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海同深都已經忘記了之前向晏闌要過電子黑板這件事,當晏闌和蘇行擡着電子黑板站在電梯口的時候,海同深自然被吓了一跳。
“說着玩的,你還當真了。”海同深刷了卡,把人帶進電梯。
“都說了早就給你備下了,放心,真是二手的,連包裝都沒有。”晏闌指着屏幕邊緣一塊缺角說,“看見沒,酒店報損的,新的我可舍不得磕成這樣。”
“知道。你就是再燒包也不會幹這種蠢事,而且我也不是掏不起錢,就是想占資本家便宜而已。”海同深說完後又看向蘇行,“身體還好嗎?”
“沒事了。”蘇行回答道,“睡了一整天,歇過來了。”
“那再正式給你道個歉——”
“不用,真的不用。我還得謝謝你,給了我個機會讓我克服心理障礙。”蘇行笑了笑,“有些事情能躲,有些事情躲不了,早晚都要面對的,所以趁着我年輕,在心理抗壓能力強的時候早點克服,也是件好事。”
“三位哥哥,能說點兒我聽得懂的嗎?”說話的是季瞬,也是剛才晏闌說的“再帶一個”的人。
晏闌道:“說點兒你能聽懂的就是……這貨薅我羊毛,還讓你小哥帶病給他辦案,所以他現在是在讨好我怕我報複他呢。”
“你大爺的!”海同深笑罵道,“就不能實事求是?”
季瞬知道他們是在玩笑,便也跟着說道:“那沒關系,我給小哥贊助一套新的解剖刀,直接上手。”
海同深:“真是忘恩負義啊!當年誰三天兩頭去派出所撈你啊?全忘了?”
說話間電梯已經把三人送到了22層,季瞬第一個跳出電梯,笑呵呵地說:“現在可不用你去派出所撈我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就把電子黑板裝好了,海同深拿了飲料遞給他們,之後圍坐在一起開始說正事。
季瞬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移動硬盤連接好,然後在屏幕上操作幾下,同時說道:“之前晏哥聯系我問我經緯集團的事情,正好我已經接手了本地業務,對這個合作有了解,所以我想還是我直接跟你們說比較好。你們也不是經偵的,對這些事情也都是一知半解,有些東西估計也理解不了,我盡量用外行人能聽懂的方式說,如果有哪裏不清楚的你們随時打斷。”
“季總請。”晏闌擡了下手。
季瞬轉頭朝晏闌做了個鬼臉,而後開始說道:“用最簡單的話說就是,經緯寶庫這個項目,我們跟他們只是最普通的租賃關系,沒有別的合作。”
“但是?”晏闌接話。
“對。重點是在這個‘但是’。”季瞬介紹說,“我找到了近五年來我們和經緯集團的各種合作項目,目前可以看到是有資源置換的。”
“不明白。”海同深說,“你們有什麽資源可以置換?你們都是搞實業的,又都有地産項目,不是競争關系嗎?”
季瞬解釋說:“競争的前提是能在同一個水平線上,但有些時候,有些人起點就比我們高。鬥地主玩過吧?當你手裏的牌不好,搶地主也贏不了的時候,就得跟別人打配合實現共贏。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之內進行資源置換,最終目的當然還是自己的收益。我再說簡單一點,你家這個盤,開發是四季,但物業是開豪的子公司。城東有一塊地皮是開豪地産拿的,我們的物業部剛拿下那個盤的項目,這就是最簡單的置換。進行這種置換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政策調控導致的,有的是要為拓展新領域鋪路,當然也有一種是屬于‘給誰都是給,找一個靠得住的給出去踏實’這種心态。同行是要競争,但也不是無腦內鬥,所有行業都是一樣的,如果一家獨大,最後就是整個行業沒落,誰也沒飯吃,大家都在維持着這個平衡。”
“但你們跟經緯集團并不是一個體量的。”晏闌說,“我問了舅舅,他說咱們兩家加起來再翻個倍,想要達到經緯集團的三分之一,可能都不到。”
“對。但是幾年前經緯集團出過事。”季瞬調出一份文檔說,“這個是公開內容,你們現在也能查到。大約在五年前,經緯集團副總裁康宜軒辭職出走,帶走了當時集團中層以上管理崗員工以及新能源項目部骨幹共196人,成立了融宜新創。這個融宜新創成立第一年就搶走了經緯集團在新能源領域的超過50%的份額,對比康宜軒出走前後兩家公司的年報可以看出,康宜軒直接截和了經緯集團80%的碳積分市場,當年僅售賣碳積分的收益就達到1.2億。這1.2億對于經緯集團當年的總收益來說其實不算多,但對于它的戰略布局和後續發展有着重要影響。新能源是現在的熱門領域,所有人都在往裏紮,但真正能做出來的人其實并不多,經緯集團留不住康宜軒這樣的人才其實是一個信號,對于這種老牌企業在新領域的形象是個負面影響。這裏面涉及的事情就太複雜了,說了你們估計也不太明白,總之就是,經緯集團雖然靠着品牌底蘊仍然在新能源領域有份額,但從這幾年的財報來看,一直沒有實現扭虧為盈,他們是在用其他收益填補新能源這一部分的虧損。合同上的時間顯示,這個經緯寶庫的項目是在康宜軒還在經緯集團的時候就簽訂了,在合同簽訂的一年之後,康宜軒出走。而根據業內的消息,康宜軒和經緯集團高層的內鬥持續了至少三年,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其實是在內鬥的時候康宜軒拍板定下的,而他在出走之後選擇了放棄——”
海同深打斷道:“呃……你能再說簡單一點嗎?”
