諱他這個外姓族人,就像當初忌諱蘇衍一樣。

但易羯還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帶着人回城時,易珂直接哇的一聲哭了。

獨孤信命他好好養傷,期間又親自去探望了一次。

葉承舟知道,這多疑的天子是去确認他之前那番話的真假去了。

畢竟這些世家秘辛,原本同他們姓獨孤的扯不上什麽關系,他自然也無從知曉。

葉承舟對此問心無愧,幹脆沒有理會。

他現在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希望獨孤信能夠摒棄前嫌,準他留在洛城。

他在獨孤信準備開始整頓三軍的時候提了這件事。

他說:“如今我已沒有一個在北芒當皇帝的舅舅,陛下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獨孤信目光複雜,幾度張口都沒有出聲。

兩人是在塔樓上談的這件事。

過了很久之後,獨孤信才道:“你先跟我回建城,我有另外的事要你去辦,等辦完那件事,你再考慮終老洛城的事吧。”

此時的葉承舟只注意到了獨孤信最後那句話。

他想也好,只要從今往後,獨孤信不再整天疑神疑鬼覺得他要叛變,那再幫他辦一件事也無妨。

左右他們兩個除了情敵關系,也還有年少時的幾分情誼在。

……

大軍回到建城時,建城已經入夏。

皇帝禦駕親征,還打了這樣一場好仗,百官商量之下,便決定一齊出城迎接。

獨孤信倒是沒腆着臉把功勞都歸給自己。

沒有易羯親自去擋于複,沒有葉承舟對自己的親舅舅毫不手軟,這會兒這群人跪在地上迎接的人可能就是蘇衍了。

所以他非常大方地在百官面前封賞了葉承舟,至于易羯,在洛城時他就已經下過了聖旨。

雖然蘇衍已死,但虞靜聽了聖旨,還是堅持認為,葉承舟的身份不合适。

他這理論叫高凝難得反唇相譏了一番:“照虞大人的說法,咱們這些人,不也全是前朝舊臣之後嗎?”

謝陵立刻跟上:“嗯,我想想,虞大人的曾祖,似乎就是前朝最後一位大司馬。”

虞靜氣得七竅生煙,剛想再說點什麽,就被獨孤信一句“行了”給阻止了。

經歷過洛城一戰,又聽了易家的往事後,獨孤信心中已經有了偏向。

所以這會兒他看着虞靜,倒還真不順眼了很多。

等他回到宮中,聽完他留在飲露殿的暗衛報告之後,他對虞靜此人的心情頓時更加複雜。

“擺駕,去太後那。”他說。

現在他不用偷偷摸摸,因為獨孤倫和獨孤仁還在飲露殿住着呢。

獨孤倫自上回發完燒後,人沉靜了不少,如今能一整天都泡在書房裏練字,比獨孤仁還認真。

木韻怕他受驚太過,直接封閉自己,每天都會花半個時辰陪他們兄弟倆聊天。

反正是聊天,她幹脆也沒聊那些道理和大義。

她會問他們漁陽的風物人情,問完了再給他們講高韻腦海裏那些顯得十分久遠的記憶。

“其實建城也有上元燈會的。”她說,“你們當初進城時應該有看到花宵河吧,建城的燈會,就是沿着花宵河辦的。”

“皇嫂去過嗎!”

“當然去過啊。”她笑,“我年少時,最喜歡的就是繞着花宵河四處走了,建城裏最好吃的糖葫蘆和年糕,都能在河邊找到,等你們長大一些,就可以出去瞧瞧了。”

兩個孩子都聽得滿是向往,末了問她,那到時候能不能帶皇嫂一起去?

木韻沒有回答,因為她肯定是不能跟他們一起去的,但是這話不必在此時說出來惹得兩個孩子不高興,所以她轉而說起了高家和謝家住的将軍巷典故。

獨孤信便是在這時來的,他站在東偏殿入口處,安靜地聽完了她講的典故。

然後他想起來,其實這典故,最早就是高凝給他們幾個講的。

高凝說:“前朝時,這裏住了一位戰功赫赫的女将軍,據說她身上的殺氣太重了,所以她住下後,将軍巷的梅樹便全死光了,她死後很多年裏,将軍巷也依然種不了梅樹。”

葉承舟問:“可現在高家有很多梅樹啊?”

高凝笑着繼續:“是啊,我也沒想到,後來我随手一種,居然就種活了。”

高韻歪着頭不解道:“随手?”

獨孤信也豎起耳朵。

高凝點頭:“嗯,随手。”

“那天應該是下着雪,我從花宵河邊經過,遠遠看到一個姑娘正給街邊的小乞丐們分饅頭。她打一把很漂亮的傘,傘面上畫了梅花,畫得非常漂亮。

“說來奇怪,在那之前,我從沒覺得梅花好看過,可那天看見了那把傘,我忽然就很想試試在家門口種幾棵梅樹。

“開春後我随手種下,之後就沒有再管了,結果它們竟全活了下來,一棵都沒有死。

“其實種之前我想的是,假如我不能種活,我就不去打擾那個姑娘了,因為她早有婚約,可梅樹活了下來,這大概就是老天想告訴我,我同她是有緣分的吧。”

故事說到這裏,三個孩子也反應了過來。

高韻甜甜一笑:“那個姑娘是不是就是嬸娘呀?”

後來高凝去忙正事了,他們三個溜出去騎馬玩。

穿過那些梅樹的時候,高韻還在感嘆:“我覺得這些梅樹也是感受到了叔父的真心才活下來的。”

那時候獨孤信已經隐隐意識到自己大概是喜歡她的。

于是他點頭贊許:“嗯,肯定是這樣。”

葉承舟補充:“我覺得不只是真心,還有克制。”

獨孤信不以為然,因為他知道謝瑾當初的婚約對象就是蘇衍那個亂臣賊子。

他說:“其實何必克制,喜歡一個人,當然要說出來啊。”

當時葉承舟是怎麽說的來着?

哦對,他說他覺得不是這樣的,喜歡一個人是希望她能開心,希望她比世上其他人過得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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