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賣身契

賣身契

珍花饑腸辘辘沒有糧食可吃,身上逐漸變得髒亂臭,她也淪落為了一個乞丐似的難民,走走停停之間,她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抱着自己困覺。

一到傍晚,天氣涼得讓人發冷,她又冷又餓地躺在門口的石地上面,更覺寒冷了,于是單薄的她縮在了角落裏半坐着,利用角落避風,然後昏昏欲睡。

珍花在門口入睡不久,從汽車上下來一個神色不安的老爺,管家為老爺開門的期間已經看見那裏睡着一個小丫頭,他正想驅趕近日來總跑到門口來的難民,老爺見珍花年紀小制止了管家。

老爺甚至親自搖醒了珍花,他舔了舔金牙輕笑道:“小丫頭,這麽晚了,你怎麽睡在這兒呢?你爹娘呢?”

“走散了……我要找一個姓吳的老爺……”若有人問候起一個疲憊害怕的小孤女,她就忍不住掉眼淚了,但是她忍着不哭出聲,不想惹人厭,只是無聲地掉着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停地用手背擦掉眼淚。

吳老爺一聽巧了,笑呵呵地問她,“鄙人姓吳,也是個老爺,你找我做什麽呢?”

剛才還困倦的珍花立馬清醒了,她的希望來了,她保留着一部分信息道出身世以後,吳老爺摸摸嘴巴上的兩撇胡子說,“原來如此,我認得王老板,他跟你娘成親的時候,我都去喝過喜酒呢,可他逃去哪兒了,我也實在不知。這樣吧,你就先留在我們家,等我打聽到了,通知他們一聲,你意下如何,怎麽樣呢?”

珍花感覺自己在做夢,所以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臉頰,很疼。吳老爺不僅沒跑,她還誤打誤撞睡了一覺就找到了吳老爺,不,是吳老爺自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并且收留了她!她終于有了新的盼望和容身之處,這就是她容易滿足的幸福。

而且她原來忐忑不安地想象着地主兇神惡煞的樣子,在見到吳老爺以後,她腦海中的想象就被打破了,他不太像小哥說的跟個血盆大口的老虎一樣。

吳老爺往家裏帶來了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吳太太并不高興,因為他們最近要逃難去了,老爺這幾日就是托人找關系,要尋求一個有保證的避難所才肯收拾行李走人。

吳老爺便告訴自己的太太,不要挑剔了,亂世當頭,咱們家的日工、月工、季工、長工都跑光了,除了簽了死契的仆人,連住家傭人都跑得差不多了,正缺人手。我幫你收個小丫鬟勉強使喚着用,再說她這麽小能吃幾口飯,等以後遇到了王老板一家,這又是一個人情,人情是不可估量的,你看看我為我們吳家找了避難所,不就是用人情換來的嗎?

吳太太聽老爺這麽說,總算覺得收下珍花做個小丫鬟是件劃算的事情。他們倆還商量着讓珍花簽了賣身契,讓她暫時在吳家學做地道的小丫鬟,以後要是遇到王老板一家,就讓他們用錢或者人情贖走她,很是有利可得。

吳老爺兩口子的算盤,落到珍花眼裏是再次遇到了條件不錯的好人家收養了她,收她做學徒伺候人,大老爺在危難之際給了她一口飯吃,讓她做活養自己,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珍花聽從他們的主意,按手印簽下了賣身契。

管家也把珍花交給了府裏的老人調教,珍花開始學着打雜服侍人,只消有人喊她一聲,她跑得比誰都勤快,連老爺招待漢奸客人吃飯,她也得在旁邊看着滿桌子的饕餮盛宴忍着貪吃的本性,學着站如松坐如鐘。

珍花學會了端菜上桌時,把香氣撲鼻的清蒸魚的魚頭朝向客人,替老爺讨了漢奸客人的歡心,使得他們談話拉攏感情後,尋求庇護保命的事情更順利。在她的眼裏吳老爺是這麽大一號的人物,可是在日本鬼子的哈巴狗面前,他又連一坨屎都不如。比如吳老爺給漢奸客人敬酒的時候,酒杯子放得比漢奸客人低多了,人家把酒杯繼續往下放一點,老爺伏低做小馬上再低一點,生怕怠慢了漢奸客人,他們不停地往下挪酒杯,都快低到了桌子下面,看起來真滑稽。

