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江綏站在風裏,滿身狼狽,冷白色的皮膚在夜幕的襯托下,泯滅了其他顏色,像身處一出老電影中。一束孤零零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朦胧、冷淡,猶如他的點漆似的眼睛,沒有一絲煙火氣。

人模狗樣。

林山雪躺回沙灘上,蜷縮身子,抱住手臂,拒絕與江綏溝通。

海風把浪花吹上岸,泛起一層白沫,又沉默着退場。林山雪搓了搓手臂,後背像要被灼穿,江綏的視線猶如夏夜裏久叫不息的蟬鳴,令人難以忽視。

真煩!

她再一次從沙灘上坐起,伸出手,冷眼看着江綏:“扶我起來。”

江綏沒有理她,彎腰撿起外套,從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張幹淨的手帕,放在林山雪手中,“擦擦。”

手帕通體烏黑,只在右下角用銀白色的細線繡着一個英文品牌名。林山雪看着手中精致的高檔貨,怔愣一瞬,這年頭還有人會随身攜帶手帕?

華而不實的高檔貨大約是承受不了這種粗粝的磨難的,林山雪才把臉上的沙子擦幹淨,手帕就已勾絲,她看見,卻沒有手軟,反而變本加厲地揉搓。

她讨厭有錢人,就像這條手帕,非要用華麗的外表包裹自己,高高在上的俯視衆人,嘴上還要冠冕堂皇的說着我們與普通人并沒有什麽不同。她也不喜歡窮人,僅因為今天的蔥比昨天貴了兩毛就能在菜市場和人吵起來,或是因為買東西的時候老板多找了五塊錢就能高興一整天,憤怒和開心都卑瑣,可悲,可恨。中間層的人則更令人生厭,往上,打腫臉朝有錢人靠近,往下,趾高氣揚比之有錢人更盛。

硬要說,林山雪不喜歡人,所有人都死了才好。

忽的,一件西裝外套從天而降,打住林山雪發散的思維,衣服落在肩上,鼻腔裏頓時萦繞着一陣幽香,清冷,存在感不強,像朝露,像月光,一如江綏給人的感覺。

“為什麽尋死?”江綏朝她伸出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來友多迫切,聽不出來有多憤怒,像完成任務。

該死的人文關懷。

他不關心她為什麽往海裏走,不關心她的心情如何,不關心她的經歷,只是因為所受的教育要求他要見義勇為,所以他下海救她,所以他要帶她走,所以他即使嫌棄別人的眼淚,也不得不忍住不适。

林山雪沒有尋死,但她連反駁都懶得反駁。她想起父母意外死後的那個周末,所有親戚圍着她,小心翼翼地開解她,仿佛她要星星他們都能幫她摘下來,然後煞有介事地避開她交談,一臉哀婉:“多可憐的孩子,還沒成年就沒了父母。”

後來真要他們接手這個無父無母的拖油瓶時,所有親戚互相推诿,最後不見蹤影。

即使有一瞬間的真心,也是虛假,也是僞善,倒不如一開始就擺出漠不關心的姿态,但他們絕不會如此,因為世俗要求他們善良,也因為如此,将來他們用道德指責別人的時候,才能理直氣壯。

沒擦幹淨的手在幹燥的外套上摩梭幾下,擡眼瞟他,“家庭不幸、窮困潦倒、遭人背叛……”遠處相互依偎在海邊漫步的小情侶走入她的視野,勾起嘴角笑了笑,“還有男友出軌,你想聽哪一種?”

她癱坐在地上,像一灘爛泥,毫無生氣的眸子裏倒映着遠處的燈火,燈火沒有在她眼中燃燒,反而如馊掉的飯菜,灰黑色的黴菌肆意生長。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但不管你經歷過什麽,都不是你放棄生命的理由。

江綏的聲音寒涼徹骨,似海浪轟鳴,湧進林山雪的耳廓,擲地有聲。林山雪看着他陰沉的臉,心中只覺得好笑。

因何而憤怒?

