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人的地獄
女人的地獄
不管是老年女人、中年女人、女孩兒或者女童,都被帶到了集中營的“慰安所”裏,無力地等待着命運反複無常的殘暴野蠻的碾壓。
關押女人們的地方破爛不堪,如同她們此後将要忍受的一切。
集中營裏的日本人對她們說話幾乎都鬼吼鬼叫的。
整個營地裏俘虜們的環境都很差,糧食供給不上,蟑螂老鼠泛濫地四處爬,所以他們餓狠了也吃蟑螂老鼠。人們容易患上瘧疾、痢疾、霍亂、猩紅熱……充斥着瘟疫傳染病,或者營養不良而引發起的各種病症,比如皮膚病、腳氣病……
大多數俘虜不是死于鞭打、虐待與屠殺,就是死于這些病症、饑餓和過勞而死,能幸存下來的都是極少數。
可是其他區的俘虜和“慰安區”裏面的女人們都抱着希望相信戰争會勝利的,所以他們不管遭受了什麽都依靠生物的本能堅持活着。
即使他們看見了埋屍隊的俘虜們每天都過來拉走死去的男人、女人與孩子,他們都在自欺欺人地盼望,在集中營裏躺下來的人不會是自己。
戴着袖章的小隊長是從俘虜裏選出來的貪生能幹又順從的人,方便管轄其他的俘虜們,如有什麽問題,隊長承擔一切責任,輕則毆打,重則虐殺,所以隊長們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敢包庇同胞。男女俘虜們都要幹活,做各種日本士兵吩咐下來的重活兒,他們要搬補給、修橋鋪路修建築、挖坑埋屍體等活兒。
珍花才到營房裏便聽到裏面的女人們談論起上述的話,又說她們經常看見埋屍隊的俘虜挖坑燒自己人的屍體,燒掉那些被輪流糟蹋到生重病的女人,死人燒出來的骨灰是磷白色的,并且混合着骨頭……
珍花初來乍到時受到的驚吓已經夠多了,她不想再聽關在這裏只能暫時聊天的女人們講起那些可怕的事,所以她把自己的頭藏在春香的懷抱裏,整個人汗毛倒豎,控制不住地顫栗。
直到她們講起一些有希望的事情,珍花才把腦袋探出來,同春香一樣聽得入神。
其實有過在悲慘中比較幸運的女人,她們眼中見過的比較幸運的那個女人活着走出了日軍集中營的大門。那名年少的婦女在“慰安區”裏待了幾十天後,她得了非常嚴重的幾種性病,不止身下開始大面積的潰爛化膿,連身上也出現了紅疹和一些皮膚病。于是,有個晚上經常找她的日本士兵征得上司的同意,念了點兒經常找她的面子,把那位婦女帶出了日軍集中營,嘆氣讓她走吧,她已經不能供給大家享受了,她身上有很多的傳染病,應該死到外面去。
但是那名婦女并沒有在外面病死,她出去沒多久就暈倒在一個草棚裏,然後一個村裏的老大夫路過看見了她,就找人把她擡了回去治病。老大夫不僅治好了她的病,還拿了不少藥物出來,讓婦女偷偷地從外面給“慰安所”裏的女人們帶藥。
大家裏應外合,在幹活兒的時候,小心謹慎地同那名婦女接應起來,才藏了些藥物在牢房裏。只是……那名婦女很久沒有來了,有一次她差點兒又被集中營裏抓女人的日本兵撞見,日夜難安的她便永遠逃難去了,在逃難之前,她最後一次帶來了不少婦科藥物。
任何藥物對她們來說,都是續命的存在。
說着,婦女們微笑着翻出了那些公用藥物指給大家看,企圖以此寬慰新來的女孩兒們。
一個新來的濃眉大眼的女孩兒,也傷心地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她斷斷續續地說,日本鬼子攆到她家裏來的時候,先控制住了她的家裏人,強迫她的弟弟和奶奶亂/倫,強迫她的媽媽和爺爺……強迫她的父親和家畜……并讓她站在旁邊睜眼看着這一切。等日本鬼子把她的家裏人虐殺光了,再要收拾她的時候,她分明搶到了一把尖銳的利器,準備自殺:“可是那種時候,不争氣的我卻想活着,猶豫的那一瞬間我就被他們制服,于是只能束手就擒……最後被帶來了這裏。”
