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孤立的工作者

被孤立的工作者

從俘虜營地調換到日本軍官生活區以後,珍花依舊不能擺脫洗衣服這種令她厭惡的粗糙活兒,畢竟連後勤的日本女人們也要洗很多衣服。

洗衣服這件事,容易使珍花回憶起在俘虜區每天洗日本軍服的噩夢,戰後,她連晚上睡覺都時常夢見洗刷堆積如山的衣服,讓她同樣喘不過氣。

在日軍集中營裏,她不是給底層的日本士兵洗軍服和內褲,就是給日本高層軍官清洗所有的衣物包括床單被套。女人們只能用手搓洗,什麽輔助工具都沒有,這些軍服或者厚布料浸泡入水中,就沉重得幾乎比她的體重還重,她很難把濕衣服提起來或者擰幹,常常需要和同伴一起合作。

到了晚上睡覺時,女人們的胳膊都擡不起來,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也更方便給日本兵輪流侵害無力反抗的她們。

日本兵的每件衣服都髒得能泡出一盆黑灰的污水,而且軍服本身在打仗的期間就給磨爛了,這常常使日本人冤枉是她們給洗壞的,然後女人們又得被日本兵歹毒地懲罰。

每當珍花看見那些日本軍服上面都有深紅的血跡和很多子彈孔,她就忍不住地落淚,她聯想到了自己國家的軍人,他們的軍服上是不是有更多紅到發黑的血跡,和密密麻麻的子彈窟窿洞呢?

珍花洗衣服的盆子裏經常都有她的眼淚,她為祖國的軍人哭,為受苦的女人們哭,也為自己太累了而哭泣。

一座座堆得高而密集的衣服,如山峰連綿不絕,黑壓壓淹沒了女人們,壓垮了她們被迫蜷縮起來的身影。

就連後勤的日本女人都忍不住低聲抱怨,為什麽女人只能洗衣服、做這些瑣事不斷的家務活兒,她們寧願和男人們一樣去戰場上痛快打一場……還不如給子彈一槍射死……

其他幾個日本女人都附和道:是啊……是啊……

“真蠢啊你們,到了戰場上你們就會知道洗衣服的舒服了,女人本來就應該幹這種細活兒……真想上戰場你們就去做間諜吧……”有人反駁道。

另一個坐在後面重新栓攀膊的女人問珍花,“奈玲,你覺得呢?”

珍花把衣服翻了個面,低聲說:“我不願意到戰場上去,那裏很恐怖,我來的路上看見了感受過……我也不願意給別人洗衣服,不過我願意給自己洗衣服……”她更想說的是,她不希望這個世界上再發生任何戰争,然後她能自由地選擇洗不洗衣服。

“啊……你的夢想真懶啊……”她們握拳抵在嘴邊,笑話了起來:“也對嘛,畢竟是軍官家的小姐,卻被大佐哥哥派過來鍛煉,他的心真狠啊。”

人手不夠,山田幸子都得參與洗衣服這種事情,她的話不多,大多默默做事。其他的日本女人洗累了,到了休息時間散開去吃東西補充體力,而山田幸子和珍花還沒有走,她們希望盡早完成這部分任務,便可去做其他關于學習的事情。

珍花看着手裏這些衣服,無數次懊惱,她應當給自己祖國的戰士們洗衣服,可是她卻被迫在這裏給敵人洗衣服,相當于幫助了敵人!

于是珍花和幸子漿洗大批衣物的時候,脫了木屐光腳踩進木盆裏去,兩個人講起好玩的事情歡樂地蹦跳,或者珍花暗自狠狠地踩衣服洩憤,想象着是把衣服的主人給踩下去了,終于勉強完成了任務。

漿洗日本高級軍官衣服的話,有上好的香皂和洗衣粉用,珍花偷拿了一些藏起來送給俘虜們,當然其他的日本女人也偷,不管是俘虜還是日本人,在物資短缺的戰争年代,幹活兒的人基本上會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為自己撈點兒好處。

珍花真實的身份畢竟跟那些真正的日本小孩很不一樣,她必須要做很多的瑣事才能安定下來,而杉井清司打着魔鬼訓練自己妹妹的名義,同樣命令她不停地工作,不許偷懶。她在山田幸子處休息的時候,杉井清司才不會辱罵她。

杉井清司辱罵起人來,兇得如同打雷下雨,他平時看着悶聲不響,一發怒起來,果然比之前那些暴脾氣的軍官還要陰損變态。

星期日,珍花在某場中型宴會裏,聽命參加勞務。在參加宴會之前,大部分日本軍官和家屬都沒有到來。先來的人都在外面客廳內寒暄交談,最多品嘗一些飯前甜點。

廳裏有甜點的緣故,好幾個日本小孩子都提前過來了。

只有珍花随山田幸子管理起宴會的房間區域,幫忙服務,擦桌子擺餐具等,而且他們的穿戴必須得整齊,禮儀必須到位。

一群道貌岸然的鬼子。珍花沒有一天不在心裏罵日本人的,她還心想,他們殺人如麻,保持這些虛假的體面有什麽用?像果子打開是壞的,就想丢掉。

珍花正在擺桌子上的餐具,有個日本大尉的小兒子不明白杉井家的孩子為什麽要工作,便在周圍好奇地觀察珍花,他叫她一起出去玩吧,并且還把之前在廳裏多拿的點心塞給了她吃。

珍花最抗拒不了的就是食物,她一口包在嘴裏困難地吃着。日本小男孩兒忍不住笑她吃東西的樣子就像一只小猩猩,珍花聽見猩猩的比喻想起了爹和小哥便露出微笑,她笑眯眯的模樣動人漂亮,讓小男孩兒更想和她一起玩兒了。

小男孩兒圍繞在珍花身邊,不停地套近乎,比如問珍花是從日本哪裏來的?以前在哪裏讀書?讀幾年級?家裏有哪些人?