季瞬想了想,說:“高管離職從來不是遞了辭職信到時間就走那麽簡單的。康宜軒出走之後立刻成立自己的公司并同時帶走了那麽多人,這麽大的動靜,就算他真的人格魅力強到能一呼百應,也不可能在幾天之內就完成。按照時間推論,他在代表經緯集團跟我們簽訂合同的時候,有很大的概率已經在謀劃自己的後路了。那麽在這個時候他做主導的項目多少會帶有利己的目的性,可是這個經緯寶庫卻還留在經緯集團,而這份合同有效期長達十年。想一想,你都要辭職了,還會為對自己不好的老東家簽一個長達十年擁有長期高收益的合作項目嗎?康宜軒是個純粹的商人,我不覺得他有那麽好心。”
晏闌問:“經緯寶庫這個項目你們有分成?”
季瞬回答:“沒有。合同細節不能告訴你們,但我可以說的是,租金收益很高。”
晏闌:“簽的時候你們沒發現問題?”
“我爸的原話是,‘那可是經緯集團啊!他們能圖咱們什麽?人家手裏漏點兒肉湯出來就夠咱家吃上好幾年的了’。”
海同深眨了眨眼,說:“這是不是就是你剛才說的那種,給誰都行,不如找一個靠得住的給出去?對于經緯集團來說,四季地産就是那個算是靠得住的,對吧?”
“是這麽回事,但是……”晏闌擡了手,看向季瞬說,“按照你說的,康宜軒的主戰場是新能源,并不在實業上。而且這種級別的寶庫,在自家地盤上做是最省錢也是最穩妥的,寶庫前期投入大,資金回流周期長,放在自家項目上就不存在合約期滿被退租的風險。這種明顯不合理的事情,你爸媽真沒看出來?”
季瞬有一種無奈于兩人毫無管理常識的感覺,語氣中帶了些許吐槽的感覺:“大哥!曦曜沒職業經理人嗎?這份合同說到底也只是個租賃合同,根本不用上董事會的。而且簽這份合同的那位經理人也已經跳槽了。”
海同深:“去哪了?不會跟着康宜軒跑了吧?”
“沒錯。”季瞬說,“所以我才被叫回來接手公司事務的。大概兩年前,我們這位前任經理人離職之後,我跟經緯集團那邊的人碰過幾次面,他們遮遮掩掩的,但還是露了一些線索出來。根據後來的調查,我心裏大概有了個猜測,康宜軒當時手裏應該是有一筆不明收入需要洗出來,他借助經緯集團的名頭,找到已經在混改進程中的我們,實現了他左手倒右手的套現。”
晏闌疑惑:“你們混改了?”
“只有我哥那個公司混改了,四季地産沒有,不過那個時候确實是有風聲說整個四季地産都要混改。”季瞬得意地笑了一下,說,“是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因為當時集團內部也有些彎彎繞繞的小故事,這就不跟你們說啦。總之就是,這個經緯寶庫從立項到完成,我們跟經緯集團都被康宜軒玩進去了。但也并沒有産生傷筋動骨的損失,畢竟經緯寶庫一落地就立刻招來了不少業務,人家財大氣粗,金字招牌往那一擺,自然有客上門。而我們收租子更沒有什麽損失,所以這個項目就暫時維持現狀了,等到了合約期再說。”
海同深思考了一會兒,提問道:“他怎麽用這個項目洗錢套現?”
“這個可操作的空間就比較大了,我說一種最容易理解的吧。假如我手裏有一筆黑錢,現在四季地産有一個項目要招标,我通過代持、入股或者幹脆成立個皮包公司的方式弄個白手套,讓白手套成為這個項目的乙方。如果這個項目實際花費是1萬,乙方給集團報5萬,除去花費掉的1萬,剩下那4萬就是乙方的,也就是戴着白手套的我的了,那1萬就是洗錢的成本。而且在現實中,乙方中标報價是包含乙方利潤在其中的,所以收益更高,能洗出來的錢更多。”
海同深:“那就查不出來?經緯集團作為項目甲方難道不會對乙方進行審核?”