初次見面,江綏對她的厭惡是□□的,是不加掩飾的,現在又這樣,好像林山雪的性命對他多重要似的。

又何必如此?

她越想越覺得好笑,江綏那張可以和頂級明星媲美的臉也在她眼中逐漸扭曲,愠怒的表情更是虛僞得令她想吐。

既然假裝善良能幫助他滿足心底的某種需要,林山雪不介意幫幫他。

“可是,”林山雪故意從成千上百個理由中選了一個最爛俗的惡心江綏,“他離開了我,我一個人怎麽能活得下去呢?”

嘴角仍挂着笑,她刻薄慣了,笑意自帶三分嘲諷,配上她說的話也不突兀,像在平靜中透着玉石俱焚的絕望。

一瞬間,林山雪想到了江綏可能會有的三種反應:一種是最常見的“沒有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可未免也太不走心了;第二種是“你只有好好活下去,活得精彩,才能讓渣男後悔”,但這不符合江綏裝出來的人設;第三種,也是林山雪覺得江綏最有可能選擇一種,溫柔的安慰,寬厚的懷抱,像他那天在醫院裏對小姑娘做的那樣。

長着他那張臉,這件事做起來極為簡單,只消随便安慰失魂落魄的姑娘兩句,撫慰她剛受過的情傷,然後在趁機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大約沒有姑娘能拒絕……

然而,正如那天在醫院江綏沒按照她的劇本演一樣,今晚的江綏也沒有遂了她的願。夜空下的江綏笑得雲淡風輕,林山雪很容易在他的眼中窺見諷刺與嫌惡。

“那你的人生還真是淺薄。”

林山雪踏入社會這麽多年,慣會用示弱去為自己謀得好處。人都喜歡高高在上,被捧着的感覺,即使他們并沒有察覺。只要林山雪稍稍露怯,不管是學歷上、工作上、家庭上,對方都會投來“你真可憐”的眼神,并在其他方面給予林山雪一些好處,也算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一種善意,只不過林山雪不把這種善意放在心上,還心安理得利用這種善意。

她用自己悲慘的身世或是不怎麽上得了臺面的學歷滿足了對方的虛榮心,那麽在暗中收些利息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遇見江綏以前,這一招幾乎無往不利。

人生淺薄,林山雪第一次在示弱之後收到尖利的評價。她聽過很多難聽的話,大多時候左耳聽右耳出,從不放在心上,一句淺薄比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算不得什麽,當沒聽見就好了……

垂下眼眸,半響,她攥着外套的手突然用力,無辜的外套被扔在江綏腳下。

“還你,你走。”

外套上沾了林山雪身上的水,扔在沙灘上立刻沾滿了沙子,江綏眉頭微皺,挑了一處幹淨的地方撿起來,再次向她伸出手,“走吧。”

林山雪看着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睛中看穿他到底在想什麽,突然笑了,又在地上蹭了一把沙子,把手遞給他。

“你叫什麽名字?

江綏冷冷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說你沒必要知道。

“我不會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走。”

“江綏。”

林山雪低聲重複着他的名字,撐着他的手站起來。

藍港屬于郊區,這個月又不是旅游旺季,寂寂星光下,遠處盡是稀疏燈火與層層疊疊的樹影。江綏穿着白色襯衫,林山雪跟在他身後,看見衣擺在空中浮動,像一只振翅欲飛的白色蝴蝶。

