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言驚蟄權衡了很久,最終還是沒答應去幫韓野這個忙。

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可他也不是傻子,韓野就算把話說到天上去,到底是幫忙還是給好處,他還是分得清的。

韓野這兩次已經幫助他很多了,尤其在言樹苗住院的事兒上。

人家願意幫他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他沒道理連吃帶拿,真成個沒眼力見的賴皮蟲,看見什麽好處都往上湊。

言驚蟄自知從來都不是好運的人,也早早就明白了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遇見一個段從都要賒掉他半輩子的運氣,早就不敢再沾染任何不該屬于他的東西。

他把這些道理講給言樹苗聽,言樹苗還不能理解,只想去住大房子。

“為什麽不能去?”他趴在租房的茶幾上,握着勺子往嘴裏鏟飯,小臉嘟囔着很沮喪,“叔叔不是帶我們去住了?”

“你沒錢嗎爸爸?”

言驚蟄把盤子裏的瘦肉丁挑給他,耐着性子重複教導:“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借了別人的東西要還回去,爸爸不是都告訴過你嗎?”

“我知道。”言樹苗拖着嗓子,悶悶地把臉埋在碗裏,“可我還是想住大房子。”

一直到晚上睡覺,他還在心心念念着漂亮的大房子,困得眼皮都撐不住了,仍在抱着言驚蟄的胳膊哼哼:“那裏好暖和,還有電視看……”

言驚蟄心裏難過,沉默着輕拍言樹苗的後背,說不出安撫的話來。

人的宿命很多時候相似到可怕。

他十分能理解言樹苗現在的心情,如果一直住在老舊的出租屋裏也就罷了,可是在懵懂的年紀裏見到了漂亮的大房子,那份美好卻不可得的希冀,就會逐漸成為痛苦。

好在小孩子不記事,到底還是好哄,念叨兩天發現沒有結果,也就把大房子忘到了腦後。

不過當時他們父子倆也沒想到,這件事還會再發生轉折。

在房屋中介上班的第二個月,言驚蟄的工資拿到了四千七。

其實還可以更多,被姐夫以遲到早退為由扣了些。

這實在沒辦法,言樹苗得定期去醫院換藥,在家的時候言驚蟄也實在放心不下,寧願被扣錢,也要多跑回去看一看。

不過他還是很開心。

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張就有希望,現在他業務熟練了不少,幹活的效率也提高了,照着這個水平穩定做下去,沒幾個月就能把欠韓野的錢還清。

言驚蟄的計劃很緊密,就是苦了言樹苗。

幼兒園他暫時是不用想了,只能在家鎖着。

言驚蟄每次回家,遠遠地看見言樹苗趴在窗口朝他招手,開心地喊“爸爸”,心裏都酸得不行。

租房裏沒電視,他從舊書攤上買了幾本帶拼音的故事書,讓言樹苗自己在家讀。

言樹苗很喜歡,不舍得多看,每天只讓自己看兩個故事,等晚上吃飯的時候就把今天的故事學給言驚蟄聽,連動作帶角色,繪聲繪色地演。

言驚蟄也不知道他怎麽忍住的,乖得讓人心疼,打算等還完錢,攢夠下半年的學費,下個目标就去買個舊電視。

結果第三個月剛開頭,姐夫突然來問了句:“租的那個房子,住的還行吧小言?”

“挺好的。”言驚蟄以為他想要下個月的房費,主動表示,“等月底我就把房租給你,姐夫。”

“不急,不急。”

姐夫今天意外地好說話,笑笑的。

“你跟樹苗住得好就行。就是有個什麽情況呢,這個房主他想漲價。畢竟這個房子地段還是不錯的,也總有人問,租給你也确實是便宜,對吧。”

“漲的也不多。他本來想漲五百,我知道你現在困難,所以也在中間說了說……”

“你這樣,下個月你多拿三百給我就行,以後就是這個價,好吧?”

姐夫每次說話都很快,一句接一句,态度尖銳,不給人接話反駁的機會。

可這次言驚蟄是真的說不出話來。

每個月多三百塊,勻下來每天也就是十塊錢。

聽上去确實不算多,可那是對于收支正常的人而言。

對現在的言驚蟄,每一份額外的花銷,都等于多出一只掐在他脖子上的手。

“……咱們之前說好的,姐夫。”

他試着想跟姐夫再溝通一下,被姐夫擺了擺手就堵住話頭。

“我知道,說好也得看情況,一碼歸一碼。那人家房主要漲價,我也沒辦法,我已經幫你說話了,你總不能想着這錢讓我來給你出吧?”

說到最後,他還是扔下了那句“做人得學會感恩”。

這錢究竟是房主要加,還是姐夫想加,言驚蟄不想分辨,也沒那個心力。

無話可說地回到座位上,他攥着手機沉默半晌,咬咬牙,給韓野發消息。

言驚蟄:不好意思韓野,又打擾你了。

言驚蟄:上次你說姐姐的房子,找到合适的租客了嗎?