這些問話被進來檢查珍花的杉井清司聽見了,他原本對其他人寒暄露出的延遲笑容立刻消失了,便關上了飯廳的門,一聲不響地走到了小男孩兒的面前。

珍花看到杉井清司那一刻就低頭,繼續做事了。

日本小男孩兒回頭瞥到杉井清司那張陰晦的臉,加上他如此高大威嚴,小男孩兒很快也噤若寒蟬,被對方陰郁的氣勢唬住了。

日本小男孩兒下意識想要逃離此處,可是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杉井清司陰沉的樣子唬得動彈不得,他的腳不聽使喚了,于是他動嘴想要問候高級軍官,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

這個小男孩就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杉井清司給提了起來,杉井清司提着小男孩兒的衣領,就是一頓震耳欲聾的吼聲,明确禁止他和其他小孩接近珍花!

并且麻煩小男孩兒出去以後,轉達此話警告其他的小孩子!否則杉井清司下一次再見到小男孩兒接近珍花,小男孩兒的父親在軍營裏就別想好過!

日本小男孩兒就下意識點頭,眨着眼睛流淚應道,是!

一時之間倒分不清哪一方小孩的地位更低微,也許杉井清司怕暴露了假妹妹惹來麻煩,也許杉井清司覺得珍花不可以接近他們日本人的孩子。

珍花在旁邊也給吼聲搞得手足無措,她只好更專心地做事。

杉井清司打開門,便把日本小男孩兒粗魯拎了出去,在門口那一分鐘裏,他橫眉冷眼地回頭看了一眼珍花,命令她幹活兒的動作快一點。

日本小男孩兒手裏的甜點已變得索然無味,他在杉井清司的監視下,将杉井清司的話語傳達給了其他的日本小孩,警告大家以後都不要和杉井奈玲一起玩兒,因為杉井奈玲被自己嚴格的哥哥懲罰并孤立了。

……

宴會進行到一半,在幾個日本高層軍官所坐的席間,珍花聽到一些談話內容。

如今集中營的糧食越來越少了,他們談論起朝香宮親王之前在南京的行動,三三兩兩在考慮要不要效仿朝香宮親王,像南京那樣搞一次大屠殺,殺光這個集中營的俘虜,以及外面沒有生産力的大部分平民,重新清理一遍。

他們重複了幾遍,糧食不多了,戰俘太多了。

珍花在山田幸子旁邊為平民和俘虜們捏了一把汗,接着她隐約聽見杉井清司建議道:“糧食是不夠,得加派人手出去收集糧饷,我們可以押着本地俘虜出去找糧食,找不到就順理成章殺掉他們。然後,先殺掉要吃飯的老弱病殘,留下能做苦力活兒的俘虜,并利用戰俘想方設法誘出其他該死的游擊隊地下軍,戰俘必須得留一部分,也許日後有什麽變化……能設局從這些戰俘嘴中套出信息,不要總是來硬的,來些軟的……畢竟他們都是硬骨頭……什麽刑法都用上了……竟然堅持得住……我确實有些佩服這種敵人……”

松井野武說:“聽說俘虜營裏還有很多沒有幹活的小孩子,給他們吃糧食真浪費……”

岡部太郎點點頭,喝了一口酒,哂笑道:“整個集中營都得重新篩選一遍,近期大檢查一下,辛苦各位了……嗯……把病弱的孩子都殺了,健康的大人和小孩挑選一些出來送到加茂部隊去……”

……

等宴會結束,珍花便對山田幸子發出一連串疑問,“朝香宮是誰?他在南京殺了多少人?加茂部隊又是哪裏?為什麽要把健康一點的大人和孩子送過去?能不能阻止他們殺平民和俘虜?!”

山田幸子只告訴她一部分,“朝香宮鸠彥王,是我們裕仁天皇的叔叔,他還娶了明治天皇的女兒,去過法國接受高等教育,回日本之後,他就參戰了……我不清楚他殺了多少俘虜,我聽說,他好像在南京頒布了殺掉全部俘虜的命令……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珍子,我既然告訴了你一些事情,你就不要再對別人東問西問的,以免招來殺身之禍,也給我惹來麻煩,知道了嗎?!”

盡管珍花刨根問底,山田幸子也只是跟她說,加茂部隊的事情是非常機密的,沒有人知道。

而珍花還是從敵軍冰山一角的做法中明白過來,日本鬼子是想将中國亡國滅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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