接着大家都哀傷地訴說了自己的遭遇:“我本來在家裏做飯,等着當家的從田裏幹完活兒回家吃飯,哪知後來被押走路過田野的時候,才看見我的丈夫已經被他們給殺害了。我是怎麽被押走的呢?那會兒,我在身前纏了破布勉強包着我的小兒子,方便幹活兒做菜,鍋裏正煮着滾燙的湯菜,日本鬼子突然間闖了進來,二話不說就把我的兒子丢進了鍋裏,他們笑嘻嘻地蓋上了鍋蓋,任憑我的小兒子在大鍋裏怎麽掙紮着叫娘、喊救命,他們都不放手。還用凳子一把砸暈了哭天喊地掙紮的我,等我醒來,發現自己正被他們輪流糟蹋……我恨啊……在這以前……我生平沒有恨過誰……我再也沒有見過比日本鬼子更惡心的東西……日本鬼子讓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仇恨是什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是逃難到了廟裏去躲避的,我以為日本人會尊重和尚,誰知道,他們這些雜種竟然糟蹋完我還逼迫老和尚破戒與我做那種事情……日本鬼子還找出藏起來的尼姑,在佛像面前一起強迫她們……也強迫和尚與尼姑……日本鬼子畜生不如啊……”
“他們還把朝鮮的婦女都抓過來了……”
……
女人們不能再說下去了,哭抱成了一團,這給本就黑暗的牢獄生活蒙上了一層更深的壓抑。珍花早就重新藏進了春香的懷抱裏,同她們一起難過。
在她身上更難過的事很快就來了。
那一年珍花才八歲,她成了那個營地裏年紀最小的戰争性/奴制度受害者,開始被迫進入了刑場。她和春香死死拉着手,仍然被日本士兵強行分開了,她們撕心裂肺、魂飛魄散地哭着喊着,直到日本兵又開始虐殺那些不聽話的女人,割掉她們的乳/房,把刺刀插入她們的身體裏,她們才被吓傻得收斂起來,總算麻木地被迫進入了各自的隔間。
在标記了證明是雛的特殊符號的隔間裏,珍花首先是被那個叫做田中的日本軍官強行拉住了腳踝,田中興奮地制服着這個小女孩兒,她的雙手被死死按到頭頂,雙腳和瘦背在木板上不停地拱起捶打,嘴裏歇斯底裏地喊道:“哥哥救我!小哥快救我!哥……媽……你們救救我……”
要是在家裏,哥哥無論何時都會保護她,因為平時別的孩子對她說一句髒話,哥哥都會揍人家,叫他們好好地跟他的妹子說話。
珍花最開始還有力氣死命掙紮的時候,這個會一點中文的軍官不停地折辱她,他聽見了珍花的呼救便猙獰笑着說:“你哥哥死了!我殺的!跟你長得很像!一樣又醜又蠢的支na豬!”
……
一陣鈍重的刺痛由心髒穿入身體的某處,珍花徹底絕望了,突然不再掙紮了,淚水滑過耳邊。她覺得,她一家子都有可能死光了,她也快要死了一樣,胸口沉重,到處都悶悶的,似乎無法呼吸……
一排排的隔間或者簡陋的帏帳裏全是女人們痛苦的慘叫聲,那些日本兵咒罵着惡狠狠地欺壓她們,壓抑許久的日本兵們拿了卡票,得意洋洋地笑起來發洩着自己的獸/欲,拼命地侮辱淪陷區裏的女人們,只有在被侵害時才能被他們當做女人的她們,其餘的時候她們在他們眼中,是不配與他們說話的雌性動物。
有個女人不認命地反抗着毆打日本兵,于是日本兵活活咬下了她的一只耳朵。也有日本兵咬下了某個年輕女孩臉上的一塊兒肉,她的臉龐出現一塊血淋淋的洞,隐約看得見裏面的牙齒和舌頭。日本兵便蓋了個帕子在她們的臉上,繼續傷害她們,鮮血染紅了白帕,仿佛開出了一朵朵枯萎的血花。她們的身下也都是鮮血……
珍花慘遭毒手的那一天結束以後,晚上她被混亂地驅趕到了另一個營房裏,暫時和春香姐姐分開了,在這個牢房裏,她看見了更可怕的場景。
在關最早一批女俘虜的營房裏,珍花看見了那個耳朵被咬掉的女人,她頭上簡陋包紮了髒布,纏住了冒血不止的傷口。另個女人只是用紗布塞着臉上的傷口勉強遮住了痛處,她們的傷口已經逐漸潰爛到發臭,疼得她們徹夜難眠地哀嚎,如一直受刑的鬼魂喃喃了一夜。
女人們的精神和軀體都雙重忍受着火辣辣的煎熬,有的人受不了已經瘋了。