可那白色蝴蝶被海水打濕,被黃沙沾染,因而又是破碎的,是肮髒的。

像江綏這個人,像世間所有的人,既美好又惡劣,既肮髒又純潔。

但林山雪并不喜歡去發現美好,因此她只覺得人世讨厭,滿目瘡痍。

他們一路沉默,江綏回頭看她一眼,什麽都不說,轉回頭去。

走一段,又回頭,又繼續走。

林山雪明白了,這是怕她跑。她可以加快步伐,走至他身邊,他也可以停下腳步,等她上前。

但他們都沒有。

一前一後,似夕陽殘照,似飛機劃線,拖拖拉拉,久久不散。

別扭而擰巴,誰也不肯像誰低頭。

走至一幢白色前,江綏停下,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按下去,回頭看着林山雪:“裏面有人,你……”

林山雪直直看着他,眼神沉靜,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麽。江綏皺了皺眉,沒有繼續往下說,他不想讓林山雪多想,雖然他的确對她沒什麽好印象。

門一打開,先傳出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嘶吼,沒錯,是嘶吼,林山雪不會唱歌,但她覺得若是有人把歌唱成那樣,和嘶吼也差不多了。

拿着麥深情演唱的男子,情至深處一個潇灑轉身,看見了門口的兩個人,高音頓時劈叉,萎了。

客廳內的所有人都看過來。

他們早早吃完了飯,來的人中大多是江綏學生時代的好友,即使主人不在,也并不影響他們玩樂。

五光十色的彩燈下,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鍵,錯愕的不僅是客廳內的衆人,還有林山雪。

她理解的“有人”範圍限制在兩個人以內,沒想一打開門會與幾十張陌生面孔面面相觑。

帶她這個穿着簡陋、狼狽的落湯雞回家,出現在友人面前,林山雪理解江綏會感到丢臉,但沒想到,江綏不是怕他自己丢臉,而是怕她承受不住。

“外面下雨了還是你們掉海裏去了?”與江綏關系最好的程鵬率先打破沉默。

為了氛圍,客廳內只開了彩燈,昏暗的光線下僅能看個大概,看不出二人又多狼狽,其他人也紛紛調侃道:

“突然說要出去是去接女朋友的啊?”

“好你個江綏,剛才還驢我們,說什麽沒時間談戀愛,這tm是沒時間談戀愛的樣子?”

“啧啧,你這個人……”

“打上學那會兒起,我就覺得這小子腹黑,還虛晃一槍。”

“趕緊上樓去換一件衣服吧,等會兒感冒了。”

……

或暧昧、或憤怒、或調笑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江綏眉頭緊蹙,離得近,林山雪看見他漆黑的眼眸似乎對衆人的誤會感到煩躁,張了張口,卻又顧忌什麽,只說:“我先帶她上去。”

他把林山雪帶到二樓的一間客房,房間整潔,彌漫着不知道是空氣清新劑還是洗衣液的味道,幹爽而清澈。

林山雪許久沒聞見過這樣的味道,她的房間很少能曬到太陽,總是彌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偶爾還夾雜着食物腐敗的氣息,像生活在陰暗潮濕的陰溝裏。

江綏讓她坐,然後出去了。

林山雪沒有動,看着落地窗外黑夜裏靜谧深藍的海,聽潮水撞擊礁石,四分五裂,再重組,再破碎。

又想起父母出事前,她的房間也是這樣窗明幾淨,晨起有鳥鳴,傍晚有餘晖。

媽媽總是嫌她不夠幹淨,房間裏亂糟糟的,但林山雪理直氣壯:“這叫亂中有序,你每次幫我收拾之後,我都找不到我要的東西!”

媽媽被氣得牙牙癢,放狠話說再也不幫她收拾了。林山雪氣定神閑,從來不害怕,因為她知道,媽媽總是心軟的,她永遠會幫林山雪收拾房間。

只要她還在。

接着江綏進來了,手裏拿着疊放整齊的睡衣,放在床上。

“沒穿過幾次,幹淨的,洗完澡好好睡一覺。”就要出去。

“江綏,”兩個陌生的字眼叫出來略顯生疏,林山雪在心裏又叫了一遍,“你剛才是嫌麻煩不想解釋,還是擔心——”

“嫌麻煩。”

關上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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