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唐浥咳了一聲:“我們……也不都是這樣。”

青青還想開口,忽然聞到一絲奇特的香氣。滿院荼蘼花的濃香中,這縷若有若無的香氣居然絲毫沒有被掩蓋住。

異香……美人……

唐浥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屏氣止息,舉袖捂住青青口鼻。

雪中蓮虛攏在宋小姐身後的那只手,掌心驟然光芒大盛!幽藍劍氣瞬間從後背穿透宋小姐,在她心口凝結成形。

正是雪中蓮一舉擊殺殘五那招無人能擋的獨門絕技,“白虹貫日”。

宋小姐僵着身子低下頭。被利劍當胸紮穿,她卻一滴血都沒有流。

然後她慢慢仰起頭,四肢抽搐,脖子扭成詭異的角度,仿佛她身體裏有什麽蟄伏的東西,迫切想要破開這具皮囊掙脫出來。

雪中蓮舉劍上挑,寒光利刃直接将宋小姐上半身劈成兩半。劍尖上沾的不是血,而是像上次殘五斷肢裏流出來的那種,藍綠色的汁液。

宋小姐的軀殼如同破掉的口袋倒向兩邊,就像那傳說中的美人畫皮,畫皮裏面,黑黢黢的,閃着五彩磷光,乍然沖破外殼振翅而出。

一只與殘五形态相似、但比殘五更大的漆黑妖物,它沒有殘五近似人形的頭顱身軀,而是完完全全的蟲形獸态,懸停在半空雙翼展開,波光粼粼,宋小姐香閨半棟樓都在那對翅膀籠罩之下。

它漆黑的複眼盯着雪中蓮,翅膀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唐浥轉身将青青撲倒在地,急喝道:“捂耳朵!”

青青聽話地立即照做,剛捂住自己雙耳,排浪一般的音波便像重錘當頭擊中,震得她腦子裏陣陣嗡鳴,頭暈目眩;巨翅掀起的風壓接踵而至,撲面壓在臉上無法呼吸,她越過唐浥的肩膀,只看到原本他們藏身處的荼蘼花從被盡數刮倒摧折,接着她就被唐浥環抱壓住,用自己的脊背護住她遮擋。

唐浥一只手掩着她口鼻,自己就騰不出手捂耳抵擋聲波了,青青看到他耳朵裏滲出血來。

“你的……”

“別說話,”唐浥脫下外衣,在青青頭上圍了好幾圈給她捂口鼻和耳朵,“盡量屏氣,減少呼吸。”

衣服脫下青青才發現,他背上衣衫被剛才那陣大風刮斷的樹枝劃爛了,也不知他受傷沒有。

空氣中彌漫着紫紅色的氤氲霧氣,異香撲鼻,青青隔着數層衣物聞到一點,就開始兩眼發花。

唐浥回頭看了一眼,蟲怪浮空高懸,力道巨大,雪中蓮也抵擋不住,被它掃爪擊退跌落在地。其他修仙者也聞訊趕到,蟲怪又一輪音波襲來,就有人扛不住口吐鮮血。

“我得過去幫忙。”他把青青推到旁邊圍牆下,長桌放倒圍出一角擋住她,“你躲在這裏,不要出來。”

青青捂着嘴說不了話,只能對他“唔唔”兩聲。

“放心,”他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想說什麽,“我不會有事的。”

然後他站起身,右手成握刀的姿勢,那把纏着粗布條的鏽刀憑空出現在他手中,布條像有生命一般淩空飛舞。

青青躲在長桌後面,狂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四周盡是紫紅的濃霧,什麽都看不見。一波又一波的音浪和風壓震得五髒六腑仿佛都移位了,她拼命捂緊耳朵,好幾次險些忍不住吐出來。

直打了一刻多鐘,風浪聲息才漸漸小了下去。

青青聽到外頭沒聲音了,異香濃霧也逐漸散去,方從桌案後面探出頭來。

整個宋府花園都被打得稀爛,樓宇院牆塌了半邊,滿地荼蘼花的殘花敗葉,間雜着一些黑黢黢的、泛着彩色磷光的碎片。

那只五彩斑斓的黑蟲怪已經被修仙者的刀叢劍陣絞碎了,只剩半拉腦袋和一小段身子是完整的,即便如此,它還在地上扭曲掙紮,口器中噴出難以為繼的稀薄紅霧。

修仙者們也好不到哪裏去,好幾個負傷挂彩,就地打坐調息。雪中蓮的白衣白發也沾了血跡和藍綠汁液,風姿不再。他拿出香香店裏買的香藥瓶子,挨個給中毒的人聞。

“幸好有這些香藥防身,才不至于被毒霧迷失神智。”

青青在人群中沒找到唐浥,沖過去問:“唐浥呢?”

“誰?那個沒有門派的散人?”修仙者互相看看,似乎沒人留意過他。

“他來幫你們,你們卻不幫他的麽?”青青從沒這麽焦急過,四顧尋找,“唐浥!”