每次受辱過後,她們就被關在營地監獄一樣的黑屋子裏,不是幹粗活兒,就是原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折磨。這個營房比珍花之前待的牢房更髒污破舊、陰濕和惡心,肥胖的蟑螂和臭老鼠到處爬來爬去,它們根本不怕人,總是跑到人的身上來。跳蚤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它們不止在人們身上跳動咬人,并伺機藏匿在稻草裏繁衍,甚至也在蟑螂和老鼠身上跳動繁殖……
珍花來後便看見,有人蹲在營房裏,恍惚地互相翻找出彼此身上的跳蚤掐死吃掉。珍花看着她們這副樣子,心底很害怕,不敢靠太近,也不想離她們太遠,她只是伸手畏畏縮縮地拍拍她們的後背和肩膀,做出撫慰她們的動作。
只經歷了一晚上,珍花就徹底明白了她們經歷了無數次的地獄是什麽樣的,她突然不想活下去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未來産生的巨大絕望,她全身像被密密麻麻的跳蚤給咬了似的,生不如死地痛着,仇恨得仿佛骨頭縫都往死裏發癢,心口依舊悶沉沉得很喘不過氣。
每一天,珍花都看到了其他反抗的女人的下場,也看到過有的女人忽然之間就被日本兵的武士刀劈成了快兩半,日本兵不止懲罰着切她們的胸部,她們的身下也被活活切下來羞辱……
別說是年紀最小的珍花,連年紀最大的老婦人在來到日軍集中營之前,都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獄場景,沒有見過與人面獸心的日本兵一樣的惡人……
久而久之,珍花不敢再反抗,失去了反抗的膽子,她身上保留的那點兒倔強的性子,在“慰安所”裏被磨掉得差不多了。她逐漸變得麻木空洞,由心到身不再像一個小孩子,她身上出現了衰老的痕跡,但她還有一點兒虛與委蛇的力氣,茍且偷生地度過好多天被折磨的日子。即使後來她如此乖順,都會被滿身戾氣的日本兵看不順眼毆打,打得她遍體鱗傷,她不再去想為什麽了,那仿佛是惡魔天經地義的特權。
女人們每天起碼要忍受幾十個日本士兵的反複侵害,每一天的輪着受辱,至少是兩位數以上,個位數的只有人死了,或者病得爬不起來了的人才能休息。有時候日本士兵連來月經的女人都不放過,不允許她們在生理期歇息。
懷孕的受難者則強制堕胎,或者他們繼續殘忍地侵害孕婦致其流産。那裏大多數的女性都患上了或多或少的婦科性病,如梅毒,陰/道潰爛,白/濁,下疳等等。
即使她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到日本軍醫那邊排隊做一道檢查,照例治療性病,可藥物從來都不夠,得病的女人太多了。
白天,她們還要洗衣服幹些粗活兒,雙手和雙腳浸泡在冰冷的水中,粗糙的手腳生出很多發爛的凍瘡,更是導致體內宮寒,沒有多少女人的婦科病能好得起來,稍微好一點兒又會被折磨得加重病情。
在長期如此的屈辱生活下,珍花的軀體開啓了某種短暫的保護,當她看見血液和紅色,身體都沒有多大反應了,她的味覺、嗅覺和痛覺似乎開始倒退,連吃發黴馊掉的飯菜都嘗不出什麽臭味兒,容易下咽多了。
大家來月經了,卻沒有能兜住經血的東西,只能蹲到角落裏去等幾天排幹淨月經血,才回到較為幹淨的區域生活,那個惡臭的角落沾滿了成千上萬的蒼蠅蚊蟲,像埋屍隊在夏天炎熱時的坑裏填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堆一角。
而珍花在日軍集中營裏從沒有來過月經,因為驚吓過度,充滿精神壓力和吃不飽發育不起來的弱小身體,導致她的月經在戰後很多年後才來,在那之前,她還以為自己是個不會來月經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