為了活命,誰都得折腰,就像她後來覺得給一坨屎當了丫鬟,在這種世道,她自己更不如日本鬼子的一根雜毛。

那頓飯,吳老爺和漢奸客人吃得滿嘴流油,氛圍喜氣洋洋,得到漢奸客人萬無一失的保證,吳太太也高興了,對珍花都好得像她小女兒一樣。見珍花被老爺和漢奸捉弄着喝了點兒酒,臉頰發紅得可愛,吳太太都把她抱在自己懷裏睡了一夜,開始喜歡這個小丫頭片子。

第二天留着八字胡的老爺起床了,拿着一把香香的檀木梳子,一邊仔細地梳油頭,一邊哼哼唧唧地唱歌。老爺還把發油往自己胡子上抹呢,抹得油亮亮的,就像是另一個漢奸。

珍花的東家今天就要開始上路投奔漢奸勢力的庇護了,她老實巴交地跟着主人家的這點兒希望走,吳太太坐車的時候也把她帶着,期間打趣她,免得以後遇到王老板一家,珍花告狀說吳家對她不好。

東家投靠的漢奸是一個叫做彭保宇的豬頭,珍花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肥頭大耳的模樣,記得他的谄上驕下。到達漢奸聚集區,一個臂膀上戴了紅袖章的眼鏡翻譯官給吳家帶路,引他們去了彭隊長的辦公室裏。

彭隊長吞了吳家大部分的財産,才肯庇護他們。

吳老爺再舍不得家産,也不敢把自己的命放在錢財之下。

東家把很多的錢財和仆從人手都貢獻了出去,只要保證自己一家幾口人平安,已別無所求。彭隊長的辦公房并不氣派,從外表來看是一間普通的房子,往裏走就像下了煤礦一樣的灰暗。

外面天色陰沉沉的,屋子裏點着煤油燈也比較昏暗,加上大人們竊竊私語說話,坐了幾天車的珍花幾乎又要昏睡過去了,她咂嘴靠在吳太太有一點兒餘溫的身上,把這個女人當媽媽一樣地依靠着。半睡半醒的期間,她拉了拉太太旗袍外頭毛茸茸的披肩,下意識問道:“媽,好了嗎?怎麽那麽多話說不完呢?我困了,你抱着我吧……”

“喲,又叫上媽了,快好了,正談事呢,小丫頭呀真是沒個體統,你就靠着吧……”相處了幾天,吳太太不知不覺對這個小丫頭寬容了許多,也許因為珍花在車上暈車不清醒時常常口誤管她叫媽,也許因為正是朝不保夕的時候,大人懶得再和小孩子計較那麽多。

不知在哪個瞬間,吳太太把珍花真給抱上了。因為彭隊長笑容滿面地說,要把珍花也貢獻給日本人。

東家本來瞧珍花年紀小,争取過了要留人,更何況這又是有點情分的王老板的小親戚。

但彭隊長并不讓步,一眼就替日本鬼子相中了珍花。

珍花被吳太太抱起來的時候,被有些劇烈的動作弄得清醒了過來,她聽見吳太太對彭隊長說:“這……這是我的小女兒,怎麽能送給別人呢?何況她真的還這麽小,大隊長,這不能啊……”

彭隊長微笑道:“剛才我們都聽見了這是你的丫鬟,她叫你媽你都沒認,現在你倒是趕上跟皇軍搶人認閨女了,我徒弟去你們家吃酒後可說了,有個小丫頭長得很不錯,你們既然已經聽話把人都帶齊了,又何必扭扭捏捏傷了皇軍的感情呢?真要是你們的女兒,皇軍想要也得給!一個小丫頭算什麽?!算你們走運,生的是兒子……”

吳老爺聽見彭隊長不陰不陽的話,直接從太太手中把珍花搶了過來,在彭隊長面前,吳老爺讓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就別瞎摻和,得罪了皇軍,全死了去。一個跟幹草一樣的野丫頭,你還真當是自己的寶了,要是你為了管她連累咱們的孩子,我看你到時候又怎麽辦!

事情危及到自己的孩子,吳太太便不吭聲了,她不舍地望了一眼乖巧玲珑的小丫頭,稍微別過了頭去,暗罵道:姓彭的這個畜生啊。

小丫頭看見吳太太的嘴動了,珍花在她懷抱裏拱來拱去的時候,也看見她低罵彭保宇是畜生的唇語了。

珍花不算清楚自己的處境,彭隊長露出銀牙可親地笑問珍花,“小丫頭,你願意報答你的東家嗎?”