段從收到韓野的消息時,正與幾個銀行的合作方在商務K應酬。

他不喜歡這種地方,尤其在喝完酒以後,亂糟糟的光線與音響鬧得腦子疼,幾個老登兒還叫了兩個公主,香水伴着缭繞的煙氣,整個包廂熏得人惡心。

借着韓野的消息,他掏出手機示意了下,借機離開擠到身邊的女人,咬上根煙出去透氣。

得知言驚蟄還是帶小孩搬去了那棟房子裏,他不怎麽意外,卻也覺得有些可笑。

就是不知道是笑言驚蟄那堅持不了兩個月的出息,還是笑自己。

那棟房子真要算起來,确實是段從為言驚蟄準備的,從大三就開始準備。

當時的段從就想給自己和言驚蟄一個家,不用多大,地段好一些就行。他瞞着言驚蟄,用實習掙來的錢,與老爸老媽的贊助,畢業第一件事就去簽了首付。

交房、裝修、還款、工作、創業……他按照自己的規劃一步步往前走,人生的每一步都有言驚蟄。

他什麽都考慮了,唯獨沒考慮到言驚蟄并不想要。

沒考慮到言驚蟄想結婚,想要“正常人該有的生活”。

段從獨自在那棟房子裏住了五年,年前剛搬出來。結果兜兜轉轉,正常人言驚蟄還是住進了他的舊房子裏。

他還是不忍心看着言驚蟄窩在陰冷逼仄的出租房,照顧言驚蟄的習慣就像瘾君子的毒,深入骨髓,讓他像個吃錯藥的傻逼聖母。

“不是哥們兒說你。”

韓野的語音消息正好又發過來,語重心長的。

“不管出于什麽吧,你幫他幫到這份上也真是足夠了,真想放過自己,以後就別再跟他有什麽刮扯。”

“真犯不上。也就是你了,要擱別人整這一出,我起步都得笑話他半年。”

誰不說是呢。

酒與煙總能發酵起許多過往的回憶,段從不願回想,覺得沒勁。

眯了眯眼,他跟當初分手一般果決,将煙蒂碾滅在包廂門前的煙砂裏。

包廂裏嚷嚷着喊他回去喝酒,段從疲倦地摁摁鼻根,給助理去個電話:“一個小時後過來接我。”

言驚蟄并不知道這房子的由來,此時此刻,還沉浸在租到便宜又優質的房子的小小驚喜裏,回味着跟姐夫說不再續租時,對方錯愕的表情。

“爸爸,我們以後真的住這裏啦?”

言樹苗興奮得睡不着覺,又想看電視,又想到處竄。

“別亂碰,動靜小一點。”言驚蟄蹲在客廳角落收拾東西,沖言樹苗豎起食指“噓”一聲。

他也開心,省錢當然開心,但總覺得不真實。

到底還是欠了韓野一個大人情,這下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還得完。

這裏也不可能長住,還是得抓緊掙錢,住在匹配價格的房子裏,才會真正踏實。

言驚蟄忙着收拾,忙着鋪床,同時還在心裏計劃着等言樹苗上學後,再去多打一份工。

言樹苗則不用考慮這些,他光着腳在大房子裏晃蕩,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去了浴室。

“我還想游泳,爸爸。”他在浴缸裏面喊,“你能幫我擠泡泡水嗎?”

“你不是洗過了嗎?”言驚蟄去攆他,“別浪費水,大房子洗澡要交錢的。”

“啊?”言樹苗有些遺憾,“那明天可以洗嗎?就洗一會會兒。”

“可以。”言驚蟄把他掇到床上,“現在要睡覺了。”

這房子裏有兩個卧室,言樹苗很想單獨擁有一個房間,但他自己睡又有點怕,臨睡前又跟言驚蟄叨叨半天,商量能不能從明天開始自己睡。

言驚蟄是真的累了,挨了床困勁兒自己就冒上來,閉着眼一會兒“嗯”一聲,一下下捋着言樹苗的後背。

意識飄飄忽忽,正要進入睡眠時,外面一連串按密碼的“嘀嘀”聲,同時把父子倆驚醒了。

“爸爸,”言樹苗睜圓了眼,在黑暗裏往言驚蟄懷裏鑽,小聲說話,“有人開門要進我們家裏嗎?”

“應該是摁錯了……”言驚蟄心裏一咯噔,第一反應以為被韓野騙了,慌忙起來,“爸爸去看看,你在被窩裏別下來。”

助理小薛一手扶着高他一頭的段從,另一只手熟練地摁開門鎖,摸索着拍開燈,費勁地把人往屋子裏架。

“段……”他想說段總到了,這兩步路你趕緊自己摸索着進去吧。

話還沒說出口,眼前突然冒出個人,把他吓得原地一激靈:“媽呀,怎麽有人啊!”

言驚蟄從卧室出來就看見兩個男人,同樣吓得不清。

但在認出半個身子挂在這人身上的段從後,他猛地愣住,目光釘在兩人親密貼合的肩膀上,半晌移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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