“我在這兒。”悶悶的聲音從修仙者身後坍塌的廢墟中傳來,淩亂的椽柱瓦礫中拱起一個包。

青青連忙上去掀開壓在唐浥身上的木頭磚瓦,把他從廢墟中挖出來,慌裏慌張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确認沒有缺胳膊少腿:“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唐浥甩掉頭發肩膀上的土屑碎渣:“別怕,我沒事。”

“背上流血了!得趕快回去上藥吧!”

“是一開始被樹枝劃的,”唐浥安撫她道,“真的沒事。”

旁邊夜修羅哼了一聲:“一直躲在最後面,當然沒……”

唐浥把手裏的東西丢在他面前地上,他後半句話就堵在了嗓子裏。

那是黑蟲怪的另外半拉腦袋。

黑蟲怪似乎也認出了自己的零件,終于接受現實,慢慢停止掙紮不動了。

廢墟那邊是宋府前廳,宋員外站在只剩三面牆的大廳裏,看着滿地斷瓦殘垣,呆若木雞。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踉踉跄跄哭喊着奔向宋小姐的屍身:“馥兒……我的女兒啊……”

那哪裏是宋小姐的屍身,只是一張描着她形貌的畫皮而已。

雪中蓮垂首道:“員外節哀。都怪我等大意失察,被妖怪冒充宋小姐,還将它帶回鎮上來。”

宋員外抱着那張皮跌坐在地,呆呆地問雪中蓮:“那我的馥兒呢?”

雪中蓮沉默不語。不用說也知道,真正的宋小姐恐怕已經兇多吉少。

青青小聲問唐浥:“你背上痛不痛?我們還是先回去上藥吧。”

她挽着唐浥轉身剛走了兩步,身後雪中蓮就沉聲喝道:“站住。”

青青只好又轉回來。

雪中蓮道:“那天是你跟宋小姐一起被妖怪擄上山。”

他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

青青說:“對,就在你站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我昏過去了,再醒來就在妖怪的山洞裏,宋小姐和我囚在一起。哦對了,我跟她說過話的,但她被你們救下後卻謊稱沒有看到其他人,不肯救我,想必那時候就已經是妖怪假扮的了。”

“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青青心想:當時你們還想把我和妖怪送作堆一起砍了呢,要我怎麽說?

夜修羅不耐煩地怼雪中蓮:“你怎麽那麽多廢話,跟她啰嗦什麽?不過就是個……”

又是這句,“不過就是個”,就是個什麽東西?平民?路人?炮灰?蝼蟻?

有些話不用全都說出來,青青現在也能聽懂了。

剛才挖唐浥的時候她看到了,廢墟裏露出一角熟悉的布料,是張二娘那件和她撞衫的衣裳。她的運氣就沒有唐浥好了,被一根尺餘粗的梁柱壓在下面,壓得扁扁的,像個紙片片。

仙人殺妖怪,難免會波及一些人的。當然不能怪仙人,要怪也都是妖怪的錯。

青青不愛生氣,而且生氣也沒有用。她平心靜氣地問:“你們是不是懷疑我和宋小姐一樣,也是妖怪假扮的?”

雪中蓮道:“你倆一起被抓,妖怪還特意把你藏起來,難道不可疑嗎?”

“你們懷疑得确實很有道理。”青青想了想,“有沒有什麽能讓妖怪現原形的仙術法寶,我可以試試。”

“沒有。”

“那就難辦了。我要怎麽才能證明我是我自己,沒被妖怪冒充呢?”

夜修羅嗤笑一聲:“是人是妖,殺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青青看着雪中蓮,了然道:“所以其實你也不确定宋小姐到底是不是妖怪,就先殺了她看看是嗎?”

雪中蓮沒有回答。他不說話的時候,意思都很明顯。

青青想,這人起碼還有個不說謊的優點。

“那她要不是妖怪呢?”

青青本想這麽問的,卻被別人先說了出來。她仰起頭,視線被唐浥的背影擋住了,只看到他背上為了替她遮擋而劃傷滲出的絲絲血跡。

雪中蓮冷聲道:“上回在山洞不跟你計較,這回你又要護她?”

唐浥不語,只是反手把青青往後推了推,刀上布條飛舞,蓄勢待發。

雪中蓮道:“你能打贏醫仙谷的醫師擠入前十已經是僥幸,在場的人你一個也贏不了。別說我沒勸過你,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就試試。”

地上打坐調息的修仙者們站了起來,向這邊漸次圍攏。青青看到他們飛快地互相交換眼神,大概又是在用傳音入密商量什麽。

她不清楚唐浥究竟有多大能耐,也許比雪中蓮以為的要強一點,但應該沒有強到能以一敵九的程度。

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眼角卻瞥見側方的夜修羅搖着扇子,忽然對她笑了一下。

他手中折扇機括突發,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什麽,一線銀光閃電似的向青青面門襲來,正中她頸間要害。

青青只覺得喉頭一涼,擡手捂住脖子。

血花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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