珍花年紀小雖然不太懂彭隊長問話裏的意義,可她壓抑着害怕的情緒還是點點頭說:“願意。”

彭隊長巴結的日本軍官裏有戀/童/癖,況且這種人在已經變态的日本兵當中有不少,為此他專門找了一些女童和少女往日軍集中營裏面送去。

吳太太走的時候,也像母親那樣頭都不回一下,顯得很害怕。珍花不明白,她報答東家為什麽要被留下來。她孤零零地處在黑暗的房子裏面對一群陌生人,禁不住哆嗦了起來,朝吳太太喊道:“媽……你別又丢下我……”

吳太太抖着肩膀,穿的高跟鞋害她崴了一腳,她調整着落荒而逃,難受地回應道:“小丫頭,別怪我,要怪你就怪老爺和彭隊長,我救不了你,我對不起你啊。我知道,我會遭天譴的……”

“媽……不……”珍花想攆出門,便被屋子裏的漢奸們攔住了。

小丫鬟珍花的賣身契到了彭隊長的手裏,他奸笑着讓她好好看清楚這張賣身契,又一次忍受離別之苦的珍花淚眼花花地看了看,然後她一氣之下搶走賣身契,立刻塞進了嘴裏吃掉。

于是她狠狠挨了姓彭的畜生的一巴掌,随後彭隊長告訴她,要不是她能被貢獻給皇軍,就讓她看看日軍的厲害,一定剖了她的肚子拿出血淋淋的賣身契來,再貼到她臉上去捂死她。

珍花想起了村裏被屠殺時的情形,也想起那群日本兵是怎麽剖孕婦的肚子的……她臉色頓時煞白,膽怯起來不敢再鬧脾氣了。

小人得志的彭隊長吓住了珍花,便滿意地差人把她送去該去的地方。

珍花便被帶上了一輛日軍專載俘虜的舊大車上,後車廂黑暗得像關畜生的地方,那些冷漠而脾氣差的士兵也像驅趕畜生似的把她們趕了上去,裏面有很多同她處境一樣的貧苦女孩兒,不同的是她們都比她要大一點,她估計是年紀最小的了。

在一片黑漆漆之中,大家都在問:“要去哪兒呢?做什麽呢?”

有人抽抽噎噎地說,“啊……你還不曉得啊?當然是給狗都不日的皇軍糟蹋……”

另一個人急道:“我呸,它們就是蝗蟲,來咱們中國的土地上燒殺搶掠,還想欺負咱們,我幹脆自盡吧。”

其餘姑娘附和着哭道:“對啊,日本鬼子憑什麽來我們的土地上,憑什麽随便殺了我們的人,我恨死他們了……”

“日本鬼子害了我們全家,如今還要來害我,我命苦啊……我不想活了……真要是那樣……我也不如死了去。”

“憑什麽……憑什麽不想活的不是他們……就憑他們是一群芝麻點兒大的地方來的強盜土匪,沒有真正的禮義廉恥之心麽??”

“他們壓根兒就不是人!畜生都比他們強千倍萬倍!嗚……我害怕啊……”

……

不久後,便有忍受不了的女孩兒尖叫起來,還有的發了瘋地撞起後車門嚷着放我們出去!

日軍司機聽到車後面的響動,辱罵了一句蠢貨後,他不耐煩地急剎停車,然後打開車門便射殺了幾個害怕得快瘋了的女孩兒,最後把她們的屍體拖出來踐踏一番,拖死畜一樣丢到了臭水溝裏。

珍花縮在角落裏和一個姐姐互相緊緊擁抱在一起,為了保命,她們抑制自己喉嚨裏的聲音,盡量安靜地面對這一切。接下來沒有女孩子再敢發出什麽響動了,她們最多哭泣不止。

沾滿泥巴的軍車駛入了一座鐵籠子般的日軍集中營,珍花從後車廂的縫隙裏看見,集中營的門口挂着大大的膏藥旗幟,如同日本鬼子們一樣猥瑣的狗皮膏藥,當珍花看見這塊膏藥旗子,她的腦子裏和鼻下總聞有一種臭臭的感覺。

進了日軍集中營,周圍的牆面都布置了頂部有尖銳刺釘的鐵絲網,高壓電鐵絲網在陽光下折射出一股股可怕的冷光。四周有很多日本士兵把守,似乎連一只螞蟻也再難爬出去,當他們訓練有素地踏步走過,就會碾死這些想爬出去的蝼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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