“賬面做平了,項目落地了,甲方又不是執法單位,你讓他們怎麽查?”季瞬分析說,“其實我現在有點兒懷疑,這個寶庫項目的落地不只是為了這一筆錢,或者說最終拍板決定這個項目的決策層是知情的。畢竟要做這個項目可不是一個人就能決定的,而且後面這個項目留在了經緯集團,實際上對他們是有利的,這幾年跟本地博物院和幾家拍賣行的合作就讓經緯寶庫賺了不少,可以說是名利雙收。而且因為本地有了這樣級別的寶庫,文物巡展場次和藝術品交易量也有明顯的上升趨勢,文旅部門借着這個風打造城市文化标簽,互相借勢促進經濟發展,招攬投資,這都是一系列的連鎖反應,不然淩堇姐姐也不會把藝術畫廊放在俞江這邊。”
一直旁聽的蘇行在這時出了聲:“藝術品拍賣可是很好用的洗錢方式。”
晏闌搖頭:“經緯集團不至于幹這種事。”
“那康宜軒呢?”蘇行又問。
“哇……哦……”季瞬誇張地做了個表情,“好大的瓜……這事能讓我知道?”
“別鬧了。”海同深擡了手,說,“回去跟你爸媽說一聲,這不是鬧着玩的。”
“放心,我心裏有數。”季瞬笑了笑,“你們一讓我查和經緯寶庫的合作,我就跟家裏說了,這幾天各家分公司都忙着自查,目前看來是沒什麽問題的,當然,如果查出來真的有存疑的,我們肯定第一時間配合調查。對了,我剛才把手頭可以對外公開的文檔都留給你們了,這個東西比較專業,你們可以找經偵的同事看看,或者問我也行。我完成任務,先撤啦!”
“我送你——”海同深立刻起身。
“不用送,你們聊案子吧,我又不是不認識路。”季瞬拿了包很快跑到門口,“我走啦,三位哥哥拜拜!”
房門關閉,晏闌輕輕搖了搖頭,說:“還跟個孩子似的。”
“說正事的時候不像個孩子就行了。”海同深往沙發上靠了靠,說,“經緯集團的體量這麽大,你剛才說它不會做洗錢這種事,是它不屑于做,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現在我們說的經緯集團,實際上是寰宇亞太在國內的分部,寰宇亞太是老牌外資了,各領域都有産業,沒必要為了區區幾千萬丢掉整個中國市場,經緯集團的決策層也不會這麽短視。”晏闌手中又轉起了筆,“剛才季瞬後面說的招商引資那一部分才是關鍵。季瞬明顯在正話反說,她是在告訴我們,這事是自上而下的。上面想打造文旅名城,除去自身地緣和歷史條件以外,人文環境和配套條件也很重要。這個經緯寶庫從立項到落地的時間都很快,就咱們這個審批制度,如果不是自上而下主導的,不可能有這種速度。而且康宜軒能通過這個項目真的洗出錢來,也證明這個項目的預算本來就很充足,有那個量讓康宜軒去折騰。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并不是康宜軒主導的,他只是選了一個最富裕的項目占了便宜。至于拉上四季那邊,或許跟方禹還有點兒關系。”
“啊?”
這次連晏闌都對海同深無奈了,他簡單解釋道:“你以為真的所有企業都願意混改收歸國有嗎?方禹的平方電子接了國字頭的單子,勢必就要損失他原本可以擁有和搶占的海外市場份額。跟政府部門合作,說出去好聽,但整個體系的運轉規則複雜,對企業并不一定是什麽好事。就算方禹和季瞬的爸媽曾經當過兵,那也只是曾經了,現在他們只是普通的商人,是納稅公民,誰也不能拿以前的經歷道德綁架他們讓他們吃虧。把平方電子缺失的市場份額用其他項目補足到四季地産,總比大張旗鼓搞政策傾斜讓別人眼紅惹出麻煩要好。”
海同深了然道:“我明白了。所以四季地産和經緯集團都跟這件事沒什麽關系,如果真的有關系,那也輪不到咱們來查了,對吧?”
“對。”晏闌點頭。
海同深松了一口氣,接着說:“但是這個康宜軒,我覺得可以查一查。如果季瞬說的是真的,康宜軒真的從這裏面洗了錢出來,那他就是犯罪了。”
晏闌又補充:“季瞬雖然咋呼,但是在咱們面前她不會說謊話,也不會誇大其詞。她能說出洗錢這事,證明她肯定是聽到了什麽,而且消息來源應該相對穩妥,只是牽涉商業機密,她不能明說。他們那些人的圈子裏消息傳得快,這不稀奇。”
海同深點頭:“這我明白。那個康宜軒的事,辛苦你幫我查一下了。接下來我想跟你們倆說的事可能會很離奇,你們倆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